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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3

林渊觉得今天挺顺的。

早班没迟到,老板没骂人,中午食堂多给他打了一个鸡腿。下班路上他特意绕了两条街,去那家老店买了绿豆冰棍。

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。

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,冰棍已经开始化了,水珠顺着袋子往下淌,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滋的一声就没影了。

巷子口的老头们在树荫底下下棋,蝉叫得跟报警似的。

老张头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小林,今天下班早啊。”

“早。”林渊笑着点头。

老李头落了个炮,啪的一声脆响。

“将军。”

然后天黑了。

不是云遮住了太阳那种黑。

是整个世界像被人摁了开关。

颜色没了,声音没了,空气也没了。

林渊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袋里。耳朵嗡嗡响,眼前一片漆黑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

大概过了三秒——也可能是三十分钟,他分不清。

光线慢慢回来了。

但不对。

不是正常的阳光。

像有人在滤镜里把饱和度拉到了最低,所有的颜色都灰扑扑的,边缘模糊,像一幅泡了水的水彩画。

空气变得很稠。

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,像在喝水,又像在胶水里游泳。
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他愣住了。

手背上的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有一条小蛇,从手腕慢慢游到指,又从指折回来。皮肤被顶起来一块,能看到那个东西的形状——不是蛇,太细了,像树,又像某种虫子的触须。

它在血管旁边穿行,不急不慢,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。

“。”

林渊蹲下来,想把冰棍捡起来。

然后他发现自己蹲下的方式不太对。

膝盖反了。

不是骨折那种反,是关节的结构变了。他的小腿折叠的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,像是膝盖中间多了一个轴,可以朝两个方向弯曲。

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五秒钟。

那个东西又从手背上游过去了。

林渊站起来。

膝盖咔嗒一声响,复位了。

他试着走了一步,正常。两步,正常。三步——

膝盖又反了。

他差点跪在地上。

“行吧。”林渊自言自语,“今天确实不太顺。”

巷子口的老头们不见了。

棋盘还在,棋子散了一地。老张头的蒲扇掉在马路牙子上,扇面上印着“清凉一夏”四个字,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

林渊往巷子外面走。
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车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,驾驶座空着。有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被撞凹了一块,地上散落着几个包子和一滩酱汁。

他走到路口,往左看了一眼。

一个男人站在街对面。

或者说,曾经是一个男人。

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的大致轮廓,但皮肤变成了灰白色,像树皮一样开裂。裂缝里有细小的丝状物在往外飘,像蒲公英的绒毛,飘到半空中就消失了。

男人的头转了九十度,看着林渊。

没有眼珠,眼眶里是两个黑洞,深得看不见底。

“嗨。”林渊说。

男人没有回应。

他朝林渊走过来。

走的姿势很奇怪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,步幅完全一致,落脚的角度分毫不差。像个机器人,又像某种遵循固定程序的自动装置。

林渊往后退了一步。

男人加快了速度。

不是走,也不是跑。他的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,像在滑行,但膝盖以下的摆动又明显是走路的动作。两种矛盾的姿态叠加在一起,看起来极其不舒服。

林渊转身就跑。

膝盖又反了。

他整个人往前栽倒,手掌撑在地上,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低头一看——掌心的皮肤裂开了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粉红色的,湿漉漉的,像刚出生的什么东西。

男人已经到他身后了。

林渊听见那种裂缝里飘出来的丝状物摩擦空气的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他耳边撕一张极薄的纸。

他猛地翻身,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上。

男人的腿折了。

但不是正常的那种折法。

他的小腿从中间断开,断面整齐得像被刀切过,但没有血。断口处长出了一簇灰白色的丝状物,像霉菌,又像珊瑚,迅速缠绕上林渊的脚踝。

冰凉。

像被蛇缠住了。

林渊用另一只脚踹男人的口。

男人倒下去,腔塌了一块,但从塌陷的地方又长出了更多的丝状物,顺着林渊的小腿往上爬。

“松开!”林渊吼了一声。

他的声音不太对。

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,像有人在喉咙里放了一个低音炮。

丝状物停了一秒。

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往上蔓延。

林渊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的瞳孔在变。他能感觉到——眼球后方的肌肉在收缩,视野的色调在变化,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冷色调,蓝色和紫色变得格外鲜艳,红色和黄色几乎消失。

