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觉得今天挺顺的。
早班没迟到,老板没骂人,中午食堂多给他打了一个鸡腿。下班路上他特意绕了两条街,去那家老店买了绿豆冰棍。
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。
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,冰棍已经开始化了,水珠顺着袋子往下淌,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滋的一声就没影了。
巷子口的老头们在树荫底下下棋,蝉叫得跟报警似的。
老张头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小林,今天下班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林渊笑着点头。
老李头落了个炮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将军。”
然后天黑了。
不是云遮住了太阳那种黑。
是整个世界像被人摁了开关。
颜色没了,声音没了,空气也没了。
林渊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袋里。耳朵嗡嗡响,眼前一片漆黑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
大概过了三秒——也可能是三十分钟,他分不清。
光线慢慢回来了。
但不对。
不是正常的阳光。
像有人在滤镜里把饱和度拉到了最低,所有的颜色都灰扑扑的,边缘模糊,像一幅泡了水的水彩画。
空气变得很稠。
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,像在喝水,又像在胶水里游泳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愣住了。
手背上的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有一条小蛇,从手腕慢慢游到指,又从指折回来。皮肤被顶起来一块,能看到那个东西的形状——不是蛇,太细了,像树,又像某种虫子的触须。
它在血管旁边穿行,不急不慢,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。
“。”
林渊蹲下来,想把冰棍捡起来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蹲下的方式不太对。
膝盖反了。
不是骨折那种反,是关节的结构变了。他的小腿折叠的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,像是膝盖中间多了一个轴,可以朝两个方向弯曲。
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五秒钟。
那个东西又从手背上游过去了。
林渊站起来。
膝盖咔嗒一声响,复位了。
他试着走了一步,正常。两步,正常。三步——
膝盖又反了。
他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行吧。”林渊自言自语,“今天确实不太顺。”
巷子口的老头们不见了。
棋盘还在,棋子散了一地。老张头的蒲扇掉在马路牙子上,扇面上印着“清凉一夏”四个字,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
林渊往巷子外面走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车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,驾驶座空着。有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被撞凹了一块,地上散落着几个包子和一滩酱汁。
他走到路口,往左看了一眼。
一个男人站在街对面。
或者说,曾经是一个男人。
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的大致轮廓,但皮肤变成了灰白色,像树皮一样开裂。裂缝里有细小的丝状物在往外飘,像蒲公英的绒毛,飘到半空中就消失了。
男人的头转了九十度,看着林渊。
没有眼珠,眼眶里是两个黑洞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嗨。”林渊说。
男人没有回应。
他朝林渊走过来。
走的姿势很奇怪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,步幅完全一致,落脚的角度分毫不差。像个机器人,又像某种遵循固定程序的自动装置。
林渊往后退了一步。
男人加快了速度。
不是走,也不是跑。他的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,像在滑行,但膝盖以下的摆动又明显是走路的动作。两种矛盾的姿态叠加在一起,看起来极其不舒服。
林渊转身就跑。
膝盖又反了。
他整个人往前栽倒,手掌撑在地上,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低头一看——掌心的皮肤裂开了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粉红色的,湿漉漉的,像刚出生的什么东西。
男人已经到他身后了。
林渊听见那种裂缝里飘出来的丝状物摩擦空气的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他耳边撕一张极薄的纸。
他猛地翻身,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上。
男人的腿折了。
但不是正常的那种折法。
他的小腿从中间断开,断面整齐得像被刀切过,但没有血。断口处长出了一簇灰白色的丝状物,像霉菌,又像珊瑚,迅速缠绕上林渊的脚踝。
冰凉。
像被蛇缠住了。
林渊用另一只脚踹男人的口。
男人倒下去,腔塌了一块,但从塌陷的地方又长出了更多的丝状物,顺着林渊的小腿往上爬。
“松开!”林渊吼了一声。
他的声音不太对。
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,像有人在喉咙里放了一个低音炮。
丝状物停了一秒。
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往上蔓延。
林渊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的瞳孔在变。他能感觉到——眼球后方的肌肉在收缩,视野的色调在变化,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冷色调,蓝色和紫色变得格外鲜艳,红色和黄色几乎消失。
他看见了男人身上的东西。
不是丝状物,是丝状物里面的东西。
像一条河流。
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丝状物里流动,方向一致,速度均匀,从男人的身体流向林渊的脚踝,再从脚踝往小腿上爬。
那些光点进入他身体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情绪。
不是他自己的。
是别人的。
