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。
但林渊看得很清楚。
站着的不是人。
是一个女人。
或者说,是一个曾经是女人的东西。
她背对着林渊,站在走廊中间,穿着一件碎花睡裙,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。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,在黑暗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亮。
她的肩膀在抖。
哭声就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。
但林渊听了几秒钟就发现不对。
哭声和她肩膀抖动的频率对不上。
她哭一声,肩膀抖三次。
像配音。
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放了一段录音,而她的身体在按另一个节奏运行。
走廊尽头的房间里,那个湿漉漉的呼吸声还在继续。
很沉,很慢。
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,从走廊那头飘过来,混着灰尘的味道,钻进林渊的鼻子里。
女人停止了哭泣。
肩膀还在抖。
抖了三次,停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林渊看到了她的脸。
一半是人的脸。眼睛很大,眼角有泪痕,嘴唇微微张开,像要说什么。
另一半不是。
那一半的皮肤不见了。露出来的是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灰白色的骨骼,骨骼上有细小的突起,像珊瑚的幼体。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一团暗紫色的荧光在跳动,和楼下那三个人身上的光一模一样。
她的嘴巴张开了。
两半嘴巴同时张开的。
人的那一半在说:“救救我。”
怪物的那一半在发出一种高频的、像哨子一样的声音。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听得林渊后脑勺发麻。
“救救我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人的那一半脸上全是恐惧和痛苦。
怪物的那一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因为它没有皮肤,没有表情肌,只有骨头和肉。
林渊没有动。
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——人的那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。
是疲惫。
和他下午碰到第一个怪物时感受到的那种疲惫一模一样。那种活得太久、看了太多、什么都不想再管的疲惫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疲惫】
【当前收集:疲惫 1/10】
脑子里那个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“你还能说话?”林渊问。
女人点了点头。
人的那一半点头。
怪物的那一半没有动。它的下颌骨在微微颤抖,发出那种高频的哨声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渊问。
“陈……陈敏。”
“陈敏,你身后那个房间里是什么?”
陈敏没有回答。
她的怪物的那一半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。暗紫色的荧光开始从眼眶里溢出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碎花睡裙上,烧出一个个小洞。
“它要醒了。”陈敏说。
人的那一半声音很小。
怪物的那一半哨声越来越大。
走廊尽头的呼吸声变了节奏。
从缓慢的吸气和呼气,变成了急促的、短促的喘息。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,拼命往肺里灌空气。
腐烂的甜味更浓了。
林渊感觉到自己的掌心的裂口在跳动。
频率和走廊尽头的喘息声同步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裂口里的蓝色荧光变得很亮,亮到能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膜,在手心里照出一片光斑。
【高兴 Lv.1】
【检测到高强度畸变反应】
【建议:撤离】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对脑子里的屏幕说。
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【是否切换情绪?】
【当前可用:高兴(Lv.1)】
“我就这一个,你切换个屁。”
陈敏突然朝林渊走过来。
走路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人的腿在迈步,但怪物的那一半身体在往另一个方向倾斜。两种力在拉扯,让她走得歪歪斜斜,像一艘被两股洋流同时推着的小船。
“别过来。”林渊说。
“我控制不住,”陈敏说,人的那一半在哭,“它要我过去找你。它说你的光很亮。它说它要你的光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它。”
陈敏指了指自己的另一半身体。
怪物的那一半嘴巴张得更大了,哨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不是林渊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。
但他听懂了。
那个音节的意思是——“吃”。
不是人类语言里的“吃”。
是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、在语言出现之前就存在于某种生物本能里的概念。吞噬,同化,占有,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那个音节从陈敏的怪物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门炸开了。
木屑飞溅。
林渊看见了一个东西。
很大。
很大很大。
它塞满了整个房间的门框,像一团被塞进太小容器里的活物,不断地从边缘挤出来。
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肉团,灰白色,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眼睛。不是人类的眼睛,是各种动物的眼睛——复眼、竖瞳、圆瞳、没有眼睑的鱼眼。所有的眼睛都在转动,看向不同的方向,但最后都汇聚到了林渊身上。
肉团底下长着几十条腿。
不是同一种腿。有人的腿,有动物的腿,有节肢动物的附肢,有软体动物的触足。长短不一,粗细不等,乱七八糟地长在肉团底下,像一把被打翻的火柴。
它开始移动。
几十条腿同时发力,肉团从门框里挤出来,涌进走廊。
走廊的墙壁被它撑得嘎嘎响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。
陈敏尖叫了一声。
人的那一半尖叫。
怪物的那一半停止了哨声,开始大笑。
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、像玻璃碴子在嗓子里摩擦的笑声。
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射,震得林渊耳膜发疼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背后的楼梯间门还开着。
退路在。
但他没有转身就跑。
因为他看见了那个肉团上面有东西。
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眼睛中间,有一只眼睛不太一样。
不是动物的眼睛。
是一颗人的眼球。
很小,被挤在两只复眼中间,几乎要被遮住了。但它在动,在拼命地转动,试图从那些复眼的缝隙里看出去。
那颗眼球里有血丝,有泪光,有恐惧。
