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骨林比林渊想象的大得多。从收容中心出来之后,他们一直在骨头的缝隙里穿行,左拐右拐,有时候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那些骨头不是均匀分布的——有的地方很密,密到连拳头都塞不进去;有的地方很空,空出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,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光和影子。
深红色女人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快,从来没停下来等过后面的人。她知道林渊跟得上。她也知道林渊不会跑。
跑不掉的。
不是因为她和她的人,是因为那些骨头。它们不是死的。林渊能感觉到——那些骨头的表面有很微弱的热量,像体温,像呼吸,像心跳。它们在生长,很慢,但确实在长。每一秒钟都比上一秒钟高一点点,密一点点。如果有人想在这片骨林里跑,骨头会在你跑出去之前把路堵死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渊问前面的女人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不重要。”
“那我怎么称呼你?总不能叫你‘喂’。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喂’。”
“喂,你们要带我去哪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身后的八个人也没有回答。他们走路的样子和断罪庭的人不一样——断罪庭的人走路是直的,每一步都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;这些人走路是散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向,但整体上保持着同样的速度。像狼群。每一只狼都在做自己的事,但没有一只狼会掉队。
骨林在前面变密了,密到没有缝隙可以走。女人停下来,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圆环装置,和之前那些人拿的一样,但更小,只有巴掌大。她把圆环对准前面的骨头,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。
圆环开始转。嗡嗡声很低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骨头在圆环的声波里开始颤抖,然后慢慢地——很慢很慢——往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通道。
女人走进去。林渊跟进去。八个人跟在后面。
通道很窄,两边的骨头几乎贴着他的肩膀。他能看到骨头的表面在微微脉动,像皮肤底下的血管。有些骨头的表面有凸起,圆形的,大小不一,像肿瘤,又像果实。有一个凸起刚好在他眼睛的高度,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——凸起的表面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一个人形。
很小,大概手指那么长,蜷缩在凸起里面,像胎儿。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,和骨头一样的颜色,四肢很细,头很大,没有眼睛,没有嘴巴,只有几个凹陷。
它动了一下。蜷缩的身体伸展开来,手指——六——贴在凸起的内壁上,像在摸什么。
林渊加快脚步,走到女人后面。
“骨头里面有人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女人说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种子。”
“种子?”
“骨林在繁殖。那些凸起里面是骨林的幼体。等它们成熟了,骨头会裂开,幼体会出来。然后它们会长大,变成新的骨头,长出新的种子。”
“那这片骨林会越来越大?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才能停下来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他们走出了那条窄通道,来到一个更大的空地。空地中间有一个东西——不是骨头,是一辆车。黑色的,很大,有六个轮子,车身上有很多凹坑和刮痕,像经历过很多次撞击。车顶上有一个圆环装置,比之前见过的都大,直径大概两米,圆环在缓慢地旋转,发出很低沉的嗡嗡声。
女人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林渊没动。
“我的那些人呢?B3层的人。”
“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安全?”
“你不相信我?”
“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,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”
女人把墨镜摘下来。
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暗,像没有光的湖底。眼白的部分有血丝,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持久的东西留下的痕迹。她的眼眶很深,眉骨很高,眉毛很浓,眉尾有一道很小的疤痕,大概一厘米长,被眉毛遮住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我叫裴沛。”她说。
“裴沛。哪个沛?”
“充沛的沛。”
“裴沛,我的那些人呢?”
“在断罪庭的另一个收容中心。华东第二收容中心,在北边,离这里大概八十公里。那里比B3层安全。”
“何苗也去了?”
“何苗是主动要求跟去的。她说她要对B3层的人负责。”
“小鹿呢?鹿鸣。”
裴沛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细微,嘴角往下走了不到一毫米,眉毛中间的肌肉收紧了一点点。
“鹿鸣在车上。”
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车上?哪辆车上?”