一种巨大的、铺天盖地的疲惫感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活得太久、看了太多、什么都不想再管的疲惫。像一个人连续工作了一百年没有休息,像一台机器运转到零件全部磨损还不停。
林渊的眼皮开始往下坠。
他想睡。
特别想睡。
那种疲惫感太强了,强到他觉得躺着不动是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。
但他没有闭眼。
因为那个疲惫感不是他的。
这是别人的东西。
“还给你。”
林渊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。
他的嘴巴在动,但控制嘴巴的不是他平时的那个意识。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更原始,更直接,不讲道理。
丝状物从林渊的脚踝上脱落了。
像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收缩,缩回男人的身体里。男人的腔开始剧烈起伏,裂缝里的丝状物疯狂往外涌,又疯狂往回缩,两股力量在拉扯,把他的身体撕出更多的裂口。
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然后他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散开了。
灰白色的碎片散落一地,在灰蒙蒙的阳光下慢慢分解,变成更小的颗粒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林渊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
掌心的裂口还在,但不再蠕动了。膝盖恢复了正常,至少目前是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最后一点灰白色颗粒被风吹散。
“我变成怪物了。”他说。
语气很平静,像在陈述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这种事实。
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冰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。塑料袋还在地上,冰棍已经化成了一滩水,和灰尘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坨灰色的糊状物。
“可惜了,”林渊说,“绿豆的。”
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然后翘得更高。
然后他开始笑。
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他的嘴角控制不住了。像有人在他脸上装了两线,不停地往上拽。他的脸颊肌肉开始发酸,但嘴角就是不下来。
笑容越来越大。
露出牙齿,露出牙龈,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。
但他没有在高兴。
他的大脑很清醒,情绪很平静,但他的脸在笑。
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行,”林渊一边笑一边说,“新毛病。”
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。
手心碰到嘴唇的时候,一股滚烫的温度从掌心的裂口传进来。裂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像一颗额外的心脏,频率快得惊人。
他的心跳也开始加速。
从正常跳到一百,从一百到一百二,从一百二到一百五。
不是紧张,不是恐惧。
是他的身体在自动加速。
像是某种程序被激活了,他的代谢、心率、血液循环全部进入了快车道。体温开始上升,三十六度五,三十七度,三十八度——
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车,发动机在轰鸣,轮胎在冒烟,但刹车还踩着。
笑。
还在笑。
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林渊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嘴,笑得浑身发抖。
他知道自己需要停下来。
但不知道怎么做。
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控制自己的脸。
他的眼前出现了一行字。
不是真的字,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信息,像有人在他大脑皮层上写了一行LED灯。
【心象万化已激活】
【当前情绪:高兴(Lv.1)】
【失控倒计时:71小时59分58秒】
“什么东西?”林渊问。
脸上的笑容终于小了。
不是他控制的,是那个倒计时出现的瞬间,笑容自己收了一点。
像是有某种机制在运作。
情绪是一种资源,倒计时是余额。
用完就没了。
不对——用完就疯了。
林渊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的脸恢复了正常,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失控的酸胀感。
街上还是很安静。
灰蒙蒙的光线没有变化,空气还是那么稠。
远处的某个方向,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,是某种更低沉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生长,撑破了原本包裹它的外壳。声音持续了十几秒,然后停了。
然后另一个方向又响了一声。
然后是第三个方向。
林渊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听着这个城市在变形。
他看了一眼掌心的裂口。
裂口里不再有东西蠕动了,但裂口本身没有愈合。边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,像新生儿的指甲盖,软软的,能看到底下的血管。
“所以,”林渊自言自语,“我现在是怪物了。”
他又想了想。
“也不算太糟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没有信号。
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,但外面的光线看起来像傍晚六点。
他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第1天。变成了怪物。目前能力:能笑。副作用:会笑死。
膝盖能反着弯。掌心有裂口。接收到了一个叫“心象万化”的东西,还解锁了一个叫“高兴”的情绪。
他看了看这行字,又在底下加了一句:
冰棍化了,很生气。
打完最后两个字,他愣了一下。
因为他发现“生气”这两个字出现在备忘录上的时候,脑子里那个虚拟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: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愤怒】
【解锁条件未达成:需收集“愤怒”碎片×10】
“,”林渊说,“这玩意儿还要收集?”
