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清早,林渊就闻到了一股怪味。
"啥玩意……”
不是消毒水,不是食堂的饭菜,是一种焦糊的、像电线烧焦了的味道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。他睁开眼,应急灯已经灭了,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但他的冷色调视野自动亮了,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蓝紫色。
手机掉了在地上。他捡起来看了一眼。凌晨四点十二分。睡了大概三个小时。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何苗发的,时间戳是三点四十分。
“别出来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林渊把手机放下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低的、持续的、像大型动物在喘气的声音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每一次呼吸之间间隔很长,大概五六秒,但每一口气都很重,像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往肺里灌空气。
甜腻的味道更浓了。从门缝里渗进来,黏糊糊的,像融化的糖。
他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走廊里的应急灯全灭了,但他的视野里能看到大概的轮廓。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人——是人的形状,但太大了。那个人形的轮廓大概有两米五高,肩宽比正常人宽一倍,站在走廊中间,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。
它的呼吸声就是那种喘气声。呼——吸——
它在睡觉。或者说,它在某种类似睡眠的状态里。站着,一动不动,呼吸缓慢而沉重。
林渊把门缝开大了一点。冷色调视野里,他能看到那个东西的轮廓在微微发光。不是荧光,是一种热辐射——它的体温很高,比正常人高很多,大概有五十度左右。热量从它的身体表面往外散,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层模糊的光晕。
它怎么进来的?
B3层有断罪庭的防护系统,有金属门,有指纹锁,有那个圆环形状的过滤装置。这东西要么穿过了所有的防护,要么——
要么防护系统已经没了。
林渊把门关上。
他走到床头柜前,把钥匙从画下面拿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何苗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走廊里有一个东西。很大。在睡觉。”
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一分钟,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条。
“何苗?”
没有回复。
他试着打电话。忙音。不是占线的忙音,是线路不通的忙音,像电话线被剪断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房间的另一头。B3-047的隔壁是045和049,左边是045,右边是049。他先敲了045的门。三下,很轻。
没人应。
他敲049的门。
也没人应。
他站在走廊里,隔着门感知了一下。045房间里没有人。049房间里也没有人。不止这两间——他扩大了感知范围,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。三十米内,有生命的只有走廊中间那个东西和他自己。
B3层的人呢?
一百二十个人呢?
何苗呢?小鹿呢?老钟呢?赵小跑、陈敏、李建国、苏晚呢?那个烫着小卷发的大姐呢?小艺和她妈妈呢?
都去哪了?
林渊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跳有点快,但没有到失控的程度。他控制住了。
他需要去099。小鹿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,离他大概八十米。要过去,就必须经过走廊中间那个东西。
他看了看它的呼吸频率。呼——吸——还是五六秒一次,很稳定。它在深睡。
林渊打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的地板很凉。他光着脚——鞋在房间里,但穿鞋走路会有声音。他宁愿光脚。脚掌踩在地板上,每一步都轻轻的,脚趾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然后是脚跟,把重心慢慢地移过去,像猫。
他走到那个东西旁边。
近距离看,它比从门缝里看到的更大。它的“皮肤”不是灰白色的,是深灰色的,像枯的树皮,表面有很多裂纹和凸起。没有毛,没有鳞片,没有甲壳,就是那种粗糙的、裂的、像被太阳晒了一百年的泥土一样的质地。
它的“脸”——如果那算脸的话——是一个平面,没有五官。平面上有几个凹陷,像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坑,坑的底部有暗红色的光在脉动,和心跳同步。
它的手臂很长,垂到膝盖的位置。手指——如果那算手指的话——有六,每都很粗,末端是钝的,没有指甲,没有关节,像六被削圆了的木棍。
林渊从它身边走过去。
距离最近的时候,他离它的手臂只有不到半米。他能感觉到它身体散发的热量,像站在一个开着门的烤箱前面。甜腻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,像过期的蜂蜜,像腐烂的水果,像——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恶心】
【当前收集:恶心 1/10】
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。
林渊没有停。他继续走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经过它的时候,它的呼吸声突然变了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然后一下很长的呼气,比之前的都长,气流从它身体的某个地方喷出来,带着一股热浪,吹在林渊的后脖子上。
