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的声音在天上盘旋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林渊坐在天台边缘,腿晃荡着,看着那架黑色的直升机从城市东边飞到西边,又从西边折回来。飞得很低,螺旋桨的气流把街道上的灰白色绒毛卷得到处都是。
它在找什么东西。
或者找什么人。
楼下的三个灰白色人影还站着。
姿势没变过,位置没变过,连抬头的角度都没变过。像三在地上的桩子。
林渊低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脑子里那个虚拟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畸变体 · 未收录】
【建议:触碰收录】
“触碰?”林渊看了看楼下那三个人,“你让我下去摸他们?”
屏幕没有回答。
它显然没有幽默感。
直升机突然调了个方向,朝林渊这片飞过来。
气流猛地灌上天台,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吹得啪啪响,有一件衬衫直接飞了起来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飘到楼下去了。
林渊往后退了两步。
直升机悬停在他头顶大概五十米的地方。机身是黑色的,没有标志,侧面有一扇舱门开着,里面坐着几个人,穿着深色的防护服,头盔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其中一个人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对准了林渊。
不是枪。
是一个圆形的、像探照灯一样的装置,前端有好几层圆环,每层都在转,发出一种很低的嗡嗡声。
林渊被那个东西照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那个人收回了装置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。
直升机开始下降。
气流越来越大,天台上那些灰白色的绒毛被吹得满天飞,有几团糊在林渊脸上,凉凉的,像湿纸巾。
他伸手拍掉。
直升机降到了离天台大概十米的高度,没有再往下。
舱门里那个人探出半个身子,冲林渊喊了一句话。
风声太大,听不清。
但林渊看懂了那个人的口型。
“别动。”
林渊没动。
他本来也没打算动。
直升机上扔下来一绳子,一个人顺着绳子滑下来,动作很利落,像是练过很多次。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,缓冲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林渊面前。
这个人很高,比林渊高半个头。防护服是黑色的,口的部位有一块银色的徽章,上面刻着一把剑和一面盾交叉的图案。
他摘下头盔。
里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五六岁,短发,眉眼很硬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林渊。”
“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掌心的裂口上停了一秒。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林渊把手伸过去。
年轻人捏住他的手腕,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裂口。那层半透明的膜现在已经长满了整个裂口,在夕阳的照射下反着光,像一块琥珀。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年轻人问。
“大概一个小时前。”
“还有别的地方有吗?”
“膝盖能反着弯。”林渊说。
年轻人松开他的手,蹲下来,按了按他的膝盖。手指很有力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个力道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弯一下。”
林渊弯了一下膝盖。
正常的弯法。
“反着弯。”年轻人说。
林渊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小腿往前折。
膝盖发出咔嗒一声,关节反转了大概三十度。裤子被撑得绷紧,但没有撕裂。
年轻人的表情没变。
他站起来,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,像平板电脑,但很厚。他在上面点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对准林渊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堆数据。
林渊看不懂,但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。照片是在天台上拍的,角度是从上往下,应该是直升机上的人拍的。
照片旁边有一行字:
编号:待分配
代号:待定
类型:畸变体(情绪型)
威胁等级:C
状态:稳定
备注:具备自主意识,语言能力完整,配合度高
年轻人把设备收起来。
“我叫沈夜,”他说,“【断罪庭】第三收容队队长。”
“断罪庭?”林渊问,“听起来像个中二社团。”
沈夜没理他。
“这个区域现在是C级异常事件,代号‘融蜡街区’,”沈夜说,“整个区域都被封锁了。你所在的这条街是畸变中心,方圆三公里内一共有十一只新生畸变体,你是第十二只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楼下有三只,”他指了指天台边缘,“我之前在街上也碰到过一只。那只是不是算上了?”
沈夜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。
三个灰白色的人影还在。
“哪只?”沈夜问。
“被你们收了吗?我在街对面碰到的,它追我,然后……”
林渊顿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怎么描述刚才发生的事。
“然后它怎么了?”沈夜问。
“散了,”林渊说,“像沙子一样散了。”
沈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
“你了它?”
