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的楼梯间拐角处蹲着一个人。
林渊差点踩到他。
那人缩在墙角，双手抱头，整个人蜷成一个球。穿着一件外卖骑手的荧光黄工服，背后印着“闪电送”三个大字，反光条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林渊蹲下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人的反应很大。
整个人弹了起来，后背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，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是个年轻男的，二十出头，脸上全是汗。
“别怕，”林渊说，“是人。”
年轻人盯着林渊看了三秒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敏和李建国。
“你们……是人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林渊说。
年轻人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裂口上。
裂口里的蓝色荧光虽然暗下去了，但那层半透明的膜还在反光，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手。
年轻人的瞳孔又缩了一下。
“你你你你你——”
“我也是人变的，”林渊说，“今天下午。跟你一样。”
“我跟你不一样！”年轻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，“我没有变成那种东西！我还是人！纯的！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，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太对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荧光黄的工服完好无损，裤子也没破，鞋子还在。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，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裂缝、没有荧光、没有多余的器官。
“你看，”他抬起头，“我是人。”
“行，你是人，”林渊说，“叫什么？”
“赵小跑。”
“赵小跑，这楼里还有别人吗？”
赵小跑摇头。
“我从六楼一路跑下来的，”他说，“每层都敲了门，没人应。就三楼这户——”他指了指身后的一扇门，“门开着，里面没人，但桌上的泡面还是热的。”
“泡面什么口味？”林渊问。
赵小跑愣了一下。
“红烧牛肉。”
“那就不是太久之前的事，”林渊点点头，“人可能刚走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楼梯通向二楼，二楼的防火门关着，门缝里没有光。
“你一直蹲在这里？”陈敏问赵小跑。
“对。我不敢下去。楼下有那种东西。”赵小跑指了指地面的方向。
“几个？”
“三个。在单元门口站着。”
“那三个我知道，”林渊说，“我下来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下来的？”赵小跑瞪大眼睛，“它们没拦你？”
“它们没动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在楼上！你试试从它们面前走过去？”
“试试就试试。”林渊说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
赵小跑在后面喊：“你疯了？”
林渊没理他。
他走到二楼，推开防火门，沿着楼梯继续往下。
一楼到了。
单元门就在前面，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灰，外面的天色漆黑一片。
那三个人影还在。
和之前一样的位置，一样的姿势，一样的表情。
竖瞳，灰白色的皮肤，裂缝里的暗紫色荧光。
林渊推开单元门，走了出去。
站在三个人影面前。
他们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。
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三个人影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不多不少，正好一步。
留出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通道。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。
赵小跑趴在防火门的玻璃窗上，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。陈敏站在他身后，表情复杂。李建国靠着墙，闭着眼睛，好像在休息。
林渊转回来，从那三个人影中间走了过去。
走到街对面，他转过身。
三个人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，重新并排站着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过来。”林渊喊。
赵小跑第一个冲出来。
他跑得很快——人如其名——从那三个人影中间穿过去的时候，几乎带起了一阵风。
陈敏走得很慢。
她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，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在正常运作。经过那三个人影身边的时候，她后脑勺上的灰白色突起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三个人影同时转头，看向她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她们转回去了。
陈敏快步走过街对面，后背全是汗。
李建国最后一个出来。
他走得很稳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很扎实。经过那三个人影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你们还认得我吗？”他问。
三个人影没有反应。
李建国等了几秒，然后摇了摇头，走了过去。
四个人站在街对面。
赵小跑蹲在地上喘气，陈敏靠着墙摸后脑勺，李建国看着那三个人影发呆。
林渊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：
