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沉沉。
幽兰色的鬼火在洞外林间飘飘荡荡,映得山洞里光影幢幢,更添几分凄清。
冷飕飕的风从洞口灌进来,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草木腐败的味道。
洞口处,乔言盘腿而坐,正试图调息疗伤。
他左肩的伤处已被简单包扎,但骨裂的疼痛和魔气侵蚀带来的阴冷依旧阵阵袭来。
白色的幕篱垂落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薄纱偶尔掀起一角,露出形状姣好的下颌线条,和那双此刻紧闭着的眼睛。
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灵力。江辞雪的情况……很不妙。
想到洞内那人,乔言心头便是一阵窒闷。他万万没想到和自家这小师弟的第一面会是怎么个情况,幸好师父他老人家给的法宝,一条会护主的捆仙绳。
要不然自己的节岌岌可危呀。
哎,再看一眼小师弟,原本整洁的青衣被撕裂多处,半敞的衣襟下露出紧实却布满冷汗的膛。
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英俊面容染着不正常的红,剑眉紧蹙,薄唇抿成苍白的直线,即使在昏迷中,身体仍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,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
最要命的是——他被自己的捆仙绳结结实实地绑着,从肩膀到脚踝,缠得密不透风,活像条正在蛹里挣扎的豆虫。
乔言当时看得眼皮直跳。
他试着靠近,想检查江辞雪的伤势,可才走到三步之内,少年原本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,被缚住的身体猛地绷紧,喉间溢出痛苦又压抑的低吟。
即便在昏迷中,那冰琉璃色的眼睛也强行睁开了一条缝,里面血丝遍布,瞳孔涣散,却死死“钉”在乔言身上,混合着挣扎、渴求,以及深切的自我厌弃。
乔言立刻退开了。他明白了。哪怕捆成这样,哪怕意识模糊,江辞雪的身体、甚至残存的本能,依然对他身上的气息有着可怕的反应。
不能靠近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于是乔言只能守在洞口,一边运功驱散体内魔气,一边留神听着洞内的动静。夜风很冷,左肩很痛,但都比不上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焦虑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就在乔言勉强将一股乱窜的阴寒魔气出指尖时,身后山洞深处,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。
先是布料摩擦石地的窸窣声,很轻,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。接着,是粗重了许多的呼吸,夹杂着极力压抑、却仍漏出齿缝的闷哼。
乔言心头一紧,倏然回头。
只见洞内阴影处,那原本安静躺着的“豆虫”动了。
江辞雪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半坐了起来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捆仙绳深深勒进衣料和皮肉里。
他半敞的衣衫在挣扎中滑落更多,露出大片紧实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,皮肤在幽蓝鬼火的映照下泛着汗湿的光泽,也布满了绳索勒出的红痕。
他低着头,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紧咬的下颌和不断滚动的喉结。
沉沉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山洞里回荡,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急。
捆仙绳随着他的挣扎发出细微的“铮铮”声,那是灵力与法器束缚对抗的动静。显然,江辞雪体内药效正达到某个高峰,而他的意识也在极致的痛苦与混沌中浮沉。
“江……”乔言下意识想出声,又猛地顿住。
不能他。
他眼睁睁看着江辞雪被绑缚的双手死死抠住地面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甚至抓出了几道浅痕。少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绳索深陷,肩膀和手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他在抵抗,用尽每一分力气抵抗身体里那把越烧越旺的邪火,以及空气中无孔不入、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的、独属于乔言的媚香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、颈侧滑落,流过贲张的血管,没入凌乱的衣襟。偶尔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在发丝缝隙间显露——不再是平清澈冰冷的琉璃色,而是布满血丝,瞳孔紧缩,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,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。
“呃……嗯……”破碎的音节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。
乔言握紧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看得出江辞雪有多难受,那捆仙绳恐怕不止束缚了身体,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,否则以他筑基巅峰的修为,未必不能暂时对抗药力。可这样一来,他纯粹是在用肉体的意志力硬扛。
就在这时,江辞雪忽然猛地将后脑撞向身后的石壁!
咚!一声闷响。
我去!这也太猛了吧。
“江辞雪!”乔言再也忍不住,霍然起身。
少年被这一下撞得有些发懵,额头瞬间红了一片。他晃了晃头,循声望向洞口,目光穿过垂落的发丝,落在乔言身上。那眼神空茫了一瞬,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被更强烈的本能攫住,血色更浓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发出的却是更加沙哑破碎的气音:“走……出……去……”
他在叫他走。
乔言僵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,酸涩得发疼。都这样了,这人脑子里想的,竟然是让他离开?
江辞雪见他不走,眼中闪过一丝焦躁,又开始挣扎,捆仙绳勒得更紧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断断续续地低吼,像困兽:“出……去!锁……锁不住……我会……”
我会伤害你。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,但乔言听懂了。
山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少年痛苦压抑的喘息,和绳索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
幽蓝的鬼火在洞外明灭,将洞内两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投在石壁上,仿佛某种无声的博弈。
乔言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,幕篱的白纱被风吹得贴在他颈侧。他看着黑暗中那双死死望着他的眼睛,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
他走不了。
哎,真把你放这里晾着,等你凉了,我们浮来峰估计也就凉了。
他慢慢吸了一口气,压下左肩的剧痛和浑身的疲惫,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江辞雪,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异常清晰平静,“听着,捆仙绳不能一直绑着,气血不通,加上魔气侵蚀,你的腿会废。”
江辞雪瞳孔一缩。
乔言继续道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平里讲课时的条理:“合欢丹药效霸道,但并非无解。上清宗《百草丹经》有载,极北之地有‘冰魄寒潭’,其水至阴至寒,可缓释百般燥热药性。我们现在在岐山以北,离那里不算太远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少年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,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话:“所以,我需要你配合。我会用浮来峰的清心诀助你稳住灵台,压制药性。然后我们离开这里,去找寒潭。但前提是——你得控制住自己,至少,给我帮你施延时间。”
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一缕极淡却纯净温和的灵力缓缓浮现。
“你能做到吗,江师弟?”
乔言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洞内燥热痛苦的空气,清晰地落在江辞雪耳中。
少年死死地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点微光,膛剧烈起伏。捆仙绳下的身体仍在颤抖,眼中血色未褪,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似乎在艰难地凝聚。
许久,他极其缓慢地,点了一下头。
喉结滚动,他闭上眼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用尽了全力:
“……快……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