裴沛往身后指了指。空地边缘还有一辆车,比这辆小,黑色的,四个轮子,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见里面。
“她在那辆车上。她很好。没有受伤。”
“我要见她。”
“上车之后会让你见。”
“现在。”
裴沛看着他。林渊看着她。
空地里的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,没有重叠。
“你很有种,”裴沛说,“在骨林里,被八个人围着,你跟我谈条件。”
“不是谈条件。是确认。你让我确认小鹿安全,我上车。你不让我确认,我就在这里站着。你们可以把我绑上去,但我的情绪共振还有十九个小时的冷却,你们绑了我我也用不了。你们要的是一个能用的我,不是一个被绑着的我。”
裴沛看了他五秒钟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那辆小车旁边,拉开车门。
后座上坐着小鹿。
她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,膝盖抱在前,和之前在099门后面林渊想象中的姿势一模一样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一条灰色的运动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袜子,没有穿鞋。头发是披着的,很长,垂到腰际,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。
她的脸上全是泪痕。眼睛是红的,肿的,像哭了很久。但她的嘴是闭着的,紧紧地闭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在忍着不说话。
她知道她不能说话。
林渊走到车门口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小鹿。”
鹿鸣看着他。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白色的T恤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她伸出手,在他面前摊开。
手掌很小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掌心里写着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蓝色的,有些笔画被汗水洇开了,但还是能看清。
“我没有说话。我忍住了。”
林渊看着她掌心里的字。
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,掌心贴着掌心。
蓝色的荧光从裂口里亮起来,照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掌上。他感觉到她的情绪——不是通过能力感知到的,是直接感受到的。一个被关了三十天的女孩,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,塞进车里,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能不能活,但她忍住了没有说话。
因为她答应过他。
不对——她没有答应过。她只是在纸条上写过“何苗说过,我不能随便出声”。她在自己跟自己遵守规矩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坚守】
【当前收集:坚守 1/10】
林渊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鹿鸣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但她点了点头。
林渊站起来,转身走向另一辆车。裴沛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,引擎在转,很低的声音,和骨头的生长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上了车,关上门。
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的光。裴沛把墨镜戴回去了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,手指很长,骨节很分明,没有指甲油,没有戒指。
“安全带。”她说。
林渊系上安全带。
车动了。六个轮子在骨头的碎片上碾过去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像踩碎了满地的骨头——其实就是踩碎了满地的骨头。车顶上的大圆环在转,嗡嗡声比之前大了很多,音调也在变,从低沉变成了尖锐。骨林在声波里往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车开过去之后,骨头又合上了,像水一样,像活的一样。
林渊从后视镜里往后看。小鹿坐的那辆车跟在后面,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见里面。
“你们是哪个组织的?”他问。
裴沛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说我也猜得到。断罪庭的徽章是剑和盾,你们是手。手掌。不是断罪庭的人,但穿着和断罪庭一样的防护服,说明你们是从断罪庭分出来的。或者你们本来就是断罪庭的一部分,只是职能不同。”
裴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断罪庭的职能是收容异常事件和畸变体。你们不是收容,你们是——收集。你们收集畸变体。你们要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的能力。情绪型畸变体,能力是情绪感知和吸收,还有畸变驱散。你们要我去做什么?帮你们的人驱散畸变?还是帮你们去收集别的畸变体?”
裴沛没有回答。
车开出了骨林。骨头的边界很明显——前一秒还在骨头的缝隙里,后一秒就到了空旷的公路上。公路是破的,到处都是裂缝和坑,路面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灰。
月光照在空旷的公路上,两边的建筑都是黑的,没有灯,没有人,没有车。像一个被遗弃的世界。
“华东第二收容中心在北边,八十公里,”林渊说,“你们要把我关在那里?”
“不关。你在那里工作。”
“工作?”
“对。你的能力是驱散畸变。我们有大量的畸变者需要处理。断罪庭的医疗团队只能阻止畸变进程,不能逆转。你能逆转。你在融蜡街区逆转了一例完全畸变,在评估中心逆转了一例部分畸变,在B3层又处理了一例被异常事件影响的畸变者。你的能力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逆转畸变的手段。”
“所以你们需要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需要我,所以你们把B3层一百二十个人全部带走当人质。”
裴沛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人质。那是保护。”
“保护?”
“骨林在扩张。收容中心在骨林的影响范围内。防护系统只能撑四十八小时。四十八小时之后,B3层所有人都会畸变。我们把他们转移到第二收容中心,是保护他们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偷偷摸摸地转移?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?”
“因为断罪庭不允许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断罪庭的规矩是——所有异常事件影响范围内的人员,必须就地收容,不得转移。他们认为转移过程中风险更大,人员更容易暴露在畸变辐射中。这个规矩有道理,但在骨林这种级别的异常事件面前,就地收容就是等死。”
“所以你们是违反断罪庭的规矩在做这件事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断罪庭的人?还是叛徒?”
裴沛把墨镜摘下来,放在仪表盘上。她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,像两口枯井。
“断罪庭分成了两派。一派是守规矩的人,一派是不守规矩的人。我是那个不守规矩的。”
“何苗呢?”