还有疲惫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疲惫】
【当前收集:疲惫 2/10】
“这里面还有一个人。”林渊说。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陈敏看着他,人的那一半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光。
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。
是羡慕。
“你还能认出来,”她说,“你已经变成怪物了,但你还能认出来这里面有人。”
“你也能。”林渊说。
“我不行了,”陈敏摇头,“它已经吃掉我一半了。再过几个小时,我就全是它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碎花睡裙。
裙摆上有几朵小雏菊的图案,被暗紫色的荧光烧得残缺不全。
“这件睡裙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,”她说,“打折,很便宜。我一直觉得它土,但是舒服。今天晚上穿上它的时候,我还想着明天要换一件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
“然后天黑了。”
肉团已经挪到了走廊中间。
几十条腿在地板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。那些眼睛全部盯着林渊,瞳孔放大,虹膜上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林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带着的东西。
饥饿。
不是普通的饿,是那种饿了很久很久、什么都想吃、什么都吃得下的饿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1小时22分47秒】
他的嘴角又开始翘了。
这次他没有压。
“陈敏,”林渊说,“你信不信我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信不信我?”
陈敏看着他的脸。
一个半边脸在笑、掌心里发着蓝光、膝盖能反着弯的怪物,问她信不信他。
她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我没什么好不信的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让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开。你挡着它了。”
陈敏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歪歪斜斜地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怪物的那一半在挣扎,在试图把她拉回去,但人的那一半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把自己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。
肉团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,那些眼睛看了她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它们全部转回来,重新盯着林渊。
几十条腿加快了速度。
肉团朝林渊涌过来。
林渊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跑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膝盖咔嗒一声。
反了。
第二步,另一只膝盖也反了。
他整个人以一种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姿势朝肉团冲过去。每一步都是膝盖反着弯,脚掌以不正常的角度踩在地面上,但速度快得惊人。
走廊很短。
三秒钟他就到了肉团面前。
几十条眼睛同时放大。
几十张嘴——长在肉团侧面的、形状各异的嘴——同时张开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林渊伸出手。
右手。
掌心朝下。
裂口里的蓝色荧光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,像一颗小型的蓝色太阳,把整条走廊都照成了冷色调的蓝。
他把手按在了肉团上面。
按在了那颗人的眼球旁边。
接触的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吸力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吸力。
是他的掌心在吸收什么东西。
那些情绪碎片——疲惫、恐惧、饥饿、绝望——像洪水一样从他的掌心涌进来,涌进他的血管,涌进他的神经,涌进他的大脑。
他感觉到了肉团里面那个人的一切。
他叫李建国,四十三岁,是个出租车司机。今天下午他收工回家,买了半只烤鸭,打算晚上喝两杯。然后天黑了。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长东西。然后他开始吃自己的家具。然后他开始吃墙。然后他开始吃自己。
他还没有死。
他的意识还清醒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颗眼球在转动,每一张嘴在张开,每一条腿在移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混乱的、饥饿的体。
他不想吃。
但他控制不住。
林渊的手按在李建国眼球旁边的时候,李建国所有的眼睛同时闭上了。
不是控制的。
是他自己想闭的。
几十条腿停止了移动。
肉团停在走廊中间,像一座突然断电的机器。
林渊感觉到掌心传来的东西变了。
从洪水变成了涓涓细流。
从混乱变成了安静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疲惫】
【当前收集:疲惫 7/10】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绝望】
【当前收集:绝望 1/10】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释然】
【当前收集:释然 1/10】
屏幕上闪过三条消息。
然后肉团开始缩小。
不是爆炸,不是消散。
是收缩。
几十条腿缩回肉团里,几十张嘴合上,几百只眼睛闭上。肉团从门框大小缩到洗衣机大小,从洗衣机大小缩到行李箱大小,从行李箱大小缩到一个篮球大小。
最后它变成了一个人。
李建国。
四十三岁,出租车司机,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和一件白色的背心,背心上印着“xx驾校”的字样。
他蜷缩在走廊的地板上,浑身是汗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身上的皮肤完整,没有裂缝,没有荧光,没有多余的器官。
他是一个正常人。
林渊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李师傅,”林渊说,“你的烤鸭估计吃不上了。”
李建国睁开眼睛。
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疲惫到极点的眼睛。
他看着林渊。
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别谢我,”林渊说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。”
他站起来,转头看向陈敏。
陈敏靠着墙壁站着。
人的那一半脸上全是泪。
怪物的那一半停止了哨声和笑声,安静地垂着,像一块多余的肉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林渊说。
