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先生似乎也乐于看到她如此好学,每每耐心解答,引经据典,又深入浅出。一来二去,这一老一少,竟因这饮食之道,结下了一段奇妙的师徒之缘。
尉漓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看着。他看着余鲤的眼神越来越亮,看着她与秦老先生讨论时那份专注与神采,看着她将新学来的知识立刻尝试着应用到他的饮食调理上。
他碗里的粥羹汤肴,滋味越发精妙,其中蕴含的细心考量,他品味得出。
他的咳疾依旧反复,身体依旧在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。但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些精心烹调、暗合医理的食物,还是因为院落里多了些人气和交谈声,他感觉那段似乎无穷无尽、只能等待终结的子里,竟然也渗入了一丝极淡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温度。
子就在这药香与饭香的交织中,不知不觉地滑过。
余鲤没有注意到,尉漓靠在榻上注视着她的时间,渐渐多了一些。她亦没有注意到,秦老先生偶尔看向她和尉漓时,那澄澈目光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——那里面有欣赏,有惋惜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了然的悲悯。
她只是沉浸在这意外的收获里,努力地学着,记着,尝试着。仿佛多学一点,多记一味草药,就能为她那深埋心底、几乎不敢触碰的愿望,多增添一分渺茫的希望。
直到某一天傍晚,秦老先生用完一碗她新做的、加入了茯苓粉和枣泥的糕点后,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告辞,而是沉吟片刻,目光转向廊下一直沉默的萧煜,缓缓开口:
“小友这些时,于药学一道,进益颇快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慎重,“老夫观这位公子气色……若小友信得过,可否让老夫……细为诊视一番?”
余鲤拿不准病患尉漓的态度无奈的看向他,尉漓听之后顿了顿还是同意了。
秦老先生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道出:“ 虽不能彻底治愈这位公子,但我有一方子能延缓这病症让人死亡的速度。”
秦老先生的话语落下,廊下有一瞬的寂静。
余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指尖微微蜷缩,下意识地看向尉漓。她看到他也正抬着眼,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,只是那双总是盛满倦怠和漠然的眸子,此刻正清晰地映着老者的身影。
延缓死亡的速度。
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残忍,却没有任何虚假的安慰。余鲤感到喉头有些发紧,她期盼着,又害怕着。期盼着一线生机,害怕这丝生机太过微弱,反而映得结局更加绝望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。只有远处模糊的鸟鸣和风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尉漓的视线缓缓从秦老先生身上移开,落到了余鲤身上。她正紧张地望着他,一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担忧、期盼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这些时,她为他洗手作羹汤,为他翻垦种菜,笨拙地试图用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,让他好过一点。她从未说过什么,可他看得见。
她的存在,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,硬生生照进他原本一片死寂、只想安静等待终结的世界。
他原本觉得,拖着这病体残躯,多活一少活一,并无分别,甚至早些解脱才是仁慈。可此刻,看着她那双眼睛,他忽然觉得,若是能再多看看她为他费心张罗饭菜的样子,多听听她与秦老先生讨论药草时清越的声音,似乎……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。
死亡依旧在那里,终点并未改变。但通往终点的这段路,似乎因为有了她的陪伴,而不再那么冰冷和孤寂。
他极轻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,腔里传来熟悉的闷痛。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虚弱,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应允:
“那便有劳……先生了。”
余鲤悬着的心,重重落下,又因这落下的力度而泛起酸楚的涟漪。她飞快地低下头,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。
秦老先生闻言,面色沉静,并无喜色,只是捋须微微颔首:“老夫尽力。”
自此,秦老先生来的更勤了些,不再单单为了蹭饭。
他正式为尉漓望闻问切,指下的脉搏沉迟细弱,情况比看上去更为棘手。他沉吟良久,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,与之前御医所开的温补之方大相径庭,多了几味药性更峻烈、旨在强行疏通淤塞、吊住元气的药材。
“此方霸道,服下或有不适,但或可暂通瘀滞,缓解喘促之症。”秦老先生将方子递给余鲤,神色凝重,“煎煮之法亦需注意,三碗水熬成一碗,文火慢煎,不得有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