“何苗是守规矩的。但她知道规矩有时候会害死人。所以她选择了跟我走。”
“她选择跟你走,但你没有告诉她你要带走林渊。”
裴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不知道我要带你走。她以为我只是转移B3层的人员。”
“你骗了她。”
“对。”
林渊靠回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公路。月光照在路面上,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像雪,但比雪细,比雪轻。
“你这个人,”林渊说,“很讨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救了B3层的人。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,你救了他们。”
“不全是出于目的。有些事——做的时候不需要目的。”
“比如什么?”
裴沛没有回答。
车在公路上开了大概一个小时。窗外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——破路,灰白色的粉末,黑色的建筑,月亮。偶尔能看到一些骨头的影子在地平线的尽头,很细,很高,像远处的塔。
林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。有信号了。一条消息,是何苗发的。
“小鹿安全。我们都安全。你别担心。”
他回了一条。
“你在哪?”
“第二收容中心。已经到了。这里条件比B3层好。有窗户。能看见天空。”
“小鹿呢?”
“在我旁边。她在写字。你要跟她说话吗?”
“发照片就行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张照片发过来了。何苗的自拍,背景是一个房间——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,白色的桌子,窗户开着,窗外是天空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月亮在右上角,很小,很亮。何苗在笑,嘴角咧得很大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她旁边站着小鹿——小鹿没有看镜头,她在看窗外,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很柔和,嘴唇微微张开,像在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。
林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窗外。
“还有多久到?”他问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到了之后我要做什么?”
“先休息。明天开始工作。”
“工作内容是什么?”
“驱散畸变。第二收容中心有三百多个畸变者,程度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九十不等。你的能力能把他们救回来。”
“不能完全救回来。长到脊椎和脑上的弄不掉。”
“那就救能救的部分。”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的能力是什么?”
裴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能力?”
“你的手。你的手指比正常人长,骨节比正常人突出。不是天生的,是能力导致的畸变。你是畸变者。”
裴沛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,在仪表盘的光线下展开。她的手指确实比正常人长,大概长了一截指节。骨节突出,皮肤下面的血管很明显,是深蓝色的,比正常人的血管粗很多。
“我的能力是触碰读取记忆。”她说。
“读取记忆?”
“对。碰到一个人的皮肤,就能读取他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。只能读,不能改,不能删。范围是二十四小时,不能更远。”
“所以你碰过我?”
“没有。你的档案上写着你的能力是情绪感知。你感知范围五十米,我碰你你会知道。”
“那你碰过谁?”
“何苗。在她同意的情况下。我读了她的记忆,知道了你的能力。然后我决定来找你。”
“何苗知道你要来找我?”
“知道。她不同意。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“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车继续开。月亮在窗外的位置变了,从右边移到了左边。地平线上的骨头影子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不像塔了,像栅栏。像把整个世界围起来的栅栏。
林渊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屏幕亮着。
【高兴 Lv.5 · 已激活】
【失控倒计时:70小时12分33秒】
【愤怒 Lv.1 · 未激活】
【志怪图鉴 · 已收录:1】
【骨白:10%力量可用】
他睁开眼睛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裂口还在,蓝色的荧光在脉动,和心跳同步。裂口的形状已经稳定了——像一本打开的书,两片半透明的膜是封面和封底,中间是蓝色的光。光在旋转,很慢,像银河,像漩涡,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。
【志怪图鉴 · 使用说明】
【调用已收录物种的力量时,身体会出现对应的畸变特征。】
【骨白特征:骨骼增生(可控),骨刺生成(可控),痛觉降低(被动)】
【是否调用?是 / 否】
林渊点了“否”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把手放下,看着窗外。公路在前面分岔了——左边是一条更宽的路,有路灯,虽然大多数路灯都灭了,但灯杆还在;右边是一条很窄的路,没有路灯,没有路标,只有灰白色的粉末和月光。
裴沛往左打了方向盘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说。