远处的某个方向,又传来了一声生长的巨响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挑了一条看起来比较完整的人行道,开始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他经过了三辆翻倒的车、两个开着门但没有人的店铺、一个被撕开了一个大洞的垃圾桶,以及一面墙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、像血管一样凸起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是活的。
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像墙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林渊没有靠近。
他在街角拐了个弯,然后停下了。
前面的路断了。
不是塌方,不是爆炸。
是地面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柏油路面从中间裂开,裂缝里长出了一丛丛灰白色的、像骨头一样的突起物。高的一人多高,低的到脚踝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占据了整条街道。
那些突起物的表面有纹路,像树轮,又像指纹。
有些突起物的顶端在微微颤动,像在呼吸。
林渊站在路口看了五秒钟。
他转身。
身后的路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“人”。
两男一女。
或者说,曾经是两男一女。
他们的皮肤都变成了灰白色,和林渊遇到的第一只一样,但裂缝的分布不同。那个女人的裂缝集中在手臂上,密密麻麻,像鱼鳞。两个男人的裂缝分别在后背和前。
他们的眼珠都还在。
但瞳孔变成了竖线,像猫,又像蛇。
三个“人”并排站着,堵住了回去的路。
林渊看了一眼左边。
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,单元门开着。
他看了一眼右边。
一排商铺,卷帘门都拉着。
他往前看了一眼那些骨头状的突起物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。
他往左走了。
单元门里面很暗。
楼梯间的灯没亮,但林渊发现自己能看见。不是正常的那种看见——他的视野变成了冷色调,蓝色和紫色特别亮,红色和黄色几乎看不见,但黑暗里的细节反而更清楚了。
楼梯扶手上有一层灰。
墙上有一道很长的抓痕,从一人高的位置一直拖到地面。
二楼拐角处有一双鞋,运动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,但鞋的主人不见了。
林渊没有停。
他一路爬到六楼,推开顶楼的门,上了天台。
天台上很空旷。
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,风一吹,袖子空荡荡地飘。
林渊走到天台边缘,往下看。
三个灰白色的“人”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着他。
六只竖着的瞳孔。
“你们不上来吗?”林渊喊。
没有人回答。
三个“人”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林渊在天台边缘坐下来,腿悬在外面。
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能看到几很粗的灰白色柱子从地面升起,直天空,像树,又像烟囱。柱子的顶端在不停地往外释放那种丝状物,飘到高空就散开,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蒲公英。
更远的地方,有一道红光在闪烁。
不是灯光,是某种能量的颜色。在林渊的冷色调视野里,那点红得像一滴血。
他盯着那道红光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远,很模糊,但能分辨出来——是直升机的声音。
有人来了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裂口。
那层半透明的膜变厚了一点。
他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:
城市里长了很多骨头一样的东西。远处有红光。听见直升机了。目前还活着。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笑起来真的很累。
远处那三个灰白色的“人”还站在楼下。
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林渊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那就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吧。”他说。
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。
他使劲压下去。
没压住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1小时47分03秒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