他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没有跑。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呼吸声恢复了正常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
它没有醒。
林渊继续走。走到走廊的尽头,099的门前。
他敲了三下。很轻。
门底下没有纸条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有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门里面没有呼吸声,没有心跳声,没有任何声音。空的。
他退后一步,一脚踹开了门。
门锁是那种简单的销锁,一脚就开了。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
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他昨天带回来的东西——水没开封,饼没拆,录音笔还在盒子里,报纸摊开了,翻到了第三版。桌角有一摞纸条,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:
“他们来的时候,我没有叫。”
字迹很潦草,和小鹿平时工整的字完全不一样。写得很急,笔画都在飘。
林渊把纸条拿起来。
底下还有一张。
“来的是人。不是怪物。”
再底下一张。
“他们穿着和断罪庭一样的衣服。但徽章不一样。不是剑和盾,是一只手。”
再底下一张。
“何苗跟他们吵了很久。然后她让我们都出来。所有人都出来了。她让我们跟他们走。”
再底下一张。
“我没有走。我躲在床底下。他们没找到我。”
最后一张。
“林渊,他们不是断罪庭的人。他们是来抢东西的。他们要的是你。”
林渊把五张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他走出099,往走廊的另一头走。经过那个东西的时候,它还在睡。呼吸声还是那么重,体温还是那么高,甜腻的味道还是那么浓。
他走回自己的房间,穿上鞋。
然后他往走廊的西头走。假窗户。何苗说的那个紧急出口。
假窗户是一块很大的灯箱,上面印着蓝天白云的画面。灯灭了,画面灰蒙蒙的,能看出后面是一块板子。他把手伸到板子的边缘,摸到了缝隙,用力往外拉。
板子开了。
后面是一道防火门。灰色的,很厚,门把手上有一层灰——很久没人用过。
他把何苗给的钥匙进锁孔。拧了一下,很紧,像锈住了。他加了一点力,钥匙在锁孔里嘎吱一声,转了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通道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墙壁是水泥的,没有粉刷,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的。通道向上倾斜,大概十五度角,走了大概五十米,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另一道门。铁栅栏门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,没有钥匙孔,是一个密码锁。六位数字。
林渊站在门前。
何苗没有告诉他密码。
他试了几个。B3层的楼层号。收容中心的成立年份。断罪庭的徽章编号。都不对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何苗发消息。没有信号。这里已经在地下三层以下了,通道可能更深,手机信号完全消失了。
他站在铁栅栏门前,看着那个密码锁。
六位数字。
他想了想何苗对他说过的所有话。“直接一点比较好。”“你是B3层能力最强的畸变者。”“如果断罪庭的人挡不住,你就带着B3层的人走。”“我是管理员。我要等断罪庭的指令。”
最后一句话。
“笑总比哭好。”
他试了一下。不是数字,是笔画。笑。十画。总。九画。比。四画。哭。十画。好。六画。
不对。
他想了想何苗的性格。直接。脆。不拐弯抹角。她不会用这种复杂的方式。她会用最简单的、最直接的、最容易记住的数字。
比如她的生。
他不知道何苗的生。
比如B3层的居民人数。
一百二十。不对,六位数。00120?太简单了。
比如断罪庭的紧急联系电话。他不知道。
他站在门前,看着那个密码锁,想了大概五分钟。
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何苗给他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“别弄丢了。”
钥匙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。银色的,老式的,上面刻着一串很小的数字。他之前没注意到,应急灯的绿光太暗了,但现在通道里没有任何光,他的冷色调视野只能看到轮廓,看不到这么小的细节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手电筒。
钥匙上刻着一行字:031247。
六位数字。
他把密码锁拨到0-3-1-2-4-7。
咔。
锁开了。
林渊推开铁栅栏门。门后面是一段很短的通道,然后是一段楼梯,往上走。他上了楼梯,推开通往地面的门。
门外是收容中心的院子。
但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。
地面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,裂缝里长出了白色的骨头——和电视上看到的一样,细长的,弯曲的,像肋骨。最矮的到脚踝,最高的已经超过了三层的办公楼。骨头的表面有纹路,像树轮,像指纹,像某种文字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没有断罪庭的人,没有普通人,没有柯基,没有滑板。只有骨头。白色的,安静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月亮在头顶。很圆,很亮,把骨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在地上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林渊站在门口,看着这片骨林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骨头发出的声音。是人。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院子的另一头传过来,在骨头的缝隙里回响,变得很碎,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没有人说得清楚。
