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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4

“我去洗碗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。

男人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合着眼,像是又倦极了。他的侧影在灯下显得愈发单薄,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这夜色里。

厨房里,余鲤就着水缸里不多的水清洗着碗筷。冰凉的水刺得她指尖发麻,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。她是谁?一个来自异世、一无所有的孤女。他是谁?一个在此地静待生命终结、同样孤独的病弱公子。他们的相遇偶然得像风中飘絮的碰撞,下一刻或许就要各自飘零。

可她走不了。不仅是无处可去,更是一种……无法言说的牵绊。医者的本能,以及,一种对他身上那种平静的绝望的好奇与怜惜。

收拾停当,她回到廊下,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正静静地看着她,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全然漠然,多了几分难以分辨的审视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,“并非寻常流民。”

余鲤心头一跳,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她垂下眼睫,避开他的目光:“为何这么说?”

“你的手。”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,“虽沾泥污,但指甲修剪得整齐净,虎口也无长期劳作的厚茧。你看待草药的眼光,不像‘略懂’,倒像……熟稔。”

他的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。余鲤背脊微微发凉,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承认?否认?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任何一丝特殊都可能带来未知的危险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灯火噼啪一声轻响。

就在余鲤几乎要喘不过气时,他却忽然移开了视线,又恢复了那种倦怠的、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神态。

“罢了。”他轻轻道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是谁,从何处来,与我……并无系。”

这话像赦令,却也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。他并不真正关心她的答案,因为他的人生已近终点,一切尘世纷扰,于他而言皆成了过眼云烟。

余鲤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微酸微胀。

“东厢房最里间,还算净。”他重新闭上眼,声音渐低,似要融入这夜色,“你若无处可去,可暂歇一宿。”

这已是莫大的、出于礼貌的收留。余鲤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
她依言走向东厢房。推开那间小屋的门,一股淡淡的、许久未住人但还算洁净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印出格子的光影。

她疲惫地坐在冰凉的床板上,白的高烧和这一夜的惊惶忐忑此刻齐齐涌上,让她浑身酸软。肚子虽然被一碗粥熨贴过,但依旧空虚。破屋发霉的饼……她不敢再想。

窗外,男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,并不剧烈,却执拗地不肯停歇,像是一首为这漫长夜晚伴奏的、沉郁而悲伤的夜曲。

余鲤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去。

她救不了他。

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,肺癌晚期……即便是她的时代,也常常回天乏术。她所学的一切现代医学知识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可她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,咳血,疼痛,直到死亡吗?

身为医者的灵魂在无声地呐喊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。夜真的深了。

余鲤轻轻起身,鬼使神差地,她悄悄推开门缝朝外看去。

廊下,油灯还亮着。男人似乎终于抵不过疲惫,歪在椅中睡着了。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,长睫投下深深的阴影,睡梦中的他微微蹙着眉,仿佛仍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。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,夜露深重,寒意渐浓。

余鲤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拿起放在一旁叠好的、他白里似乎用过的薄毯,极轻极缓地盖在他身上。

她的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惊醒了他。

就在毯子落下的瞬间,她看到他搁在膝上的手,指节因为消瘦而格外分明,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
她的指尖颤了颤,一种强烈的、属于医者的冲动让她几乎想要去探他的腕脉。

但她最终收回了手。
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她退回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跳得有些快。院子里,月光如水,兰草幽香暗暗浮动。

这一夜,注定了无眠。对于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命运、意外邂逅于此的灵魂而言,故事,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她知道,她暂时不会走了。至少,在他最痛苦的时候,能有人给他递一碗温水,盖上一床薄毯。

这或许于他的病情无益,但于她的心,是一种救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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