晚上收工后,林建设来到工棚里休息片刻 。
所谓的工棚,就是几木头支起来,顶上盖着油布和石棉瓦,四周用破木板随便一围。
一掀开门帘,又闷又臭—— 汗味、脚臭味、霉味、烟味混在一块儿,熏得人头晕。
里面是两排大通铺,直接搭在泥地上。
铺着发黑的稻草、旧褥子,有的地方还乎乎的。
七八个人挤一铺,臭袜子、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,墙角堆着破行李、旧搪瓷缸、烂布鞋。
虱子跳蚤不用提,这地方本来就这条件。
几个工友见他是新来的,还算厚道,特意给他挑了个稍微净点的铺位。
林建国半点不嫌弃。
别说上一世他本就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,再脏再破的地方,他都睡过,什么苦没吃过。
可差别就在这儿。
上一世,他吃尽苦头,拼尽全力,到头来全是给别人做嫁衣,自己半点儿好没落下,连唯一真心对他的妹妹,都护不住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苦,他能吃;累,他能扛。
但他再也不会做那个任人拿捏、被吸血的傻大哥、傻儿子了;
从今往后,他所有的汗、所有的力气,都只为自己和小妹而流。
晚上开饭。
一口大黑锅架在露天,风一吹,黄土直接往锅里飘。
菜就是水煮白菜、水煮土豆,几乎没油,只放点盐,汤浑乎乎的。
主食是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、冷馒头,有时候还带着点放久了的酸味。
大家全都蹲在地上吃,碗是缺了口的粗瓷碗,筷子是磨得发亮的竹筷。
菜里吃出沙子、草棍,没人吭声,扒拉两口继续吃。
不吃,晚上就饿肚子。
喝的水更简单。
工地旁边,立着一口老旧的压水井,摇动摇柄抽上来的水,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味,浑浑浊浊的,能见着水底细细的泥沙。
工人们就找了几个破木桶摆在旁边,水直接接在桶里,渴了就凑到桶沿,咕咚咕咚灌几口,
要么就随手抓个旧罐头瓶、破塑料壶,灌满满一壶揣在身上,没人讲究不净,也没人挑剔口感。
毕竟活着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林建国吃完饭,没歇片刻,就径直往武建设的工棚走去。
比起他住的、挤满工友的简陋工棚,武建设的工棚条件要好上不止一点——
里面摆着一张高低床,上铺堆着水泥袋、工具等杂物,下铺铺着一条油得发亮的旧被子,虽不算净,却能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;
靠墙的位置,还放着一张黄色的旧木桌,桌面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图纸、资料,还有几个揉皱的烟盒。
“武总,我来了。”林建国掀开门帘走进来,语气脆。
武建设见他进来,随手点上一支石林烟,烟卷叼在嘴角,又抽出一支递过去:“来,抽一。”
林建国轻轻摆摆手:“谢谢武总,我不会抽烟。”
武建设也不勉强,把烟塞回烟盒,伸手从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里,摸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,指尖蘸了点唾沫,一张张数着,数出五块钱,递到林建国面前:
“给,五块。我这人说话算话,一个唾沫一个钉,你今天得不错,说给半天工钱就给半天,半点不亏你。”
林建国伸手接过那堆毛票,有一角、两角的,还有几张一块的,他快速点了一遍,确认正好五块,二话不说就塞进了贴身的裤兜。
这是他重生后为自己挣的第一笔钱,每一分都格外珍贵。
“我不是来专门要工钱的,”林建国抬眼看向武建设,语气沉稳,“我是来给你统计工程量的,我说过,我值这个价钱。”
武建设闻言,咧嘴乐了,指了指桌上的资料,打趣道:“看不出来你这后生,不仅能,还这么较真。
行,资料都在那个绿色的本本上,你先看看。”
林建国走到木桌前,拉开旁边的破椅子坐下,翻开那本绿色的写字本。
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上面记着一长串工友的人名,还有对应的工程量,
出勤天数看得最简单,人名后面画着一个个正字,一个正字就是五天;
工程量记的也是乱七八糟,只胡乱写着哪一天绑扎钢筋多少吨、模板安装多少平米,
大工来了几个、小工来了几个,连个规整的数目汇总都没有,一眼望去,乱得让人头疼。
林建国皱了皱眉,转头看向武建设:“武总,你这还有多余的本子和笔吗?
我帮你把这些工程量,全部重新整理一遍,记的规整些,后续对账、算工钱,也方便。”
武建设正愁这些账目乱得没法看,一听这话,立马乐了,指了指桌子侧边的桌斗:
“有有有,都在桌斗里,你自己取,随便用。
我正好约了人出去打牌,这里就交给你了,你看着弄就行。”
说完,武建设揣上烟盒,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工棚。
林建国打开桌斗,里面放着几摞笔记本和稿纸,还有几支灌着蓝黑墨水的钢笔。
他随手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又拿起桌上的钢笔,拧开笔帽,沾上墨水,俯身趴在木桌上,一点点梳理着写字本上的账目——
从工友的出勤天数,到每天的工程量,再到大工、小工的分工计数,他都写得工工整整、清清楚楚。
而与此同时,村里的山路上,林建军兄妹三人正背着军绿色的单肩挎包,一步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——
挎包里装着馒头、咸菜,是兄妹三人一周的粮,沉甸甸的,压得挎包带子微微发沉。
兄妹三人的学校并不在一起:林建军成绩拔尖,在县里最好的一中读高二,是家里唯一被寄予厚望、能“跳出农门”的苗子;
而林建国、林建强和林桂兰,三人则都在县三中就读,林建强念初二,还是个爱偷懒耍滑的半大孩子,林桂兰刚上初一。
山路崎岖,尘土飞扬,林建军走在最前面,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凑到林桂兰身边,压低声音,在她耳旁灌着耳音:
“桂兰,到了学校要是见到大哥,你可得好好跟他说说,让他赶紧回来,给咱爹道个歉。
考大学就考呗,犯不着说那些大逆不道、跟人似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,又添了一句:“他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,要是传出去,咱全家可咋活人啊?
要是被二爸、村长那些长辈知道了,那可是有辱门风的大事,咱林家的脸,都要被他丢尽了!”
林建军打得一手好算盘,他知道,小妹和大哥关系好,只要林桂兰肯开口劝,大哥说不定就会松口。
至于让大哥回来道歉、考大学,他心里本没当真——他才不信,大哥能考上什么大学。
大哥一年四季,在地里活的时间,比在学校上课的时间还长,要不是县三中管得松,
对学生出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大哥早就被学校开除了,哪还有机会提高考的事?
林桂兰跟在后面,低着头,小声应着。
她哪里知道,大哥已经重生,也不知道自己上一世,会被这个家当成换钱的工具,过得有多苦;
她更不知道,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和三哥,将来会吸尽她和大哥的血,变得那般绝情冷漠。
在她单纯的认知里,二哥是真心为大哥好,毕竟在这个年代,爹娘就是天,儿女顶撞爹娘、说那些忤逆的话,本就是大错特错。
她心里也犯愁,要是大哥说的那些话真的传出去,不仅家里没面子,大哥往后,可该怎么做人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