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停了之后,超市里没人说话。
赵小跑把手里的薯片捏得咔嚓响了一下,然后立刻停住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陈敏靠着货架,把膝盖抱在前,眼睛盯着卷帘门底下的那条缝。李建国背对着大家,还在角落里坐着,肩膀不抖了,但也没转回来。
林渊睁开眼睛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就那么靠着墙,听外面的动静。
风声。绒毛飘动的声音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像心跳一样的震动。
没有人声。没有脚步声。没有刚才那种密集的枪声。
安静得太久了。
“枪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?”林渊问。
赵小跑想了想,“东边吧。”
“断罪庭的人是从东边来的,”林渊说,“直升机也是从东边来的。东边可能有他们的据点。”
“那枪声是他们打的?”赵小跑问。
“不一定。也可能是被打的。”
赵小跑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陈敏把脸埋在膝盖里,闷声说:“我们能活着出去吗?”
“能。”林渊说。
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回答“明天会不会下雨”这种问题。没有拍脯,没有打包票,就是随口一说。
但陈敏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了。
李建国也转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赵小跑问。
“不知道。猜的。”林渊说。
赵小跑又露出了那种“你在逗我”的表情。
“但猜对的可能性比较大,”林渊补充了一句,“断罪庭的人说了,七十二小时之后异常事件会消散。他们已经控制住大部分区域了。我们这边只是C级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C级?”赵小跑说,“都他妈变成怪物了还是C级?”
“还有更大的。”林渊说。
他想起了远处那道红光。还有那些从地面升起的灰白色柱子。还有直升机上那个人把威胁等级从C调到B时皱眉的表情。
C级确实不算什么。
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。
“你那个系统,”赵小跑凑近了一点,“能给我们看看吗?”
“看不了。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那你描述描述。什么界面?什么字体?是宋体还是黑体?”
林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一个外卖员关心这个?”
“我以前是学UI设计的,”赵小跑说,“了两年找不到工作,才去送的外卖。”
“那你这专业转得挺大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林渊想了想那个屏幕的样子。
“白字,没有背景。字体……不是宋体也不是黑体,有点像那种科幻电影里的字体,棱角分明的。信息分块显示,最上面是能力名称,中间是当前情绪和等级,下面是技能树和收集进度。右上角有个倒计时。”
“有边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纯扁平化设计,”赵小跑点了点头,“不错,审美在线。”
“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?”陈敏忍不住说。
“我就是问问,”赵小跑说,“万一以后他那个系统能外接显示呢,我帮他做个界面优化。”
“你还想着以后呢?”陈敏说。
“不想着以后,现在就死了算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超市里又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李建国突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说得对,”他说,“不想着以后,现在就死了算了。”
他从角落里挪过来,坐到货架旁边,拧开那半瓶水,又喝了一口。
“小林,”他叫林渊,“你刚才说你的能力要收集情绪碎片。怎么收集?碰到就行?”
“应该是。我碰到你们的时候自动收集的。”
“那你碰碰我试试。”
林渊伸出手,碰了一下李建国的胳膊。
屏幕上没有反应。
“可能一个人只能收集一次,”林渊说,“或者要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才行。刚才你变成那个东西的时候,情绪特别强烈,所以能收集到。现在你平静了,就不行了。”
“那我再变一次?”
“别。”陈敏和赵小跑同时说。
李建国笑了笑,“开玩笑的。我也不想再吃自己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地上。
一包烟。红双喜,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。
“能抽吗?”他问。
“抽吧。”林渊说。
李建国抽出一,叼在嘴上,摸了摸口袋。
“没火。”
赵小跑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扔给他。
“外卖员还带火?”
“有时候顾客买烟,我得帮人家点。”赵小跑说。
李建国点上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黑暗中散开,被手电筒的光照出一团白茫茫的轮廓。
他吐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。
“开了二十年出租车,”他说,“从来没想过会变成一坨肉。”
“没人想过。”陈敏说。
“你呢?”李建国看着她,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会计。在一家小公司做账。”
“会计好,稳定。”
“稳定什么,”陈敏苦笑,“老板上个月还说要裁员。现在好了,不用裁了,公司估计都没了。”
她把腿伸直,活动了一下脚踝。棉拖鞋在地上蹭了蹭,蹭掉了一层灰。
“赵小跑,你呢?除了送外卖还过什么?”