又找到一个，赵小跑，外卖员。楼里一共四个人。楼下三个怪物没拦我们，甚至让路了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收起手机。
“现在去哪？”陈敏问。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，”林渊说，“断罪庭的人说这个异常事件七十二小时后会消散。熬过去就行。”
“七十二小时？”赵小跑抬头，“现在才过了不到十个小时。”
“所以还有六十多个小时要熬。”林渊说。
赵小跑的脸垮了。
“那三个东西为什么让你过？”李建国突然问。
他指的是那三个人影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渊说。
“你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在楼下的时候，它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，”李建国说，“不是看猎物的眼神。是看同类的眼神。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我确实是同类，”他说，“我也是怪物。”
“但你还能说话，还能思考，还能走路，”李建国说，“它们已经不能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你不只是怪物，”李建国看着他，“你是能控制自己的怪物。”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吧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也不知道能控制多久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脸。
嘴角还翘着。
从刚才到现在，一直没放下来过。
赵小跑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“你在笑？”他不可置信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笑什么？”
“没笑什么。停不下来。”
赵小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，”陈敏说，“他是好人。刚才在楼上救了我们。”
“一个笑着的怪物救了你们？”赵小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。
“对，”林渊说，“好笑吧？”
赵小跑没有笑。
林渊也没有停下笑。
街上的灰白色绒毛比下午更多了。
它们从各个方向飘过来，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，像雪花，又像灰烬。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凉凉的，过几秒就融化了，不留痕迹。
林渊带着三个人沿着街边走。
他走在最前面，陈敏和李建国走在中间，赵小跑走在最后面，不停地回头看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他们找到了一家超市。
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，离地面大概一米高。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见什么。
林渊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货架倒了几个，地上散落着一些零食和饮料。收银台后面没有人。没有怪物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他弯腰钻进去，然后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，让其他人进来。
陈敏钻进来的时候，后脑勺碰到了卷帘门的边缘，那块灰白色的突起蹭掉了一小块皮。
她嘶了一声，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没事吧？”林渊问。
“没事。不疼。”
李建国和赵小跑也钻了进来。
林渊把卷帘门拉回原来的位置，只留了一条十公分高的缝透气。
超市里很暗，但对林渊来说不是问题。
他的冷色调视野把一切都变成了蓝色和紫色的轮廓。货架、柜台、冰箱、冰柜，每一件东西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能看见吗？”他问。
“看不见。”陈敏说。
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李建国说。
赵小跑没有说话。但林渊听见他在黑暗中摸索的声音，手碰到货架，货架上的东西掉下来，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。
林渊在货架上摸到了几只手电筒。
他打开一只，白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。
陈敏眯起眼睛，适应了一下光线。
赵小跑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一包薯片，包装已经被他捏得噼里啪啦响。
“先待在这里，”林渊说，“等到天亮再说。”
“天亮？”赵小跑看了一眼超市的窗户。窗户上贴满了促销海报，看不见外面的天色。“现在几点？”
林渊看了一眼手机。
晚上十点十四分。
“才十点？”赵小跑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感觉过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吃点东西。”林渊把货架上的零食扒拉下来几包，扔给每个人。
陈敏接住一包饼，撕开包装，小口小口地吃。
李建国拿了一瓶水，拧开盖子，一口气喝了半瓶。
赵小跑把那包薯片拆开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，嚼得咔嚓咔嚓响。
林渊也拿了一瓶水，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，靠着墙。
他的嘴角终于不翘了。
笑容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累，不是困，是一种……空。
像刚才那一波情绪——疲惫、绝望、释然、痛苦——从陈敏和李建国身上吸过来的那些东西，在他的身体里消化掉了，留下了一片空白。