他退回门里,把门关上一半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一队人从骨头的缝隙里走出来。
穿着黑色的防护服,和断罪庭的人一样。但口的徽章不是剑和盾,是一只手——五指张开的手掌,掌心有一个圆形的图案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。很高,大概一米八,短发,戴着墨镜——凌晨四点多戴着墨镜。她的防护服和别人的不一样,是深红色的,口的徽章是金色的。她走路的姿态不像在走路,像在阅兵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“这条路是我的”的气势。
她身后跟着八个人,都是黑色防护服,都是全副武装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圆环装置——和断罪庭的收容装置很像,但更大,圆环的数量更多,转动的时候发出的嗡嗡声也更低沉。
他们在骨头的缝隙里穿行,方向很明确——收容中心的主楼。
他们来找东西的。
小鹿说的。“他们要的是你。”
林渊把门关上,退回通道里。他下了楼梯,走过那段有积水的通道,推开防火门,回到B3层。
那个东西还在走廊中间站着。呼吸声还是那么重。
林渊从它身边走过,回到099。他把小鹿留下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他们穿着和断罪庭一样的衣服。但徽章不一样。不是剑和盾,是一只手。”
“何苗跟他们吵了很久。然后她让我们都出来。所有人都出来了。她让我们跟他们走。”
“我没有走。我躲在床底下。他们没找到我。”
“林渊,他们不是断罪庭的人。他们是来抢东西的。他们要的是你。”
他把纸条放回去,走到老钟的房间。031。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床上的被褥很乱,地上有一个摔碎的杯子,碎片还在,没有收拾过。抽屉开着,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——有几件衣服掉在地上,一个老人的存折被扔在桌上,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余额:1247.32。
他走到赵小跑的房间。012。门开着,没人。床上的薯片包装袋还在,枕头上有几个薯片碎屑的油印子。桌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,没气了,瓶底有一层黑色的糖浆沉淀。
陈敏的房间。013。门开着,没人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——她是个叠被子的人。后脑勺的灰白色突起在枕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,凹坑里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皮屑,像蛇蜕皮留下的东西。
苏晚的房间。014。门开着,没人。床上的被子没叠,掀开了一半,像刚起来不久。拖鞋在床底下,运动鞋不见了。桌上有半杯水,水面上漂着一小团棉絮,是绷带上的。
李建国的房间。015。门开着,没人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比陈敏叠得还整齐——军人的叠法,有棱有角。桌上放着一包红双喜,拆开了,少了两。旁边放着一个打火机,赵小跑给他的那个。
他走回走廊。站在那个东西面前。
它还在睡。
林渊看着它。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。它的表面那些凹陷里的暗红色光在脉动,和呼吸同步。
他伸出手,碰了它一下。
指尖碰到它的皮肤的时候,一种剧烈的、灼热的、像被火烧一样的情绪涌进来。不是一个人的情绪,是很多人的——几百个,几千个,几万个——所有的情绪都是同一种。
疼痛。
不是身体的疼。是更深的、更原始的、存在于每一个细胞里的疼。像一针扎进了灵魂,然后不停地搅,不停地搅,不停地搅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疼痛】
【当前收集:疼痛 1/10】
林渊把手缩回来。
手指尖被烫红了一块。那个东西的皮肤表面温度至少六十度。
他退后一步。
那个东西的呼吸声变了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然后停了。停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它动了。
它的头——那个没有五官的、有几个凹陷的头部——转向了林渊。凹陷里的暗红色光突然变亮了,亮到他的冷色调视野都变成了暖色。热量从它的身体表面辐射出来,像一扇被打开了的烤箱的门。
它的嘴——如果那个能叫嘴的话——在头的下半部分裂开了。不是张开,是裂开。皮肤从中间撕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、湿润的、没有牙齿的腔体。腔体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动,像舌头,但比舌头长得多,细得多,顶端分叉,像蛇的信子。
它在闻他。
那个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颤动,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半米。舌头表面的黏液在月光下反着光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,滋滋地冒烟。
林渊没有动。
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它。在走廊这种狭窄的空间里,它的臂长和体型决定了它随便一挥就能碰到他。跑没有用。他只能站着。
舌头缩回去了。
嘴巴合上了。
那个东西的头部转回去了,面向走廊的东头。它的呼吸声恢复了正常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
它在等他。
不,它在等他做决定。
林渊站在走廊中间,左边是那个东西,右边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散落一地的杂物。口袋里装着钥匙、手机、画、情绪表、五张纸条。
他闭上眼睛。
【高兴 Lv.5 · 情绪共振】
【冷却中:19小时47分22秒】
还有十九个小时。
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他睁开眼睛,往走廊的东头走。那个东西没有拦他。它站在那里,呼吸声还是那么重,体温还是那么高,甜腻的味道还是那么浓。