他看见了男人身上的东西。

不是丝状物,是丝状物里面的东西。

像一条河流。

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丝状物里流动,方向一致,速度均匀,从男人的身体流向林渊的脚踝,再从脚踝往小腿上爬。

那些光点进入他身体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情绪。

不是他自己的。

是别人的。

一种巨大的、铺天盖地的疲惫感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活得太久、看了太多、什么都不想再管的疲惫。像一个人连续工作了一百年没有休息,像一台机器运转到零件全部磨损还不停。

林渊的眼皮开始往下坠。

他想睡。

特别想睡。

那种疲惫感太强了,强到他觉得躺着不动是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。

但他没有闭眼。

因为那个疲惫感不是他的。

这是别人的东西。

“还给你。”

林渊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。

他的嘴巴在动,但控制嘴巴的不是他平时的那个意识。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更原始,更直接,不讲道理。

丝状物从林渊的脚踝上脱落了。

像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收缩,缩回男人的身体里。男人的腔开始剧烈起伏,裂缝里的丝状物疯狂往外涌,又疯狂往回缩,两股力量在拉扯,把他的身体撕出更多的裂口。

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
然后他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散开了。

灰白色的碎片散落一地,在灰蒙蒙的阳光下慢慢分解,变成更小的颗粒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
林渊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

掌心的裂口还在,但不再蠕动了。膝盖恢复了正常,至少目前是。

他低头看着地上最后一点灰白色颗粒被风吹散。

“我变成怪物了。”他说。

语气很平静,像在陈述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这种事实。

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
冰棍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。塑料袋还在地上,冰棍已经化成了一滩水,和灰尘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坨灰色的糊状物。

“可惜了,”林渊说,“绿豆的。”

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
然后翘得更高。

然后他开始笑。

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他的嘴角控制不住了。像有人在他脸上装了两线,不停地往上拽。他的脸颊肌肉开始发酸,但嘴角就是不下来。

笑容越来越大。

露出牙齿,露出牙龈,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。

但他没有在高兴。

他的大脑很清醒,情绪很平静,但他的脸在笑。

笑得停不下来。

“行,”林渊一边笑一边说,“新毛病。”

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。

手心碰到嘴唇的时候,一股滚烫的温度从掌心的裂口传进来。裂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像一颗额外的心脏,频率快得惊人。

他的心跳也开始加速。

从正常跳到一百,从一百到一百二,从一百二到一百五。

不是紧张,不是恐惧。

是他的身体在自动加速。

像是某种程序被激活了,他的代谢、心率、血液循环全部进入了快车道。体温开始上升,三十六度五,三十七度,三十八度——

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车,发动机在轰鸣,轮胎在冒烟,但刹车还踩着。

笑。

还在笑。

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
林渊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嘴,笑得浑身发抖。

他知道自己需要停下来。

但不知道怎么做。

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控制自己的脸。

他的眼前出现了一行字。

不是真的字,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信息,像有人在他大脑皮层上写了一行LED灯。

【心象万化已激活】

【当前情绪:高兴(Lv.1)】

【失控倒计时:71小时59分58秒】

“什么东西?”林渊问。

脸上的笑容终于小了。

不是他控制的,是那个倒计时出现的瞬间,笑容自己收了一点。

像是有某种机制在运作。

情绪是一种资源,倒计时是余额。

用完就没了。

不对——用完就疯了。

林渊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他的脸恢复了正常,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失控的酸胀感。

街上还是很安静。

灰蒙蒙的光线没有变化,空气还是那么稠。

远处的某个方向,传来一声巨响。

不是爆炸,是某种更低沉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生长,撑破了原本包裹它的外壳。声音持续了十几秒,然后停了。