“没了,”赵小跑说,“毕业两年,送了两年外卖。本来想着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,卖炸鸡什么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黄的工服。
“这衣服穿了两年了,一直想换,一直没舍得。”
“现在可以换了,”林渊说,“反正也脏了。”
赵小跑低头看了看。工服上全是灰,袖口磨得发白,背后的“闪电送”三个字掉了一半的漆,只剩下“电送”两个字。
“电送,”他念了一下,“听起来像搞电焊的。”
陈敏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不是之前在楼道里那种被怪物挤出来的、破碎的笑。是那种被逗到了、忍不住的、正常的笑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脸上还有两个酒窝。
李建国也笑了,烟差点掉在裤子上。
林渊没笑。
他的嘴角没翘。
这让他有点意外。按照之前的规律,他现在应该开始笑了才对。
他看了一眼倒计时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0小时15分22秒】
倒计时在走,但他的情绪没有波动。
可能是因为没有在吸收情绪。
也可能是因为……他现在没有在高兴。
他现在的情绪是平静。
但“平静”不是他解锁的情绪。他解锁的只有“高兴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可以在“高兴”和“无情绪”之间切换?
还是说,“无情绪”本身就是一种状态?
他正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,超市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那三个人影的脚步声。那三个人影走路像丈量土地,步幅完全一致,落脚的角度分毫不差。
这个脚步声不一样。
很乱,很快,有时候重有时候轻,像一个人在跑,但跑得跌跌撞撞。
有人在跑。
朝着超市的方向跑。
赵小跑第一个听见。他猛地抬起头,嘴巴里的薯片没咽下去,鼓着腮帮子,眼睛瞪得很大。
陈敏也听见了。她的笑容消失了,身体往后缩了缩,后背贴紧了货架。
李建国把烟掐灭在地上,站起来。
林渊已经站到了卷帘门旁边。
他蹲下来,从那条十公分高的缝往外看。
街上有人在跑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职业装,白衬衫,深色西裤,一只脚穿着高跟鞋,另一只脚的光脚。她的头发散了,脸上有血,不是她自己的。
她在跑,但跑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但速度还不如正常人走路。
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东西。
不大。大概到成年人的腰部那么高。
形状像一个倒扣的锅,灰白色,表面光滑,没有眼睛,没有嘴巴,没有任何器官。它在地上移动的方式不是走,也不是爬,是滚动。像一只球,但比球灵活得多,能急停,能转弯,能突然加速。
它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。
女人离超市还有大概二十米。
那个东西离她还有十米。
林渊把卷帘门往上推。
“你什么?”赵小跑压低声音喊。
“救人。”
“外面有东西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渊把卷帘门推到半人高,钻了出去。
外面的空气比超市里冷很多。灰白色的绒毛在夜风中飘舞,有几团粘在他的脸上。
他站起来,朝那个女人跑过去。
膝盖咔嗒一声。
反了。
他跑得很快。
比正常人快很多。每一步跨出去的幅度都很大,膝盖反转的角度让他的步幅增加了至少三分之一。地面在他脚下飞速后退,风灌进他的领口,凉飕飕的。
十秒钟他就跑到了那个女人面前。
女人看到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,然后立刻变成了恐惧。
因为她看到了他的膝盖。
“别怕,”林渊说,“我是人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。
一个膝盖反着弯、掌心发蓝光、笑起来停不下来的人,说自己是人。
但女人没有时间细想。
身后的那个锅状的东西已经滚到了五米之内。
林渊转身,挡在女人面前。
那个东西停了。
它停在离林渊三米远的地方,不再滚动,就那么扣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表面光滑得像瓷器,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。
它没有眼睛,但林渊知道它在看他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,强烈到他的掌心开始发烫。
裂口里的蓝色荧光亮了起来。
那个东西的表面起了一层波纹。
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,一圈一圈,直到边缘。波纹经过的地方,灰白色的表面变成了深灰色,然后又变回来。
它在回应林渊掌心的光。
【检测到畸变体 · 未收录】
【建议:触碰收录】
“又来。”林渊说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个东西往后退了一米。
他又迈了一步。
它又退了一米。
始终保持三米的距离。
林渊停下来。
它也停下来。
他们对峙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那个东西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条缝。
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,像一颗鸡蛋被敲开了。裂缝里流出暗紫色的荧光液体,滴在地上,烧出一个个小洞。
缝里面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林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空壳里出来了。
无形的,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,但确实存在的某种东西。
它飘向林渊。
速度很慢,像一团烟雾在无风的空气中扩散。
林渊伸手去挡。
他的手穿过了那团无形的东西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很冷。
不是温度上的冷。是情绪上的冷。
一种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孤独感。
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野里,四周什么都没有,天上没有星星,地上没有路,风都不吹了。全世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,而且你知道永远都会是这样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孤独】
