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药香、饭香与渐起的声名中缓缓流淌,小院里的空气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与暖意。
尉漓的身体在秦老先生的精心调理和沈清辞无微不至的照料下,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。他依旧虚弱,但那种一心赴死的沉寂暮气,却真真切切地被冲淡了许多。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廊下,目光常常追随着那道忙碌的身影,看她熟练地处理药材,耐心地安抚病患,或是蹲在菜地里,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翠绿的叶片。
他的视线太过专注,有时连余鲤都无法忽视。她会感到耳微微发热,手下动作却不乱,只是偶尔抬眼望去时,会撞进他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。那里面不再全是冰封的漠然,而是漾着些微复杂的、她看不太分明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。
一次,余鲤刚送走一位远道而来、感激涕零的病患家属,转身便见尉漓倚在门边望着她,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。
“忙完了?”他声音依旧偏低,却少了些气促,多了几分温润。
“嗯。”余鲤点点头,走过去很自然地探手想试他额头的温度——这是她常做的动作,已成习惯。
这次,尉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微微偏头配合或任由她动作,而是抬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指尖依旧微凉,力道却很轻,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珍惜意味。
余鲤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动作僵在原地,抬眼怔怔地望着他。
“看你方才的模样,”尉漓的目光落在她因忙碌而泛红的脸颊上,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温柔的调侃,“倒像一尾活蹦乱跳、忙着施云布雨的小锦鲤。”
小锦鲤?
余鲤愣住。这个称呼……未免太过亲昵,甚至带着点宠溺的意味,与他平清冷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“我……我哪里像鱼了?”她下意识地反驳,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烧了起来,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。
“不像吗?”尉漓眼底那丝笑意加深了些,拇指极轻地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,“搅活了一潭死水,带来了生气和……希望。”他顿了顿,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,却重重砸在沈清辞的心上。
他是在说他自己吗?他那潭原本等待枯竭的死水,因她的闯入,而重新泛起了涟漪?
余鲤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,酸软得一塌糊涂。她垂下眼睫,不敢再看他,声音细若蚊蚋:“你……你别乱说……”
尉漓看着她害羞无措的模样,唇角的笑意未减,却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,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亲昵只是一个错觉。但他看向她的目光,却依旧带着温度。
自那后,“小锦鲤”这个称呼便时不时从他口中溜出来。有时是她成功缓解了他某处不适时,他会低声道一句“多谢小锦鲤”;有时是她与秦老先生争论某个药方剂量争得面红耳赤时,他会在一旁淡淡飘来一句“小锦鲤,莫要顶撞先生”;甚至有时只是她端上一碗他喜欢的羹汤,他也会轻轻说一声“有劳小锦鲤”。
每听他叫一次,余鲤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搔过,泛起细密的、酥麻的甜意。她表面上总是佯装嗔怪地瞪他一眼,或是故意不理会,心底却早已将这个专属的、带着他独特温柔意味的称呼珍藏起来。
礼尚往来,她觉得自己也该叫他些什么。
直呼其名太过生分,叫“公子”又显得隔阂。她想起不知何时,曾听秦老先生在一次闲聊中,提及他幼时似乎有个极为宠爱他的母,曾叫他“阿暥”(yàn),寓意光漫延,光明温暖。只是后来久病缠身,这名讳连同那份温暖,早已被遗忘在岁月深处。
余鲤记在了心里。
一次午后,尉漓服过药后有些嗜睡,歪在榻上,书卷滑落手边也未察觉。阳光透过竹帘缝隙,落在他沉睡的脸上,长睫垂下,敛去了平的清冷疏离,显得格外安静脆弱。
余鲤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想替他盖好滑落的薄毯。靠近时,却听他无意识地呓语了一声,模糊不清。
她心念微动,蹲下身,凑近他耳边,用气声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句:
“阿暥......”
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感应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唇角竟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、安宁的弧度,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