他走到电梯前,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。
电梯没有反应。门没开,灯没亮,感应区连一声滴都没有。电梯系统被关了。
他走到楼梯间。防火门关着,推了一下,推不开。锁着。从外面锁的。
他回到走廊里。
那个东西还站在那里。
林渊看着它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走到它面前,伸出手,不是碰,是放在了它的身上。整个手掌贴在它的皮肤上。六十度的温度烫得他的掌心滋滋响,蓝色的荧光和暗红色的光在他手底下碰撞,发出一种高频的、像两只蚊子在打架的嗡嗡声。
他没有松手。
他把疼痛往外抽。
那些几百个、几千个、几万个人的疼痛,从那个东西的身体里涌出来,涌进他的掌心,涌进他的血管,涌进他的神经。他的手在抖,手臂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疼。太疼了。不是他承受过的任何一种疼,是被几万个人同时用针扎、用火烧、用刀割的那种疼。
【疼痛:2/10。3/10。4/10。】
屏幕上数字在跳。
他的嘴角翘起来了。高兴被被动激活了。在几万个人的疼痛中,他笑了。笑得很大,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,笑得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那个东西的皮肤上,滋滋地冒烟。
那个东西在颤抖。
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变化。深灰色的皮肤从边缘开始变浅,从深灰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白色。裂纹在缩小,凸起在变平,凹陷里的暗红色光在变暗。
它的体型在缩小。从两米五缩到两米三,从两米三缩到两米一,从两米一缩到一米九。手臂变短了,手指变细了,头部的凹陷变浅了。
它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。
不是怪物,是人的形状。一个很高的人,一米九,很瘦,皮肤很白,没有眉毛,没有头发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
它——他——站在走廊中间,靠着墙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。
林渊蹲下来,把耳朵凑近他的嘴。
“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
林渊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……不……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?”
“……只记得……疼……很疼……很久……”
林渊站起来。
他的掌心在冒烟。被烫的。皮肤上有一块红色的烙印,形状像那个东西的皮肤纹路。蓝色的荧光在烙印的边缘跳动,像在修复伤口。
【高兴 Lv.5 · 已激活】
【失控倒计时:71小时12分07秒】
他在笑。停不下来。几万个人的疼痛还在他身体里转,没有被消化完。他的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,看起来一定很疯。
他转身,往走廊的西头走。经过那个人的时候,那个人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很轻。像一个孩子在抓父亲的裤腿。
“别……走……”那个人说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林渊说。
那个人松开了手。
林渊走到假窗户前,推开防火门,走过通道,推开铁栅栏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还在。骨头还在。那队人不见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笑着,流着眼泪,掌心的蓝色荧光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。
他掏出手机。没有信号。
他把手机放回去,转身回B3层。
那个人还坐在走廊里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,心跳很慢,体温在下降。
林渊从他身边走过,走到099。他拿了一些东西——水,饼,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。他回到那个人身边,把被褥铺在地上,把他挪到被褥上,把水打开,放在他手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那个人没有动。
林渊把水倒了一点在他的嘴唇上。他的嘴唇很,裂了好几道口子,水渗进去的时候,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。
眼睛是深灰色的。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整个眼球都是深灰色的,像两颗磨砂玻璃球。但那双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荧光,是活物的光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”那个人说。
“林渊。”
“……林……渊……”
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记住它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睡着了。
林渊坐在他旁边,靠着墙,笑着,流着眼泪,掌心的荧光在脉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没有呼吸声了,因为那个人的呼吸很轻,轻到听不见。没有脚步声了,因为B3层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不对——还有一个人。
小鹿。
小鹿不在了。她躲在床底下,但他们找到了她。他们带走了她。和何苗、老钟、赵小跑、陈敏、苏晚、李建国、小艺、小艺妈妈、烫小卷的大姐、所有的人一起。
带走了。
他们要的是他。
他们没找到他,所以带走了所有人。
林渊坐在走廊里,笑着,流着眼泪,看着那个睡着的人。