“我没动手。它碰到我之后自己散的。”
沈夜回到舱门下面,抬头对直升机上的人比了几个手势。
上面的人点了点头,舱门里又探出来一个装置,这次是一个摄像头,对准了林渊。
“别动。”沈夜说。
林渊没动。
摄像头转了一圈,发出滴滴两声,收回去了。
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设备。
屏幕上的数据变了。
威胁等级:C → B(待复核)
“升了?”林渊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沈夜把设备收起来,没有让他看第二眼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,”沈夜说,“第一,跟我们走,去收容中心接受观察。第二,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在这里会怎样?”
“异常事件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然消散。消散之后,这片区域恢复正常。但你留在这里的话,有三种可能。”沈夜竖起三手指,“第一,被其他畸变体死。第二,被异常事件深度畸变,彻底失去意识。第三,活下来,然后被其他收容队或者猎人掉。”
“猎人?”
“专门猎畸变体的人,”沈夜说,“他们不归我们管,也没有收容程序。见到畸变体就直接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畸变体?”
“因为畸变体是怪物。”
沈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“天是蓝的”或者“水是湿的”。
林渊想了想。
“那跟你们走呢?”
“收容中心会对你进行评估。如果你的意识稳定、没有攻击性,你会被分类到低威胁区域,有吃有住,不会被。但你不能离开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不确定是多久?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林渊看了一眼远处那道红光。
现在天色暗下来了,那道红光比刚才更明显。在灰蒙蒙的暮色里,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整个城市。
“那个红光是什么?”林渊问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戴上头盔,走到绳子旁边,拽了两下。直升机上的人开始往上收绳子。
“你还有三十秒考虑。”沈夜说。
“不用了,”林渊说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夜停下动作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理由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我不太喜欢被人关起来,”他说,“而且你们那个收容中心,听上去像动物园。”
沈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绳子收上去了,沈夜被拉上了直升机。
舱门关上前,他探出头来,扔下来一个东西。
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,正面有一个按钮。
“需要帮助的时候按这个,”沈夜说,“信号能覆盖五十公里。按了之后会有人来找你。”
“你们的人?”
“不一定,”沈夜说,“也可能是猎人。看运气。”
舱门关上了。
直升机升高,掉头,往东边飞走了。
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林渊站在天台上,手里攥着那个黑色方块。
天彻底黑了。
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连路灯都没有。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口锅底下,黑得密不透风。
但林渊能看见。
他的冷色调视野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了。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和紫色,像一幅用夜光颜料画的画。
那三个灰白色的人影还在楼下。
但他们的颜色变了。
在白天他们是灰白色的,现在变成了暗紫色,身上那些裂缝的位置发出微弱的荧光,像深海里的鱼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裂口也在发光。
淡淡的蓝色,像萤火虫。
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远,但很清晰。
是哭声。
有人在哭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到极点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。
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。
不是那三个人影的方向。是楼里面。
这栋楼里还有活人。
林渊犹豫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往天台的门走过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方块。
他把它塞进口袋里,和手机放在一起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备忘录还开着。
他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:
第二天。天黑了。断罪庭的人来过,没跟他们走。这楼里有人在哭。
他按灭了屏幕。
楼道里很黑。
林渊的冷色调视野让他能看清每一级台阶、每一扶手、墙上的每一道裂纹。
他往下走。
走到五楼的时候,哭声变大了。
是女人的声音,从四楼传上来的。
林渊放轻了脚步。
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。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荧光,和那三个人影身上的光一样,暗紫色,但更淡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。
哭声后面还有一个声音。
很低,很慢,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不是人的呼吸。
那个声音太大了。每一次吸气都像风箱在拉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、黏腻的杂音。
林渊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金属的门把手冰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。
他压了一下。
没压住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1小时31分18秒】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他小声对自己说。
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他放弃了。
推开门。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