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林建国换好新衣服,深吸一口气,缓缓推开试衣间的房门走了出来。
他皮肤依旧黝黑,那是常年在头下劳作留下的印记,一看就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;
可他生得一副西北人特有的模样,浓眉大眼,五官立体,配上这身崭新的的确良短袖和工装裤,
再加上脚上的解放鞋,整个人瞬间变得精神奕奕,褪去了往的窘迫与卑微,多了几分清爽与练。
武建设回头一看,眼睛亮了亮,忍不住拍了拍手,笑着夸赞道:
“嗯,不错不错!这老话说的好啊,人靠衣装马靠鞍,你看看你,这一下子就从叫花子变成了大学生,精神多了!”
林建国再回到工地时,工地上那些人的眼神,一下子就变了。
出去时还破破烂烂,跟个叫花子似的;回来就换了一身齐整行头,不用猜也知道,是老板武建设给买的。
一群人心里犯嘀咕,谁也想不明白,一个刚來没几天的新人,凭什么就让老板这么高看一眼。
晚上蹲在地上吃饭,林建国明显感觉到了 —— 没人愿意跟他凑一块儿,大伙都围着那几个老工人,有意无意地把他晾在一边。
林建国半点不在意。
他本就没打算在这工地上长待,更不会一辈子就混在这尘土飞扬、脏乱嘈杂的工地里。
只要他帮武建设把工地看好,让老板踏踏实实挣到钱,就算报了这份知遇之恩。
不让别人吃亏,更不让自己吃亏,这就是林建国这一世的底线。
吃过饭,林建国直接搬到了武建设的单独工棚。
铺好床板,把整个工棚里里外外收拾净,他才拉过那张缺了角的木桌,坐下来统计今天的工程量。
一算心里就有数了 ——今天这帮工人,本没多少活。
他这会儿没声张,只把记好的数字放到一边。
明天,他亲自盯着就是。
眼下更要紧的,是把上一世的高考题,一点点默写出来。
1993 到 1997 这五年的考题,他早就烂熟于心。
那五年,是他心心念念、做梦都想参加高考的五年。
可到了第六年,老二大学毕业,花钱的地方更多,爹娘对他压榨得更狠,他在外打工挣的每一分钱,几乎全都寄回了家。
他原本想着,就算自己读不成书,汇回去的钱,总能供妹妹安安稳稳念完大学。
可万万没想到,第二年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妹妹哭得撕心裂肺 ——
爹娘压没跟他商量半句,就这么把小妹许给了县里一户人家,换了彩礼,给家里填了窟窿。
等他从省城的工地疯跑回来,爹娘只冷冷甩给他一句: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我们老两口还活着,轮不到你一个当哥的嘴。”
一句话,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最后,他还按着当地的习俗,以大哥的身份,亲手把妹妹送进了那户人家的门。
老二、老三连小妹出嫁都没露面。
他那时还傻得天真,以为一个刚工作、一个念书忙,实在抽不开身。
现在一回想,林建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。
人啊,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他多希望,上一世发生的所有事,都只是一场醒了就没了的噩梦。
因为那一辈子,真的太苦、太苦了。
默写完一套题目,林建国又把答案填上去,这都成了肌肉记忆了,上一世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参加高考啊。
武建设出去打牌了,听他说是和这个工段上的监理和甲方一起,都成了常活动了。
林建国知道那才是工头该的活,处理好上头的关系,有时候比你活的好强一万倍。
又看了一遍题目,林建国爬上床铺睡了,睡梦里还想着要是这一世的高考题和自己默写的不一样怎么办......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工地上的工人还懒懒散散地聚在一块儿抽烟唠嗑,等着老工人发话才肯动弹。
林建国一早就从工棚里出来,往那一站,一身净利落的衣裳,眼神沉静,跟昨天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子,简直判若两人。
有人斜着眼瞥他,嘴里嘀嘀咕咕,话里全是酸溜溜的气:
“不就是靠老板罩着吗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。”
“一个新来的,也敢管我们?”
