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,守着他的药壶,侧影在晨光与袅袅白汽中,竟有几分出世隐逸的韵味。
余鲤沉默地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厨房,开始准备今的早膳。
一切似乎如常。
廊下的尉漓依旧咳嗽,菜地里的苗依旧生长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空气中,除了米粥的香气,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,还多了一丝苦涩的药香,和一个悄然住下的、可能改变什么的未知变数。
余鲤将米淘洗净,倒入锅中,听着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,心思却已飘过了那道低矮的篱笆墙。
这位突然出现的邻居,究竟会是萍水相逢的过客,还是……命运悄然投下的一枚石子?
子像溪流般,在不疾不徐地流淌。院角的菜苗抽枝展叶,愈发青翠可人,而廊下那人的咳嗽声,也成了这院落里最令人心揪却又最熟悉的背景音。
余鲤的厨艺已臻化境。有限的食材在她手中总能焕发出意想不到的滋味。一碗普通的蔬菜粥,她能熬出米油,撒上几粒粗盐和一点点自己晾的野葱末,便鲜香扑鼻;偶尔得来的鸡蛋,她或是做成嫩滑的蛋羹,或是混着野菜碎煎成金黄的蛋饼,总能引得人食欲大动。
这香气似乎也飘过了低矮的篱笆墙。
那清晨,余鲤刚将一小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粟米山药粥端到廊下的小几上,一转身,便瞧见西院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正站在篱笆那侧,笑吟吟地望着这边,鼻翼微动,毫不掩饰那赞赏的神色。
“小友这粥,火候甚妙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长者特有的慈霭,“香气勾得老夫腹中馋虫大作,实在是失礼了。”
余鲤忙放下手中的东西,微微屈身:“老先生谬赞了。不过是些粗浅手艺,若不嫌弃……可用一些?”
她本是客套,却没想那老者从善如流,捋须笑道:“那老夫便厚颜叨扰了。”说罢,竟真从那篱笆的豁口处缓步踱了过来。
尉漓彼时正醒着,斜倚在榻上,见状目光微动,却并未出声,只是静静看着。
余鲤忙去厨房又取了一副碗筷,盛了满满一碗粥,双手奉给老者。
老者也不客气,在小几另一侧坐下,仔细吹了吹热气,方送入口中。细细品味片刻,他眼中赞赏之意更浓:“米油充沛,山药软糯恰到好处,最难得的是这一丝淡淡的咸鲜,引出了食物本味却又不见雕琢,好,甚好。”他看向余鲤,“小友于此道,颇有天赋。”
余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声道:“只是……想着病者胃口弱,需得做得精细些才好下咽。”
老者闻言,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一旁沉默的尉漓,轻轻颔首,不再多言,专心用起粥来。
自那后,这位自称“姓秦,山野散人一个”的老先生,便时常“闻香而来”。有时是清晨,有时是傍晚,总能在饭点恰到好处地出现。
余鲤心知肚明,这位秦老先生绝非凡俗。他步履沉稳,眼神澄澈睿智,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见识绝非普通乡野郎中所能及。他前来,或许是真被饭菜吸引,但绝不仅仅为此。
她乐见其成。
每次秦老先生过来,总会带来一些东西。有时是一小包他自己炮制的、气味清雅的草药,告诉她此物可增鲜提味,亦可健脾开胃;有时则会看似随意地指点她院中某种她未曾留意的野草,告知其性味功效,或可入馔,或可外用。
“此乃紫苏,解表散寒,行气和胃。煮鱼汤时放几片,能去腥提鲜,亦能缓解寒咳。”
“这小蓟草,虽常见,止血凉血却有奇效。若是不慎有些小伤口,捣碎了敷上便是。”
“晨起采集的露水,或是荷叶上的雨水,煎茶煮粥,比井水更多一分清润。”
余鲤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。她发现,这位秦老先生教授的方式极为奇特,从不刻意说教,总是于闲聊家常、品评饭菜之时,信手拈来,将各种草药的性味归经、相生相克之理,融入最平常的生活细节之中。
这与她所学的现代医学体系截然不同,却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和源于自然的智慧。她尝试着用现代医学的知识去理解、去印证,时常能感受到两种医学思想碰撞出的奇妙火花。
她开始有意识地请教。在为他盛汤时,会状若无意地问起某种咳嗽的调理;在看到他院中晾晒的药材时,会好奇地询问名称和用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