然后另一个方向又响了一声。

然后是第三个方向。

林渊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听着这个城市在变形。

他看了一眼掌心的裂口。

裂口里不再有东西蠕动了,但裂口本身没有愈合。边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,像新生儿的指甲盖,软软的,能看到底下的血管。

“所以,”林渊自言自语,“我现在是怪物了。”

他又想了想。

“也不算太糟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没有信号。

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,但外面的光线看起来像傍晚六点。

他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
第1天。变成了怪物。目前能力:能笑。副作用:会笑死。

膝盖能反着弯。掌心有裂口。接收到了一个叫“心象万化”的东西,还解锁了一个叫“高兴”的情绪。

他看了看这行字,又在底下加了一句:

冰棍化了,很生气。

打完最后两个字,他愣了一下。

因为他发现“生气”这两个字出现在备忘录上的时候,脑子里那个虚拟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:
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愤怒】

【解锁条件未达成:需收集“愤怒”碎片×10】

“,”林渊说,“这玩意儿还要收集?”

远处的某个方向,又传来了一声生长的巨响。
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挑了一条看起来比较完整的人行道,开始走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他经过了三辆翻倒的车、两个开着门但没有人的店铺、一个被撕开了一个大洞的垃圾桶,以及一面墙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、像血管一样凸起的纹路。

那些纹路是活的。

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像墙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
林渊没有靠近。

他在街角拐了个弯,然后停下了。

前面的路断了。

不是塌方,不是爆炸。

是地面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
柏油路面从中间裂开,裂缝里长出了一丛丛灰白色的、像骨头一样的突起物。高的一人多高,低的到脚踝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占据了整条街道。

那些突起物的表面有纹路,像树轮,又像指纹。

有些突起物的顶端在微微颤动,像在呼吸。

林渊站在路口看了五秒钟。

他转身。

身后的路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“人”。

两男一女。

或者说,曾经是两男一女。

他们的皮肤都变成了灰白色,和林渊遇到的第一只一样,但裂缝的分布不同。那个女人的裂缝集中在手臂上,密密麻麻,像鱼鳞。两个男人的裂缝分别在后背和前。

他们的眼珠都还在。

但瞳孔变成了竖线,像猫,又像蛇。

三个“人”并排站着,堵住了回去的路。

林渊看了一眼左边。

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,单元门开着。

他看了一眼右边。

一排商铺,卷帘门都拉着。

他往前看了一眼那些骨头状的突起物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。

他往左走了。

单元门里面很暗。

楼梯间的灯没亮,但林渊发现自己能看见。不是正常的那种看见——他的视野变成了冷色调,蓝色和紫色特别亮,红色和黄色几乎看不见,但黑暗里的细节反而更清楚了。

楼梯扶手上有一层灰。

墙上有一道很长的抓痕,从一人高的位置一直拖到地面。

二楼拐角处有一双鞋,运动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,但鞋的主人不见了。

林渊没有停。

他一路爬到六楼,推开顶楼的门,上了天台。

天台上很空旷。

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,风一吹,袖子空荡荡地飘。

林渊走到天台边缘,往下看。

三个灰白色的“人”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着他。

六只竖着的瞳孔。

“你们不上来吗?”林渊喊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三个“人”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林渊在天台边缘坐下来,腿悬在外面。

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。

远处的天际线上,能看到几很粗的灰白色柱子从地面升起,直天空,像树,又像烟囱。柱子的顶端在不停地往外释放那种丝状物,飘到高空就散开,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蒲公英。

更远的地方,有一道红光在闪烁。

不是灯光,是某种能量的颜色。在林渊的冷色调视野里,那点红得像一滴血。

他盯着那道红光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
很远,很模糊,但能分辨出来——是直升机的声音。

有人来了。
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裂口。

那层半透明的膜变厚了一点。

他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:

城市里长了很多骨头一样的东西。远处有红光。听见直升机了。目前还活着。
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
笑起来真的很累。

远处那三个灰白色的“人”还站在楼下。

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
林渊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那就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吧。”他说。

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。

他使劲压下去。

没压住。
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1小时47分03秒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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