他想起了小鹿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林渊,他们不是断罪庭的人。他们是来抢东西的。他们要的是你。”
他看着那个人深灰色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闭上的样子。
他想着何苗说“笑总比哭好”时脸上的笑容。
他想着小艺画的那幅画——所有人都在笑,所有人的手都在发光。
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【高兴 Lv.5 · 失控倒计时:70小时58分13秒】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愤怒】
【当前收集:愤怒 1/10】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愤怒。
不是从别人身上收集的。是他自己的。
他的愤怒终于来了。
在所有的情绪都试过之后,在平静、哀伤、好笑、孤独、感激、期待、好奇、安宁、恶心、疼痛之后——愤怒终于来了。
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。是冷的。是沉的。是放在口里的一块铁,不烫,但很重。重到他必须站起来,必须走出去,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站起来。
那个人还在睡。
林渊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走廊的东头走。经过那些空荡荡的房间,经过活动室,经过何苗的办公室。他走到电梯前,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他走到楼梯间,推了一下防火门。
门开了。
锁被从外面打开了——不,是被撞开的。门锁的金属变形了,歪歪扭扭地挂在门上,门框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,像被什么东西用很大的力气扒开的。
他上了楼梯。
推开通往地面的门。
月亮还在。骨头还在。那队人回来了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面对着收容中心的主楼。深红色防护服的女人站在最前面,她在跟什么人说话——不是用嘴说,是用一个通讯器,贴在耳朵上,嘴唇在动,声音很轻。
林渊从门里走出来。
骨头的影子在地上交错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,延伸到那个深红色防护服的女人的脚下。
她转过身来。
墨镜在月光下反着光,看不见她的眼睛。她的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,嘴角微微向下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像一把刀。
她看着林渊。
林渊看着她。
他还在笑。眼泪已经了,但笑容还挂在脸上。掌心的蓝色荧光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。膝盖是正常的,没有反弯。他就那么站着,笑着,看着这个带走了所有人的女人。
“CN-0371,”她说,“你终于出来了。”
“我叫林渊。”
“我知道你叫什么。你的档案我看过了。情绪型畸变体,能力是情绪感知和吸收,还有畸变驱散。威胁等级B,但实际能力可能接近A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跟我们走,你在B3层的那些朋友就会安全。不跟我们走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她不需要说完。
林渊看着她。笑容没有变。掌心的荧光没有变。心跳没有变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女人笑了一下。她的笑和林渊的笑不一样。林渊的笑是停不下来的、被动的、带着眼泪的。她的笑是控制的、精确的、像一个胜利者在比赛结束后握手的笑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她说。
“不聪明。只是没得选。”
“没得选也是一种聪明。”
她转身,往院子外面走。那八个人跟在她后面。林渊跟在最后面。
他们走进骨林。白色的骨头在月光下像一片死去的森林,高高低低的,密密麻麻的。骨头的表面有纹路,在月光下像水面的波纹,一圈一圈的,从底部到顶端,像树的年轮。
林渊走在骨头的缝隙里,看着那些纹路。
有些纹路不像年轮。像字。像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。写满了每一骨头,从到梢,密密麻麻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凉的。滑的。像瓷器。
【检测到畸变体 · 收录中……】
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。
【收录成功!志怪图鉴 · 条目1/?】
【物种:骨白(A级异常事件“骨林”的衍生体)】
【可调用力量:10%】
【10%力量效果:骨骼密度增加300%,骨刺生成(最大长度10cm),痛觉降低15%】
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志怪图鉴。
他什么时候有了志怪图鉴?
他低头看掌心。裂口还在,蓝色荧光还在。但裂口的形状变了——之前是不规则的椭圆形,现在变成了一个更规则的形状,像一个打开的书页。两片半透明的膜从中间分开,像书的封面和封底,中间有一团蓝色的光在旋转。
【志怪图鉴 · 说明】
【触碰任意生命物种,可将其收录入图鉴。】
【收录后可调用该物种10%的力量。】
【已收录:1/?】
他没有获得禁忌。禁忌是十二件之一,出现概率极低,获得方式不明。他没有得到一件完整的禁忌,他得到了一个碎片——一个功能的碎片。他的裂口进化了,从单纯的吸收情绪变成了吸收情绪+收录物种。是升级带来的?是吸收了那个东西身上的几万个人的疼痛带来的?是愤怒被激活带来的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现在能调用骨白10%的力量。
骨骼密度增加三倍。骨刺生成。痛觉降低。
他走在骨林里,手指尖还残留着骨白表面的凉意。
前面,深红色防护服的女人在月光下走着,墨镜反着光,看不见眼睛。
林渊跟在后面,嘴角还翘着。
【高兴 Lv.5 · 失控倒计时:70小时41分05秒】
【志怪图鉴 · 已收录:1】
他在骨头的缝隙里走着,笑着,掌心的书页在缓慢地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