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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3

林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三下,力道很均匀,和何苗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。他睁开眼,月光没了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了的棉花盖在整个收容中心上面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六点四十三分。睡了不到三个小时,但够了。嘴角是平的——高兴终于关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
【高兴 Lv.5 · 已关闭】【失控倒计时:71小时59分58秒(重置)】

重置了。睡一觉就重置。这个发现让他觉得高兴——真正的高兴,不是被动激活的那种。但高兴已经关了,他只是在心里高兴了一下。

敲门声又响了。“来了。”林渊穿上鞋,打开门。

门口站着一个男的。很年轻,比林渊还年轻,二十岁出头。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工装,口别着一个工作牌,上面写着“医疗部·周树”。他的脸很圆,眼睛也很圆,嘴唇很厚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长了四肢的汤圆。

“CN-0371?”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。

“林渊。”

“行,林渊。裴沛让我来接你。医疗部,七点开始工作。”

“现在几点?”

“六点四十五。”

“还有十五分钟。”

“对。但吃早饭需要十分钟。走过去需要五分钟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你迟到了。”周树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。不是嘲讽的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这很扯但规矩就是规矩”的笑。

林渊跟着他走。走廊里已经有人了。和B3层一样,三三两两地往食堂的方向走。但这里的人比B3层多得多,也杂得多。有穿灰色运动服的普通人,有穿白色工装的医疗人员,有穿黑色防护服的断罪庭成员,还有一些穿便装的——T恤、牛仔裤、裙子、睡衣,什么人都有。他们的眼神和B3层的人不一样。B3层的人是妥协,这里的人是习惯。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地方活着,像习惯了某种慢性病。

食堂比B3层的大五倍。白色的桌椅,白色的墙,白色的天花板,灯是白色的,整个食堂像一个大号的冰箱。人很多,打饭的窗口开了八个,每个窗口后面都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大姐——和B3层一样的围裙,一样的发型,一样的大勺。

周树带他打了一份饭。白粥,馒头,煮鸡蛋,咸菜。和B3层一模一样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窗户很大,能看到广场和远处的墙。墙上的圆环在转,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很轻,像催眠曲。

“你昨天来的?”周树咬了一口馒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从哪个收容中心?”

“华东第三收容中心。B3层。”

“第三收容中心。融蜡街区那个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个是C级。这里是A级的边上。你升得挺快。”周树嚼着馒头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“我在这里待了两个月,见过不少畸变者。你是第一个能逆转畸变的。之前来的那些,都是能控制畸变的,不能逆转。你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你的畸变是主动的。你控制它,它不控制你。之前来的那些畸变者,大部分是被动的——能力有,但用不了,或者用了就失控。你能用。而且你用得挺好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用得好?”

“裴沛说的。她说你在B3层驱散了一个完全畸变的人,一个部分畸变的人,还有一个被异常事件影响的人。三个案例,全部成功。这个记录在医疗部是空前的。”

“空前不代表以后也能成功。”

“你这个人还挺谦虚。”周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医疗部那些畸变者,你要是能救回来一半,他们能把你供起来。”

“供起来就不用了。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
周树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,更像汤圆了。

吃完早饭,周树带他去医疗部。医疗部在主楼的西侧,是一栋独立的建筑,也是白色的,圆顶的,但比其他的建筑矮一些,只有两层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畸变治疗中心·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”。牌子底下有人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字:“进去之前先笑一个。”林渊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
门里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道的金属门,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。周树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,门开了。

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。圆形,像一个小型的体育馆。天花板很高,大概十米,顶上有一个很大的圆环装置,比车顶上那个还大,直径大概五米,在缓慢地旋转。房间的墙壁上有很多门,每扇门上都写着编号,从M-001到M-060。房间中间是空的,只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些文件。

房间里有一个人。何苗。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装,头发扎起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到林渊,她笑了一下。

“早。”

“早。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我调到医疗部了。裴沛说我对B3层的人比较了解,让我来协助你。”

“协助我什么?”

“记录。你的每一次驱散,需要记录畸变程度、驱散时间、驱散效果、残留情况。这些数据要上报给断罪庭。”

“裴沛不是说她是断罪庭的叛徒吗?怎么还要上报?”

何苗的笑容收了一点。“她没有叛逃离断罪庭。她只是——不守规矩。但她还是断罪庭的人。第二收容中心还是断罪庭的设施。所有的数据还是要上报。”

“断罪庭知道她昨晚做的事吗?”

“知道。他们不同意。但也没有阻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的办法有效。骨林在扩张,第三收容中心在骨林的影响范围内。她把人员转移出来,救了人。断罪庭不能惩罚一个救了人的人。”

林渊看着何苗。“你在替她说话。”
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何苗把文件夹打开,“第一例。M-011。畸变程度百分之六十七。部位:右臂、右肩、右。畸变类型:骨质增生。和骨林里的骨头是同一类型。”

“M-011是谁?”

