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并非有意欺瞒。”他继续说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力气,“只是‘尉漓’这个名字,连同‘煜王’这个身份,于我而言……早已与这具残破的病体一同,被遗弃在那座冰冷的王府里,等待着腐朽殆尽。”
煜王,尉漓。
原来这才是他的全名。一个属于天潢贵胄、却被他视为枷锁和负累的名字。
他微微偏过头,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帘,仿佛在透过雨水看着遥远的过去:“我来此,非是游山玩水,亦非体察民情。只是厌了京师药石罔效的束手无策,厌了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切目光,更厌了……躺在华美棺椁里等待最后时刻的窒息。
只想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僻静所在,净净地、独自一人……走完最后这段路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,可那平淡之下压抑着的巨大悲凉和绝望,却让余鲤的心口尖锐地疼了起来。
“遇见你……是意外。”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她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,“你的出现,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。你带来的生机,你给予的温暖……像是不该属于我的偷来的光。”
他轻轻咳嗽起来,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,缓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并非没有想过告诉你。只是……贪恋这虚假的平静,贪恋你只将我看作‘阿暥’的时光。每多一,便多一分不舍,也多一分……怯懦。怕你知道后,眼神会变,怕这偷来的……终究要还回去。”
他的坦白如同这冷雨,一字一句,敲打在余鲤的心上。没有华丽的辩解,只有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真相和深藏的自责。
余鲤静静地听着,最初的震惊和寒意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楚至极的疼痛。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病痛和身份双重枷锁下挣扎得筋疲力尽的男子,看着他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后,露出的脆弱与不安。
她忽然想起他初次叫她“小锦鲤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握住她被针扎伤的手指时的温柔,想起他在烛光下沉默的注视……
他是煜王又如何?他是将死之人又如何?
在她眼里,他首先是她倾心爱慕的“阿暥”,是那个会因为她一点小伤而紧张、会因为她一碗热汤而舒展眉心的男人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哽咽,一步步走向他。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她也毫不在意。
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,抬起头,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他那双充满了不安与等待审判的眸子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穿透雨声,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:
“没关系。”
尉漓猛地一震,瞳孔微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煜王尉漓,没关系。”余鲤重复道,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温柔的笑意,“你来这里是为了安静地离开,没关系。你之前没有告诉我,也没关系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小步,仰头看着他,目光纯净而执着:“我知道的,只是我的阿暥。是那个会喝我熬的粥,会叫我小锦鲤,会在我被针扎到时比我还在意的阿暥。”
“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。尉漓怔怔地望着她,望着她眼中毫无杂质、清澈见底的包容与坚定。他预想过她可能会震惊、会恐惧、会疏远、甚至会愤怒……却独独没有想过,她会如此平静地、毫不犹豫地对他说“没关系”。
那三个字,像是一道温暖却强大的力量,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壁垒,融化了那层包裹着他的冰壳。
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地冲上他的眼眶,他急速地眨了几下眼睛,偏过头去,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半晌,才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、近乎破碎的:
“小鲤......”
这一声呼唤,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,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。
余鲤没有再说别的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冰凉微颤的手指。这一次,她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雨大了,先进屋吧,阿暥。”她轻声说,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身份揭露从未发生过,“你不能再受凉了。”
她的手心温暖而坚定,如同她此刻的眼神,无声地告诉他——无论他是谁,无论他来自哪里,无论前路如何,她都在。
尉漓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,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般微微松开。他任由她牵着,一步步走回屋内,走向那片或许依旧风雨飘摇,却因她的存在而重新燃起微光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