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一番紧张的救治,那中年男子青紫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些许,虽然依旧昏迷,但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。
余鲤长长舒了一口气,这才觉得手臂有些发软。她写下药方,让那虬髯汉子速去抓药煎煮。
此时,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。众人将患者移至屋内避雨。
虬髯汉子安排好一切,这才得空仔细打量这小院。他的目光掠过沉静的秦老先生,掠过明显是病人的、气质却非同寻常的尉漓,最终又落回到正在净手的余鲤身上,抱拳深深一揖:“多谢神医救命之恩!敢问神医高姓大名?后我等必当厚报!”
余鲤擦手,摇摇头:“医者本分,不必言谢,另外叫我小鲤便可。”
“小鲤神医!”虬髯汉子的语气恭敬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随即,他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,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处的尉漓。方才情急之下未曾留意,此刻细看,只觉得这位年轻公子面色苍白如纸,病骨嶙峋,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,但那通身的气度却如同高山仰止,那眉宇间的轮廓更是如刀削斧凿般分明......
他越看越是惊疑,眉头紧紧锁起,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。忽然间,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,猛地瞪大了眼睛,脸上血色尽褪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!
他猛地向前踉跄两步,竟不顾满地雨水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朝着尉漓的方向,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颤抖扭曲,甚至带上了哭腔:
“王……王爷?!是您吗?您……您还活着?!”
这一声石破天惊的“王爷”,如同惊雷,猛地炸响在小小的院落之中。
雨声哗然,屋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余鲤彻底僵在原地,手中的布巾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,只愕然地看着跪地痛哭的虬髯汉子,又缓缓地、难以置信地转向廊下的萧煜。
秦老先生捻须的手顿住了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叹息。
尉漓站在阴影里,窗外电光闪过,一瞬间照亮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唇边勾勒出一抹极淡、极苦、仿佛等待已久又终究不愿面对的弧度。
一直以来的平静假象,在这一声“王爷”之下,轰然破碎。
他的身份,终究是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,揭晓在了他最不愿让其知晓的人面前。
雨声哗啦,敲打着屋檐青瓦,却盖不住屋内那死一般的寂静。虬髯汉子仍跪在雨中,头深深叩下,肩膀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。屋内,被救醒的中年男子发出微弱的呻吟,却无人顾及。
余鲤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。她看着萧煜,看着他紧闭的双眼,看着他唇角那抹苦涩至极的弧度,看着他苍白脸上再无一丝血色,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那一声“王爷”中被彻底抽空。
王爷......
这个称呼像一把淬冰的利刃,精准地刺穿了她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所有温暖幻象。那些亲昵的“阿暥”,那些温柔的“小锦鲤”,那些烛光下的指尖相触,那些无声流淌的温情脉脉……在这一刻,显得如此荒唐可笑。
她不是没有猜测过他的身份非比寻常。他那通身的气度,即使病骨支离也难掩的矜贵,秦老先生看似随意却深不可测的守护……一切都有迹可循。只是她刻意不去深想,宁愿将他当作一个只是病重的、需要她照顾的普通人,她的“阿暥”。
现实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,将她拉回冰冷的真相。
秦老先生无声地叹了口气,对那仍跪在地上的虬髯汉子挥了挥手:“你先起来,照看你家主人去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那汉子虽仍处在极大的震惊中,却也不敢违逆,踉跄着起身,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里屋。
廊下,只剩下他们三人。雨幕隔绝了外界,仿佛将此地变成了一座孤岛。
尉漓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看那虬髯汉子离开的方向,而是径直望向余鲤。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往的温和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绝望的平静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,并为之准备了许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,“一直......未曾如实相告。”
余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呼吸困难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