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像屋檐滴落的雨水,不紧不慢地敲打在青石板上,一天天流逝。
余鲤逐渐熟悉了这座院落的一切。她知道哪片瓦会漏雨,知道厨房米缸的深浅,更知道廊下那个人的咳嗽声在一天里何时会变得急促,何时又会稍稍平息。
她的厨艺在这方寸之间的厨房里被磨炼得越发精湛。不再仅仅是果腹的清粥,她开始变着花样地利用有限的食材。她去后山认得了些无毒的野菜,焯水后凉拌,能带来一丝清爽的口感;她将米细细磨碎,混入捣烂的蔬菜和一点点盐,做成软糯好消化的菜粥;甚至偶尔能从小河流里抓回一小条鲜鱼,熬煮成白色的、香气浓郁的鱼汤。
她总是默默地将食物端到尉漓面前,不多言,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趁热吃。而他,从最初只是礼节性地浅尝辄-止,到后来渐渐能多用小半碗。这微小的变化,于余鲤而言,已是无声的嘉奖。
她依旧每照料着她开垦的那一小片菜地。种子早已破土,抽出嫩绿的芽,在阳光下舒展着纤细的腰肢,倔强地生长着,为这暮气沉沉的院子点缀着鲜活的生机。
这天清晨,余鲤正提着水瓢给菜苗浇水,空气中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,忽然飘来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独特气味。
她动作一顿,鼻翼微动,仔细分辨。
是药香。
一种混合了多种草药,经过熬煮后散发出的、苦涩中带着清冽的独特味道。这味道她并不陌生,穿越前她几乎与之相伴。但这股药香并非来自她自己的小厨房,也并非来自尉漓常服用的药罐。
风向微微转变,药香变得更清晰了些。
余鲤下意识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,投向西侧那座一直空置、比尉漓这处更显破败的邻院。
这一看,她才发现不同。
那院子的门扉似乎被修整过,不再歪斜。院内原本齐腰的荒草也被清理了大半,露出斑驳的地面。最显眼的是,院子中央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泥炉,炉上正坐着一个陶制药壶,缕缕白汽带着浓郁的苦味从壶嘴里袅袅升起。
有人住进去了?
而且,是个煎药的人?
正当她心下诧异时,那院子的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身影拄着竹杖,缓步踱了出来。
那是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用一简单的木簪束着,身着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袍,洗得有些发白,却十分整洁。他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岁而浑浊,反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澄澈与平和。他走到泥炉边,并不急于查看药壶,只是撩袍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,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,恰好与篱笆这边提着水瓢、愣愣站着的余鲤对了个正着。
余鲤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,却见那老者并未露出惊异或审视的神色,反而像是看到邻居般,极为自然地向她微微颔首,露出了一个浅淡却友善的笑容。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温和的春风。
余鲤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,只得有些仓促地、笨拙地也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老者便不再看她,转而专注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蒸腾的药气,仿佛那里面藏着天地至理。
余鲤压下心中的波澜,低下头继续浇她的菜苗,但心思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一位看似乡野郎中的老大夫?为什么会独自搬到这荒僻之地,住在如此破败的院子里?他是在为自己煎药,还是为别人?
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医者!
一个活生生的、懂得草药、或许深谙此间医术的医者,就住在了一墙之隔的地方!
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她几乎是克制不住地,用眼角的余光再次悄悄打量那位老者。
他神态安详,举止从容,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,绝非普通的乡野郎中那么简单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被她自己按捺下去的希望之火,在她心深处悄然萌动了一下,旋即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。
即便隔壁住着一位神医又如何?尉漓的病......是这个时代的医学无法触及的领域。连宫中的御医都束手无策,判了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可是,那缕萦绕不散的药香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拨动了她内心深处那名为“医者”的心弦。
她浇完水,放下水瓢,不自觉地又朝西院望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