这片空白让他觉得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比正常人快。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左右，比下午的一百六十次慢了一些，但还是快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：70小时43分09秒】
“你那个笑，”陈敏突然开口，“真的停不下来吗？”
“停下来了，”林渊说，“刚才停了。”
“怎么停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自己停的。”
陈敏想了想。
“你吸收情绪的能力，是不是跟你那个笑有关系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笑的时候，是不是在吸收别人的情绪？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他回想了一下下午的事。
第一次笑是在街上碰到第一个怪物的时候。那个怪物散了之后，他的笑就开始了。
第二次笑是在楼上的走廊里，肉团朝他冲过来的时候。他把手按在肉团上，吸收了李建国的情绪，然后笑容加剧了。
第三次……是现在。
笑容停了。
因为他没有在吸收任何东西了。
“好像是的，”林渊说，“我吸收情绪的时候，笑会更厉害。不吸收的时候，笑就会慢慢停。”
“那你以后少吸收点。”陈敏说。
“不吸收就没办法变强，”林渊说，“我的能力要靠收集情绪来升级。”
“升级？”
“对。我脑子里有一个……怎么说呢，一个系统面板。告诉我当前的情绪是‘高兴’，等级是一级，没有技能。要升到五级才有第一个技能。升级要靠收集情绪碎片。”
陈敏和李建国同时看向他。
赵小跑也停止了咀嚼。
“你脑子里有个系统？”赵小跑说，“那不是网文里才有的东西吗？”
“我也觉得很扯，”林渊说，“但它就在那里。”
“那你现在收集了多少了？”陈敏问。
林渊看了一眼屏幕。
【疲惫：7/10】
【绝望：1/10】
【释然：1/10】
【痛苦：1/10】
“还差得远，”他说，“解锁一个新情绪要十种碎片，我现在连一种都没凑齐。”
“解锁新情绪之后会怎样？”李建国问。
“不知道。大概会更厉害吧。”
“那你现在有什么能力？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膝盖能反着弯。掌心有个裂口。能吸收别人的情绪。能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回忆刚才在走廊里的感觉，“能把别人身体里不好的东西抽走。”
“那不就是治疗吗？”赵小跑说。
“可能吧。但抽走的东西会到我身体里。我刚才抽了陈敏的痛苦，自己疼了好一会儿。”
陈敏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别道歉，”林渊说，“你比我疼多了。”
超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外面的风声透过卷帘门的缝隙传进来，呜呜地响。
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生长的巨响，沉闷而遥远。
“那个红光是什么？”赵小跑突然问。
他指着窗户外面。
林渊站起来，走到窗户边，拨开一张促销海报，往外看。
那道红光还在。
比之前更亮了。
它从城市的某个方向射出来，穿透灰蒙蒙的空气，在夜空中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柱。光柱的顶端散开，像一朵倒挂的花，花瓣是暗红色的，缓慢地旋转。
“不知道，”林渊说，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他放下海报，坐回地上。
“断罪庭的人说，异常事件七十二小时后会消散。我们只要活过这三天就行。”
“三天，”赵小跑苦笑，“说得轻巧。”
“不难，”林渊说，“有吃有喝，有地方待。别出去就行。”
“那三个东西呢？”赵小跑指了指外面，“它们还在门口。”
“它们没进来。说明这个超市不在它们的活动范围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赵小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陈敏吃完了饼，把包装袋叠得整整齐齐，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那个能力，”她看着林渊，“能帮我把后脑勺这块弄掉吗？”
“现在不行，”林渊说，“刚才试过了，弄不掉。它长在你的脑上，强行弄掉你会死。”
“那以后呢？”
“以后……等我的能力升级了，也许可以。”
陈敏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等。”她说。
李建国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攥着那半瓶水，眼睛看着地面。
“李师傅，”林渊叫他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李建国抬起头。
“我在想，”他说，“我变成那个东西的时候，有没有伤到人。”
“没有，”林渊说，“你在房间里待着，没出来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的那些眼睛……一直在看房间里面。你没有看过外面。你没有想过要出去。”
李建国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记得，”他说，“我记得我在吃墙。吃自己。但我控制不住。我能感觉到每一口，每一口都在疼。但我停不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谢谢你让我停下来。”
林渊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感激】
【当前收集：感激 1/10】
他睁开眼睛。
李建国已经转过去了，背对着大家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林渊没有说什么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。
嘴角又开始翘了。
这次很轻，很淡，只有一点点弧度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：70小时31分45秒】
超市外面，那三个灰白色的人影还站在单元门口。
远处那道红光在夜空中缓慢地旋转。
更远的地方，城市的另一个方向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。
很短，只有几秒钟。
然后停了。
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