【当前收集:孤独 1/10】
那个东西从林渊的身体里穿过去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体温下降了一度。
然后那个锅状的空壳开始萎缩。
灰白色的表面从边缘开始卷曲、枯、碎裂,像一张被烧过的纸。碎片落在地上,变成灰白色的粉末,被风吹散了。
前后不到十秒。
林渊转过身。
女人瘫坐在地上,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玻璃上,脚底在流血。她看着林渊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困惑,有一点点感激。
“还能走吗?”林渊问。
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。
林渊蹲下来,把后背对着她。
“上来。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她趴到了林渊的背上。
很轻。比林渊想象中轻很多。她的白衬衫被汗湿透了,贴在林渊的后背上,凉凉的。
他背着她往回走。
膝盖恢复正常了。咔嗒一声,复位。
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,赵小跑已经把卷帘门推到了顶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林渊背着一个女人走回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部他完全没看懂的电影。
“又捡了一个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渊弯腰钻进去,把女人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。
陈敏立刻走过来,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,蹲下来帮女人处理脚上的伤口。
“叫什么?”林渊问。
女人坐在椅子上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“苏晚。”她说。
“苏晚,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?”
苏晚指了指东边的方向。
“我和同事在一起。我们在写字楼里躲着,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。晚上突然来了一个很大的东西,很大,比房子还大。它把楼撞塌了一半。同事们都死了。我跑出来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林渊把她的手按住了。
“别想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看着他。
“你的手在发光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正常现象。”
“你是什么?”
“跟你一样,在异常事件里活下来的人。只不过我变得多一点。”
苏晚看着他的膝盖,又看了看他掌心的裂口。
“你变成怪物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还在救人。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
苏晚沉默了。
陈敏帮她把脚上的伤口包扎好了。碎玻璃取出来三块,都不大,但扎得很深。她用纸巾按住伤口,再用胶带缠了几圈——胶带是从收银台底下翻出来的,不知道哪个员工留下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晚对陈敏说。
“别谢我,谢他。”陈敏朝林渊努了努嘴。
苏晚看向林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林渊靠在墙上,重新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。
【疲惫:7/10】
【绝望:1/10】
【释然:1/10】
【痛苦:1/10】
【感激:1/10】
【孤独:1/10】
还差四种碎片才能解锁一个新情绪。
他不知道自己第一个解锁的会是什么。
但那个“孤独”的感觉还残留在他身体里。那种站在空旷荒野里、全世界只剩一个人的感觉。
很不舒服。
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。
“现在五个人了,”赵小跑数了数,“咱们算不算一个组织?”
“不算。”林渊说。
“为什么不算?你当老大,我当军师,李师傅当司机——”
“没车。”
“——陈敏当会计,苏晚当……”
“我当什么?”苏晚问。
“你当……前台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当律师的。”
“那更好了,当法务。”
林渊闭上眼睛。
“别闹了,”他说,“睡觉。明天天亮了出去看看情况。”
“你睡得着?”赵小跑问。
“睡不着也得睡。不然明天没力气。”
赵小跑闭嘴了。
陈敏把苏晚从椅子上扶下来,让她靠在货架旁边。李建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叠了叠,垫在苏晚的头底下。
“谢谢。”苏晚说。
“没事。”李建国回到自己的角落。
手电筒关了。
超市里陷入黑暗。
五个人挤在倒塌的货架之间,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外面的风声还在继续。
绒毛飘动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远处那道红光透过促销海报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光斑。
林渊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那个屏幕安安静静地待在右上角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69小时58分03秒】
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,这个倒计时会不会继续走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,那个笑会不会又自己跑出来。
他更不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,外面会变成什么样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超市外面,东边的方向,又传来了一阵枪声。
这次比上次更短。
只有两三声。
然后停了。
林渊在枪声中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