陈敏摇了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,”她说,“它已经长到我的脑子里了。你按哪里都没用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。
林渊看过去。
碎花睡裙的领口上方,后脑勺的位置,有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突起。像肿瘤,像蘑菇,像某种从脑子里长出来的珊瑚。
它在脉动。
和陈敏的心跳同步。
“它和我的脑长在一起了,”陈敏说,“你把它弄掉,我就死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人的那一半笑。
怪物的那一半也跟着笑。
这次同步了。
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我本来也活不了。”
她从墙壁上撑起来,站直了身体。
碎花睡裙上的小雏菊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领口还有一朵完整的。
“你帮我个忙,”她说,“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。”
她指了指李建国刚才变成的那个肉团的位置。
地板上还留着一滩灰白色的黏液。
“我不想吃自己,”她说,“太疼了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敏笑了。
这次只有人的那一半在笑。
怪物的那一半安静了。
林渊走到她面前。
他抬起手,放在她的头顶。
掌心贴着那块灰白色的突起。
脉动传到他手心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股剧烈的情绪。
不是疲惫。
是疼。
很疼很疼。
从脑蔓延到整个神经系统的、无处可逃的、每一秒都在持续的疼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痛苦】
【当前收集:痛苦 1/10】
林渊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那个痛苦太强了,强到他的身体在自动反应。
他没有松手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那些痛苦从陈敏的身体里抽了出来。
不是吸收。
是抽走。
像拔掉一扎在肉里的刺。
陈敏的身体猛地绷直了,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。
怪物的那一半开始剧烈萎缩。灰白色的皮肤从边缘开始枯、卷曲、脱落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皮肤。
那块后脑勺上的突起缩小了。
从巴掌大缩到拳头大,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,从鸡蛋大缩到核桃大。
然后停了。
“疼。”陈敏说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说。
他把手从陈敏的头顶移开。
那块突起还剩下核桃大小,不再脉动了。它变成了一块死肉,灰白色,燥,像一块老茧。
陈敏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还在,”她说,“但不长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完全恢复了。皮肤完整,指甲整齐,五手指能灵活地弯曲和伸直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哭了。
这次是真的哭。
没有配音,没有延迟,没有怪物的那一半在捣乱。
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,穿着一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碎花睡裙,站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,哭得稀里哗啦。
林渊站在旁边,等她哭完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裂口。
蓝色荧光暗下去了。裂口边缘的那层膜变得更厚了,几乎要长满整个裂口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1小时08分22秒】
李建国从地上坐起来,靠着墙壁,看着林渊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语气不是骂人。是真诚的、好奇的、带着一点敬畏的询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林渊说,“今天下午刚变的。”
“那你比我们厉害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不是厉害,”林渊想了想,“是不一样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屏幕亮了。
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他来不及打的字。
他加了一行新的:
找到了两个人。一个叫李建国,一个叫陈敏。陈敏后脑勺还有一块没消掉,但不长了。李建国完全恢复了。我好像能吸收别人的情绪,还能把一些不好的东西从别人身体里抽走。
他看了看这行字,又看了看陈敏和李建国。
然后他又加了一行:
但还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不笑。
走廊尽头,那个被炸开的房间里,灰白色的黏液正在慢慢涸。
远处的某个方向,又传来了一声生长的巨响。
林渊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这楼里可能还有别人。”
他往楼下走。
膝盖咔嗒一声,又反了。
他叹了口气,继续走。
陈敏跟在他后面,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。李建国扶着墙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跟上去。
三人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林渊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敏后脑勺上那块核桃大小的灰白色突起。
它没有在长。
但也没有在消。
它就像一块胎记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捣乱,也不消失。
“你这块,”林渊指了指,“以后可能会是个麻烦。”
陈敏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
林渊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脑子里那个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【解锁条件检查中……】
【疲惫:7/10】
【绝望:1/10】
【释然:1/10】
【痛苦:1/10】
【新情绪解锁条件未达成】
【高兴 Lv.1 技能树】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当前可用技能:无 │
│ 下一技能解锁:Lv.5 │
│ 升级所需:情绪碎片×50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“连个技能都没有,”林渊一边走一边嘟囔,“我这情绪也太寒酸了。”
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这次翘得很高。
他没有压。
就让它在脸上挂着。
一个笑着的怪物,带着两个人,走在一条黑暗的楼道里。
楼外面,那三个灰白色的人影还站在原地。
天上的直升机早就没影了。
远处那道红光还在亮着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71小时05分17秒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