林建国权当没听见,径直走到工地中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劲:
“都别愣着了,今天的活儿,我来安排。
谁什么、多少,全都按规矩来。”
人群里立刻哄笑起来。
一个老工人叼着烟,吊儿郎当地凑上来:“小子,你算哪葱?老板都没管这么细,轮得到你指手画脚?”
林建国看都没看他,只淡淡开口:
“我不算哪葱。但我知道,老板花钱雇你们,是来活的,不是来混子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冷冷扫过一圈人:
“昨天了多少活儿,我心里有数。
想混一天算一天,可以,那工钱就别想拿全。
从今天起,多少活,拿多少钱。
偷懒耍滑的,趁早别在这儿耗着。
我没权力直接开了你们,但我有权力记工、算工钱。
听安排的,工钱我能给你们往高里算;
不听的,我一五一十报给武总,是留是走,让武总定。
咱们都是出来卖力气讨生活的,犯不上跟钱过不去。”
这话一落,工地上瞬间安静了大半。
谁也没料到,这个看着文气的青年,说起话来这么硬气,半点儿不怵这帮老油子。
有人还想犟嘴,可一对上林建国的眼睛 —— 那眼神冷静得吓人,像是把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,到了嘴边的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林建国不再多废话,直接分派任务:谁拌砂浆、谁砌砖、谁清理废料,条理清晰,一点不含糊。
“都动起来,太阳一高就热了,早点完,早点歇着。”
工人们你看我、我看你,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抄起工具,各就各位。
昨天还松松垮垮的工地,今天一下子就绷紧了弦。
林建国就站在边上看着,不骂、不吼,就安安静静地盯着。
可越是这样,那帮工人越不敢偷懒。
林建国说的对,都是出来卖力气讨生活的,没必要跟钱过不去。
关键是林建国也不是光说不错,眼里没活的那种人。
看到哪里需要搭把手,总会帮着工人一起;
“小李子,扎丝要这么绑,又快又省力;”
“老王,您这回太稀了,在加点水泥,要手抓成团,落地开花,稀了淌,稠了僵,灰拌不好,砖砌不牢!”
那个心里头不服气的总觉得林建国抢了自己代班的老张,正蹲在地上摆弄钢筋料单,见林建国过来,眼皮都没抬。
林建国蹲下身,手指在钢筋草图上一点,声音平静却准得吓人:
“张叔,你这涵洞边墙的钢筋翻样,间距不对、搭接长度不够,弯钩角度也小了。
真这么绑上去,一浇混凝土,后期很容易裂。”
老张头 “噌” 地一下就火了,把手里的扎钩往地上一戳:
“黄口小子!我绑钢筋的时候你还穿开裤呢,我用得着你来教我翻样?”
周围活的工人一听有热闹,全都偷偷往这边瞄。
林建国半点不怵,语气稳得像了十几年的老师傅:
“我不是挑你刺,是规矩摆在这。
涵洞钢筋,横要平、竖要直,间距均匀不乱尺;
搭接长度不能短,弯钩必须够角度,少一分都是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图纸开口:
“横平竖直一条线,间距均匀不差钱;搭接长度要留够,弯钩角度不能瘦;
保护层,要垫够,少了垫块全白弄。
你这翻样,间距忽大忽小,搭接还差了好几公分,真按这个绑,验工时一查一个准,到时候返工,耽误的可是大伙的工钱。”
老张头脸色一变,再低头仔细一量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—— 还真被这小子说中了。
林建国语气缓了缓,给足了台阶:
“张叔,你手艺是老手艺,就是一时没留神。
咱们出来活,图的是一次成、不返工、拿钱稳当。
活儿得漂亮,老板省心,咱们拿钱也踏实。”
说完,他拿起扎钩,随手调整了两钢筋的位置,动作熟练自然,一看就是真过苦力的。
“就按这个尺寸来,保证错不了。”
王老头张了张嘴,原本的火气全憋了回去,最后只是闷哼一声,拿起粉笔重新划线:
“…… 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