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老宅里,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林生蹲在炕沿边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杆里的烟丝燃得滋滋作响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身旁的赵改花,手里攥着针线,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,一遍遍念叨着:
“这老大是不是中邪了?
好好的咋就变了个人似的,敢跟你叫板,还敢跑出去不回来……要不,咱请个阴阳先生来看看,驱驱邪?”
林生本就一肚子火气,想着白天林建国那逆子,居然敢梗着脖子跟自己叫板,越想越气;
再听着老婆子在耳边嗡嗡叫唤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,心里的火气更是没处发泄,瞬间炸了。
他猛地将烟锅往土炕上一摔,“哐当”一声,烟锅杆撞在炕沿上,火星子溅了出来。
“还不是你给惯的?!”林生扯着嗓子吼道,语气里满是戾气,
“我那会就说他不是念书的料,笨得跟驴似的,让他跟上村里的人出去打工挣钱,你倒好,一个劲的拦着,说什么家里离不开他!
这下好了吧?惯出个白眼狼,翅膀硬了,敢跟老子叫板,还敢跑出去撂挑子!”
赵改花被他吼得一哆嗦,立马放下手里正在给林建军纳的新布鞋鞋底,也来了脾气,腰一叉,扯着嗓子嚷嚷回去:
“你这话说的叫什么话?
什么叫我拦着的?
那会我就说了一句,老大要是出去打工了,家里那几亩地,靠咱两个老骨头能收拾完啊?
还有你养的那几只羊,谁去放?”
她喘了口气,语气更急了:“更何况,当初说要让老大留家里活、等老二考上大学再出去打工供老二的,不是你自己吗?
你那会儿拍着脯说,咱两个能种几亩地就种几亩地,凑活过子,等老二大学毕业了,咱就能跟着享清福、沾光了!
现在倒好,出了事儿,全怪到我头上了?”
林生被赵改花怼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憋了半天,才冷哼一声,语气不屑又带着火气:“那畜生还想考大学?
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!他能考上大学?也就你把他当回事!
他还以为他是老二呢,成绩拔尖,是块念书的料?
我倒要看看,他这大学能不能考上,要是考不上,看我不打断他的腿,让他乖乖滚出去打工,供老二读书!”
骂完,林生瞥了一眼还在气鼓鼓纳鞋底的赵改花,语气缓和了几分,又问道:
“对了,我让你给老二包里装几个鸡蛋,你装了没?
老二念高二,费脑子,得补补。”
赵改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手上的针线却没停:
“装了装了,给老三也装了几个,让他在学校也补补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别整天就知道玩。”
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,絮絮叨叨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提起林桂兰。
林桂兰就那样被老两口选择性地遗忘了,在他们眼里,姑娘家本就是给别人家养的,能把她养大成人,还让她念了初一,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至于鸡蛋、粮这些稀罕东西,自然是要留给儿子们的——
毕竟,儿子才是林家的,是他们将来的依靠。
他们心里早有盘算,等林桂兰再大两年,就找个彩礼给得多的人家,把她嫁出去,
换来的彩礼钱,正好补贴老二上大学、老三娶媳妇,至于林桂兰往后过得好不好,他们从来没有想过。
夜色渐深,乡村的夜空缀满了星星,却照不亮林家老宅的沉闷。
老院里早已熄了灯,月色下,那间黄土堆砌的小院暮气沉沉,矮矮的土墙、破旧的屋舍,
像是一个积重难返的老人,守着这一家人的偏心与凉薄,寂静得让人压抑。
而县城的工地这边,却还有一处微光亮着。
林建国坐在武建设的工棚里,头顶上一盏15瓦的灯泡,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,勉强照亮了桌面上的纸笔。
他依旧笔挺地坐着,腰背没有丝毫弯曲,正一笔一划地将武建设本子上杂乱无章的工程量,细致又整齐地重新记录一遍。
他看得极认真,每一页都严格按期排序,清清楚楚记下每一天的工程量、用工数量,大工、小工的分工也标注得明明白白,没有半点遗漏。
记完工程量,他又拿出另外一个新本子,专门画了一张考勤表,人名、工种、出勤天数、单价、总价,一一对应填写清楚,
字迹硬朗工整,排版规整有序,让人只需扫一眼,就能把所有账目看得明明白白。
半夜里,武建设打完牌回来了。
他嘴里叼着一支烟,脸上带着几分懊恼,一边往工棚走,一边骂骂咧咧地嘟囔着:
“真是晦气!手气怎么这么差劲,一把好牌都抓不到,白白输了十来块钱,心疼死老子了!”
走到工棚门口,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,他脸上的懊恼瞬间变成了火气,眉头狠狠皱起,心里暗自嘀咕:
这新来的后生,走了也不知道关灯,真是不会过子,电费不要钱吗?
他憋着一肚子火气,猛地推开工棚的门,正要开口训斥,可话到嘴边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只见林建国依旧笔挺地坐在桌子前,低着头,专注地写着什么,灯光落在他黝黑的侧脸上,衬得他眼神格外坚定。
“哎呦,你还在写呢?”武建设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,他走上前,
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的字迹,瞬间眼前一亮——那一手硬朗工整的钢笔字,遒劲有力,
跟他自己那歪歪扭扭、跟苍蝇爬似的字比起来,简直是天差地别,看得他心里直赞叹。
他伸手拿起那个封皮上写着“考勤表”三个字的本子,轻轻翻开,越看越惊讶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本子上,每一个工友的名字都清清楚楚,工种、出勤天数、单价标注得一应俱全,
排版规整,条理清晰,再也不用像他之前那样,拿着乱糟糟的本子一页一页翻,费劲巴拉地算工人出了几天工、该给多少工钱。
武建设翻了两页,又拿起旁边记录工程量的本子,同样是整整齐齐、一目了然,他忍不住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赏识:
“后生可畏啊!你这脑子,真是太灵光了,比我请的记账先生都靠谱!”
林建国放下手里的钢笔,语气沉稳又恭敬:
“武总,您回来了。我看您之前本子上记的工程量有些杂乱,怕后续对账、算工钱麻烦,
就给您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,反复核对了两遍,没落下任何一笔。”
武建设手里还攥着考勤表,眼神里满是新奇,指着本子问道:“这考勤表,是你特意做的?”
“对,”林建国点点头,耐心解释道,“这就是个简单的考勤和工资支出记录表,我按月份分了栏、画好了格式。
每个月哪个工人出工了,您就在他名字底下画一道斜杠,一道斜杠对应一天工,
这样一来,您哪天查出勤、算总工钱,心里都明明白白,后续跟工人们对账,也不容易起扯皮、闹。”
“好!好!好啊!”武建设越听越高兴,一连说了三个好。
他又拿起旁边记录工程量的本子,一页页翻看着,眼里的惊喜更甚,
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天完成的工程量,各类型号的钢筋用了多少、模板和木方耗了多少,一笔一笔,条理分明、一目了然,连半点模糊不清的地方都没有。
光是看着这整齐利落的账目,武建设心里就格外舒坦,忍不住拍着大腿感慨:
“我这真是捡着宝了!找了这么久,就没遇见过你这么细心、能又聪明的后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