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灯光。不是月亮的光,不是骨头的荧光,是电灯的光。暖黄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有人在黑暗的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车越开越近,灯光越来越亮。林渊看到了建筑——不是断罪庭那种灰色的、方方正正的办公楼,是白色的、圆顶的建筑,像体育馆,像天文台,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建筑周围有一圈很高的墙,墙上装着和断罪庭一样的圆环装置,很多个,每隔十米一个,都在转,都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车开到大墙下面,一扇很大的金属门开了。门后面是一条隧道,很长,灯光是白色的,很亮。隧道两边的墙壁上有红色的字,每隔十米写着一句。
“华东第二收容中心。断罪庭。”
“所有人员必须佩戴识别卡。”
“异常事件期间,严禁外出。”
“欢迎。”
最后那个“欢迎”被划掉了,用红色的漆写了一个“滚”字在上面。然后又有人把“滚”字划掉了,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“不好意思,前一位同事情绪不稳定。欢迎。”
林渊看着那行小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
裴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觉得这里的人比B3层的人有意思。”
车出了隧道,到了一个大广场。广场比断罪庭的院子大很多,大概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。广场上停着很多车——装甲车、货车、救护车、还有几辆大巴车。广场周围有很多建筑,都是白色的,圆顶的,在月光下像一堆蘑菇。
裴沛把车停在一栋建筑前面。
“到了。”
她下了车。林渊跟着下车。
广场上的空气比B3层冷很多,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。月亮在头顶,很圆,很大,月光照在白色的建筑上,反着光,亮得有点刺眼。
裴沛走到车后面,打开后备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一件灰色的运动服,和B3层发的那种一样,但大了一号。
“穿上。这里晚上冷。”
林渊接过来,穿上。运动服很大,袖子长了一截,他把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掌心。
裴沛看着他的掌心。
“你的裂口变了。”
“嗯。升级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了?”
“志怪图鉴。收录物种,调用力量。”
裴沛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的情绪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了一点光,但不知道那光是出口还是火车。
“志怪图鉴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十二禁忌之一。”
“不是完整的禁忌。只是一个碎片。功能不完整。”
“但它是志怪图鉴。十二禁忌里面,志怪图鉴排名第三。”
“排名第三?还有排名?”
“有。断罪庭的内部文件里有十二禁忌的名单和排名。志怪图鉴排第三。第一是‘最初之人’,第二是‘永恒畸变’。志怪图鉴的能力是收录世界上任何一个生命物种,并使用其力量。完整的志怪图鉴能使用100%的力量。你只能使用10%。”
“所以你知道十二禁忌是什么?”
“知道。但名单不完整。断罪庭只知道其中八件。另外四件只存在于理论上,没有人见过。”
“哪八件?”
裴沛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往建筑里走。
“先休息。明天再说。”
林渊跟在后面。
建筑里面是一条很宽的走廊,比B3层的走廊宽一倍,天花板也高,灯是暖白色的,地上铺着灰色的橡胶垫,走起来很安静。走廊两边有门,门上写着编号——和B3层一样的格式,但数字更大。C-001,C-002,C-003……一直排下去,看不到头。
裴沛在一扇门前停下来。C-047。
“你的房间。”
林渊推开门。
房间比B3层的大一倍。一张双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,一个洗手间。窗户——真的有窗户。窗外是广场,月光照在白色的建筑上,广场中间停着那辆六个轮子的车,车顶上的圆环还在慢慢地转。
桌上放着一瓶水、一个苹果、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字迹很工整,和小鹿的字一样工整。
“林渊,我是小鹿。我在C-012。何苗在C-010。赵小跑在C-008。陈敏在C-009。李建国在C-011。苏晚在C-013。我们都很好。这里的窗户能看到天空。我看到了月亮。很圆。很久没看到月亮了。”
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小了很多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“你的情绪共振什么时候冷却?我想再感受一次。上次那种平静,很好。”
林渊把纸条放进口袋里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照在白色的建筑上,照在广场上的车上,照在圆环装置上,照在远处墙上的圆环上,照在更远处地平线上的骨头上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在最上面新建了一行。
第三天。不,第四天。不记得第几天了。到了第二收容中心。小鹿他们在C区。裴沛,断罪庭的叛徒,能力是触碰读取记忆。志怪图鉴,十二禁忌排名第三。只能调用10%的力量。骨白收录了。骨骼密度三倍,骨刺,痛觉降低。情绪共振还有十几个小时冷却。等冷却好了,去找小鹿。
他看了看这行字,又在底下加了一行。
还在笑。停不下来。但比之前好。习惯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在床上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在床单上画出一个白色的长方形。他把手伸进那个长方形里,掌心的蓝色荧光和月光混在一起,变成了很淡的青色。
【高兴 Lv.5 · 失控倒计时:69小时58分07秒】
他看着手心里那本打开的书,看着书页之间旋转的蓝色光,看着光里面那些他还不认识的名字。
只有一条。
骨白。
他要把剩下的都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