“一个断罪庭的收容队员。三天前在骨林边缘执行任务时被畸变辐射感染。畸变进程很快,平均每小时增长百分之三。按照这个速度,他会在三十三个小时后完全畸变。”

“还有多久?”

何苗看了一眼手表。“二十个小时左右。”

林渊走到M-011门前。门上有一个玻璃窗,能看到里面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椅子,一个洗手间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男的,三十岁左右,短发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——不是真的平静,是打了镇静剂之后的平静。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变成了骨头。不是灰白色的皮肤,是真的骨头——白色的,光滑的,像大理石。骨头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,每一手指都是骨头的,关节清晰可见,指甲的位置长出了几细小的骨刺。

他的右肩和右也变成了骨头。能看到肋骨——不是皮肤底下的肋骨,是肋骨长到了皮肤外面,一一的,像盔甲。呼吸的时候,那些肋骨会微微扩张和收缩,发出很轻的、像贝壳摩擦的声音。

林渊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床上的人转过头来看着他。左眼是人眼,右眼是骨头的——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一团白色的骨质物,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石头。
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嗓子里有沙子。

“林渊。来帮你的。”

“帮我?怎么帮?”

“把你的畸变抽走。”

那个人看着他。左眼里的情绪很复杂——有希望,有怀疑,有恐惧,有一种“我已经放弃了你告诉我还能活”的那种不敢相信。

“你抽过吗?”他问。

“抽过。三个人。一个完全恢复,两个部分恢复。”

“完全恢复的那个——真的完全恢复了吗?”

“真的。他变成了一团肉,我把他抽回来了。他现在在第二收容中心的C区,住C-015。他叫李建国。开出租车的。”
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左眼闭上了。“来吧。”

林渊把手放在他的骨头上。白色的、光滑的、像大理石一样的骨头。凉的。和骨林里的骨头一样的温度。接触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掌心传来——不是他在吸,是骨头在吸他。那些骨质增生像活物一样,从他的掌心往里钻,想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吸走。

不对。不是吸走。是交换。它们在用自己的畸变交换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。那个东西是——蓝色。他掌心的蓝色荧光。那些骨头在吸收他的荧光,每吸收一点,骨头的颜色就从白色变成淡蓝色,然后变回白色。它们在用畸变换他的荧光。

【志怪图鉴·检测到未收录物种】

【是否收录?是/否】

是。

【收录成功!志怪图鉴·条目2/?】

【物种:骨人(A级异常事件“骨林”的感染体)】

【可调用力量:10%】

【10%力量效果:局部骨质化(可控),骨刺生成(最大长度15cm),骨质防御(覆盖面积最大30%体表面积),痛觉降低20%】

屏幕上闪过消息的同时,林渊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不是情绪,不是能量,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他的骨骼在变化——密度在增加,结构在改变,骨皮质的厚度在增加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骨头,从颅骨到趾骨,像一张地图在脑海里展开。他的骨头在变得更强。更密。更硬。

他加大了力度。把那些骨质增生从那个人的身体里往外抽。和之前一样——像拔掉须。但这次的须更深,更密,扎进了每一血管、每一条神经、每一块肌肉。它们不想走。它们在往更深处扎,往心脏的方向逃。

“疼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很轻。
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说。

他没有松手。掌心的荧光变成了白色,亮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蓝色。那个人的骨头上出现了裂纹——不是断裂的裂纹,是分离的裂纹。畸变的骨头和正常的骨头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线,像一张快要撕开的纸。裂纹在扩大,从肩膀扩到肘部,从肘部扩到手腕,从手腕扩到指尖。畸变的骨头在脱落——不是掉下来,是变成粉末。白色的、细小的、像面粉一样的粉末,从那个人的手臂上飘下来,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。

那个人的右臂露出来了。正常的右臂。皮肤是苍白的,肌肉是萎缩的,但它是人的手臂。五手指,一个手掌,一个手腕,一个肘部,一个肩膀。都是人的。

右肩和右的骨头也在脱落。肋骨一一地变回正常——皮肤从骨头底下长出来,粉红色的,嫩得像新生儿的皮肤。呼吸的时候,那些肋骨不再在外面扩张和收缩了,它们回到了皮肤底下,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。

那个人的右眼——骨头的右眼——也在变。白色的骨质物从眼眶里脱落,掉在枕头上,碎成几块。底下是一颗正常的眼睛。闭着的。睫毛在抖。

他睁开眼睛。两只眼睛都是人的眼睛。深棕色的,瞳孔放大,充满了泪水。

“我看得见了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沙哑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疼,是活过来的那种粗糙。

林渊把手收回来。

他的掌心在冒烟。不是被烫的,是过载。那些骨质增生留下的残留物在他的血管里流动,蓝色的荧光和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,在他的皮肤底下画出奇怪的图案。

【高兴Lv.5·已激活(被动)】

嘴角翘起来了。心跳加速了。掌心的荧光亮了。

“又来了。”林渊说。

“什么?”何苗站在门口。

“副作用。笑。停不下来。”

“严重吗?”

