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建设笑呵呵地从交通局院子里走出来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他那堂哥,只要说了会帮他给交通局下属的公路公司打招呼,就绝对不会食言。
再者,从堂哥刚才的神情里,他也能猜出来,肯定真有人以三万多的价格承包到了涵洞。
不过他也能理解,正如堂哥所说,这毕竟是省重点工程,从省上到市县,不知道有多少能人异士打招呼、找关系,真正能让县里做主的名额,本就没剩下几个。
但即便如此,两万七一个涵洞也不亏。
更何况,他身边现在有林建国这么个懂算量、能精打细算的能人,这么一来,一个涵洞下来,差不多能有对半的利润,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。
不远处,林建国看见武建设从院子里走出来,立马快步下车,上前给他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,语气恭敬又利落:“武总,您忙完了。”
武建设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顿了顿——活了这么大,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拉车门、伺候别人,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享这份待遇了?
工地上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,平里一个个都抢着先上车,然后懒洋洋地等着他开车,哪有半分这般周到。
林建国这简单的一个举动,瞬间让他找回了十足的面子,真切感觉到自己也是在人前头混的老板,嘴角的笑意再也压都压不住,连眉眼间都透着欢喜。
“你不是去三中了吗?怎么回来这么快?”武建设一边弯腰上车,一边随口问道。
“我就过去把我的铺盖和换洗的衣服取了一下,”林建国顺手关上车门,语气诚恳,“怕您忙完要用车,没敢多耽搁,取完就立马赶过来了。”
武建设坐到副驾驶位置上,扭头一瞥,就看见面包车后排放着一条薄褥子,
褥子都磨破了,里面的棉花露在外面,车厢地板上还摆着一双鞋底快磨平的破布鞋,一看就是林建国刚从学校取回来的东西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脆地说道:“走,去供销社。”
看着林建国熟练地发动车子、踩离合、挂挡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,
武建设又忍不住好奇起来,开口问道:“你这开车的本事,也是跟之前说的那个老技术员学的?”
“不是,开车是那会在工地上跟大车师傅学的,”林建国一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一边缓缓说道,
“我那时候跟着他押车,他闲下来就简单教了我几句怎么开车,有时候他开累了,我也能帮着开一小段,慢慢就熟练了。”
林建国这话倒不是骗人的。
上一世,他为了给家里挣钱,什么苦活累活没过?
所谓的押车,说白了就是专门伺候大车司机的活计。
那个年代,大车司机算得上是高级技术工,地位不低,平里刷牙、洗脸的水,就连洗脚水,都是他端到跟前;
除此之外,擦车、帮忙卸货这些杂活,也全是他的事,司机只管专心开车就行。
那时候他学车,没少被那个大车司机打骂,受了不少委屈,但他知道开车是门手艺,咬着牙就坚持了下来。
只是他没想到,后来随着国家发展越来越好,大车司机渐渐不再是稀缺岗位,这门当年拼尽全力学会的手艺,也慢慢没了往的金贵。
武建设听完,由衷地朝他竖了竖大拇指,语气里满是赞赏:“你这小子,既能吃苦,又好学能,以后啊,肯定能成大事。”
面包车一路“轰隆隆”行驶,不多时就稳稳停在了供销社门口。
武建设推开车门,利落地下了车,回头一看,林建国还定定地坐在驾驶位上,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。
“走啊,愣着啥?”武建设笑着朝他喊了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,“你不来,我怎么给你买?”
“啊?”林建国猛地回过神,脸上满是错愕,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茫然。
他刚才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后续帮武建设算量的事,还以为武建设是自己要买点东西,压没往自己身上想,打算就在车上安安静静待着等他。
可听武建设这话的意思,是要让自己一起进去,林建国没有丝毫犹豫,连忙解开安全带,快步推开车门跟了上去,心里却满是疑惑。
武建设轻车熟路地走进供销社,径直朝着里面卖衣服的柜台走去——
这国营供销社的衣服区,在当时算得上是县城里最齐全的地方,从粗布褂子到的确良短袖,应有尽有。
他指着林建国,对着柜台后的售货员说道:“给这小伙子收拾一套合身的衣服,要精神点的。”
“武总?”林建国彻底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睁大,嘴巴微微张着,满脸的不敢置信,像是听错了一样。
他万万没想到,武建设特意拉他来供销社,居然是要给自己买衣服。
他连忙上前一步,摆了摆手,语气急切又局促:
“武总,这可使不得,使不得!我有穿的,真的有穿的,不用麻烦您破费!”
“你有穿的?”武建设上下扫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,又有几分认真,
“你自己看看你身上穿的,裤子膝盖、屁股上全是补丁,都快打满了;
还有这上衣,领子都烂得卷边了,再看看你脚上这双布鞋,鞋底都快磨透了,不仔细看,还以为你是个要饭的呢。”
说着,武建设也不等林建国反驳,就自己上手挑了起来。
他随手拿起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——这在当时可是稀罕货,又凉快又体面,是年轻人最爱的款式;
接着又挑了一条深色的工装裤,结实耐穿,最适合在工地上活;
随后又转头问林建国:“你鞋码多大?”
林建国愣了愣,下意识地报了自己的鞋码,看着武建设又给自己取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,眼眶微微发热,心里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他才来工地短短两天,武建设不仅赏识他的本事,要给他涨工钱,现在还特意拉他来买新衣服,这般看重他、优待他,是他长这么大,从未感受过的。
林建国心里清楚,武建设之所以这般待他,多半是因为自己帮他精准算量,能让他多挣不少钱。
可即便如此,这份善意也足够让他动容——
他原生家庭的凉薄,像一块巨石压了他一世,家里人只会一味地吸他的血,
从未真正关心过他一句,哪怕嘴上的一句“大哥辛苦了”。
“武,武总……”林建国张了张嘴,声音微微有些发颤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剩下满心的感激与酸涩。
“行了行了,别婆婆妈妈的。”武建设摆了摆手,语气豪爽,带着几分不耐烦,却没有半点恶意,
“怎么跟个娘们似得扭扭捏捏的?抓紧去试衣间换上,一会还要回工地呢,别耽误事。”
林建国接过武建设递过来的新衣服和解放鞋,攥在手里,布料的触感崭新又顺滑,和自己身上粗糙的粗布衣服截然不同。
他快步走进试衣间,反手关上房门,缓缓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满是补丁的粗布料衬衣。
衬衣脱下的瞬间,口处三道浅浅的疤痕露了出来——那是前几天被家里人用鞭子抽的,是他反抗家里、不肯再被压榨时,换来的“教训”。
林建国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些疤痕,指尖传来一丝淡淡的痛感,眼底的感动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恨意。
上一世,他呕心沥血,累死累活,省吃俭用供老二、老三念书,
又尽心尽力养老爸老妈送终,一辈子都在为家里劳,可到头来,却没换来一句真心的安慰,
没得到半点温暖,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天生应该做的,都是他欠家里的。
可这一世,他只不过是帮一个刚认识两天的老板算量,人家却把他当人看,赏识他的本事,心疼他的窘迫,愿意给他人尊重、给他人间善意。
林建国紧紧攥着手里的新衣服,心里暗暗发誓: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,绝不会再被那个凉薄的家捆绑!
他一定要好好努力,早带着小妹远走高飞,走得远远的,再也不回来!
至于家里那些人,他们不是偏心老二、老三,觉得老二、老三有出息吗?
那以后,养老送终、挣钱养家,就让老二、老三去试试,就让他们尝尝,被压榨、被依靠的滋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