“不严重。习惯了。”

他转身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自己的右臂。他把手臂举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五手指在动——握拳,松开,握拳,松开。动作很慢,像在重新学习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。

“你叫什么?”林渊问。

“陈默。”

“陈默。你的畸变完全消了。没有残留。你是第一个完全消掉的。”

陈默看着他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林渊转身走出房间。何苗跟在后面,在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。

“完全驱散。畸变程度0%。残留无。驱散时间——”她看了一眼手表,“七分钟。”

林渊靠在走廊的墙上,笑着。嘴角翘得很高,牙龈都露出来了。但这次没有眼泪,只是笑。纯粹的、被动的、停不下来的笑。
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成就】

【当前收集:成就1/10】

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。他看着那条消息,笑得更厉害了。

“你怎么了?”何苗看着他。

“收集到了一种新情绪。成就。”

“你因为救了一个人感到有成就感?”

“不是。是因为我的屏幕告诉我这是成就感。它不告诉我,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”

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何苗在文件夹上又写了一行字。“下一例。M-023。畸变程度百分之四十一。部位:左腿、脊椎。畸变类型:软组织畸变。和骨林无关,是另一种类型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林渊说,“让我缓一会儿。笑得太累了。”

他靠着墙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走廊的地板是橡胶的,比B3层的水泥地软很多。他坐在那里,笑着,深呼吸。心跳在一百四十左右,体温在三十八度左右。掌心的荧光在脉动,书页在翻,一页一页地翻,像有人在读一本只有他能看到的书。

何苗蹲下来,看着他。

“你的裂口又变了。”

林渊低头看了看。裂口里的蓝色光在旋转,比以前更快了。光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很小的、白色的点,像一颗星星。白点在旋转,和蓝光的方向相反,转速很快,快到他盯着看的时候会头晕。

【志怪图鉴·条目2已收录】

【可调用力量:10%·骨人】

【骨骼强化:密度+200%,强度+150%】

【骨刺生成:最大长度15cm,最大数量10】

【骨质防御:覆盖面积最大30%体表面积】

【痛觉降低:20%】

“两条了。”林渊说。

“什么两条了?”

“图鉴里的条目。骨白,骨人。都是骨头系的。”

“骨头系?”

“我的图鉴好像有分类。骨白和骨人都是骨质类的畸变体。收录同类型的物种越多,能调用的力量可能越强。”

“那你要多收录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起来。笑还在,但没那么厉害了。嘴角还翘着,但至少不会露出牙龈了。

“走吧。下一例。”

何苗带他走到M-023门前。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女的,四十岁左右,短发,脸上的表情很痛苦——不是镇静剂能压住的痛苦。她的左腿完全变了样子。不是骨头,是软组织——粉红色的、湿漉漉的、像海参一样的软组织。软组织的表面有很多突起,圆形的,大小不一,在缓慢地脉动。她的脊椎也变了——从后颈到尾椎,整条脊椎都变成了同样的软组织,粉红色的,湿漉漉的,像一条巨大的蛞蝓趴在她的背上。

“她叫什么?”林渊问。

“周敏。医疗部的护士。三天前在治疗一个畸变者的时候被感染了。感染源不明——那个畸变者的类型和她的畸变不一样。她的畸变是自发产生的,不是被传染的。”

“自发产生?”

“对。这是最可怕的地方。骨林的影响范围内,即使不接触畸变体,也可能自发畸变。辐射会改变人体的细胞结构,直接把你变成怪物。”

林渊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周敏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正常的——两只都是人的眼睛。但眼睛里没有希望,只有痛苦。一种已经疼了很久、疼到麻木、疼到连绝望都没有力气的痛苦。

“你是来我的吗?”她问。声音很平,像在问“你是来送饭的吗”。

“不是。来救你的。”

“救不了。已经长到脊椎上了。你切掉我的左腿,畸变会从脊椎再长出来。你切掉脊椎,我就死了。”

“不切。抽走。”

“抽走?”

“像抽血一样。把你的畸变抽出来。”

周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不需要说话。她的眼睛在说:“你已经是我见过的第六个说这种话的人了。前五个都失败了。”

林渊把手放在她的左腿上。粉红色的、湿漉漉的、像海参一样的软组织。接触的瞬间,一股黏腻的、湿的、像沼泽一样的情绪涌进来。不是疼痛——是腐烂。一种从内部开始腐烂、知道自己正在腐烂、但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。
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腐烂】

【当前收集:腐烂1/10】

他把那些东西往外抽。和抽骨质增生不一样——骨质增生是硬的,一块一块地拔;软组织是软的,一片一片地撕。每一片都连着血管,连着神经,连着肌肉。撕下来的时候,能听到一种声音——像撕开一块湿透的布,嗤啦一声。

周敏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她的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很长的、很低沉的呻吟。不是尖叫,是那种疼到深处已经叫不出来的、从腔里挤出来的、像大提琴最低音一样的呻吟。

林渊没有松手。

他把那些软组织一片一片地撕下来,从大腿撕到小腿,从小腿撕到脚掌,从脚掌撕到脚趾。每撕一片,他的掌心就亮一点。蓝色的荧光和粉红色的软组织在他手底下碰撞,发出一种滋滋的声音,像把一块肉扔进热油锅里。

左腿撕完了。露出来的是一条正常的左腿——苍白的、萎缩的、但正常的左腿。五脚趾,一个脚掌,一个脚踝,一个小腿,一个大腿。都是人的。

他开始撕脊椎。

这是最难的部分。软组织和脊椎骨长在一起,每一节脊椎都有一层粉红色的软肉包裹着,像一被糖浆裹住的棍子。他不能把脊椎骨一起撕下来——那是人的骨头,不是畸变。他只能把软肉从骨头上剥离。像削苹果,像剥橘子,像做一台没有手术刀的手术。

他的手指在周敏的脊椎上移动。每剥下一节,周敏的身体就抽搐一下。她的呻吟声越来越低,越来越弱,不是不疼了,是疼到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。

最后一节。尾椎。

林渊把手指伸到最底下,捏住那团最小的软肉,轻轻地往外拉。软肉和尾椎骨之间连着最后几纤维,像琴弦,像蛛丝,像某种一碰就断的东西。

他拉断了。

周敏的身体彻底瘫软在床上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口剧烈地起伏。汗水把床单浸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肋骨——真正的肋骨,在皮肤底下的肋骨。

她的左腿和脊椎都正常了。没有残留。完全正常。

林渊把手收回来。

他的掌心在冒烟。这次不是过载,是腐蚀。那些软组织残留物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粉红色的印记,像烫伤,像冻伤,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伤。印记在慢慢地消退,蓝色的荧光在修复它们,但速度很慢。

【高兴Lv.5·失控倒计时:71小时22分17秒】

他在笑。笑得很厉害。嘴角咧到了最大,牙龈全露出来了,脸颊的肌肉在发酸,眼泪又出来了。不是想哭,是笑得太厉害了,身体自动分泌的。

“你哭了。”何苗站在门口。

“笑的。不是哭的。”

“你分得清吗?”

“分得清。”

他分不清。笑着的眼泪和哭着的眼泪是一样的。都是咸的,都是从眼角流下来的,都是顺着脸颊滴在地上的。但他知道自己在笑。因为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一个人哭的时候嘴角是往下走的。这是最基本的生理知识。

周敏躺在床上,看着他。

“你在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停不下来。你不用管我。”

“你救了我会笑?”

“不是。是副作用。每次用完能力就会笑。笑够了就停了。”

“要笑多久?”

“上次笑了大概二十分钟。这次可能更久。因为这次的畸变更复杂。”

周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掌是湿的——全是汗。但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活过来的抖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林渊走出房间,靠着走廊的墙,滑坐到地上。笑着。流着泪。掌心的粉红色印记在慢慢地消退,蓝色的荧光在慢慢地修复。

何苗蹲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瓶水。

“喝点水。笑太多会脱水。”

林渊接过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很舒服。

“下一例还有吗?”他问。

“有。还有五十八例。”

“今天做不完了。”

“没让你今天做完。裴沛说了,每天两到三例。不能太多。你的身体承受不了。”

“她倒是挺关心我。”

“不是关心你。是关心你的能力。你要是倒了,剩下五十八例没人能处理。”

“你说话跟裴沛一样直接。”

“跟她学的。”

林渊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——不是被动激活的那种,是觉得好笑才笑的。但被动激活的笑还在,两种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索性不分了。就笑着。反正也停不下来。

走廊的尽头,裴沛站在那里。她还是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防护服,墨镜推到了额头上,露出那双深棕色的、没有光的眼睛。她看着林渊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

林渊靠在墙上,笑着,喝着水,看着走廊尽头的门慢慢地关上。

【高兴Lv.5·失控倒计时:71小时18分44秒】

【志怪图鉴·已收录:2】

【碎片总数:31/100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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