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是被光晃醒的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太阳光。灰蒙蒙的、像隔了一层纱窗的太阳光,从卷帘门的缝隙和窗户上的促销海报边缘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光带。
他睁开眼睛。
嘴角是平的。
倒计时还在走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67小时12分38秒】
睡了将近三个小时。不算好觉,但够了。
超市里很安静。赵小跑蜷缩在两个货架中间,荧光黄的工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重。陈敏靠着墙壁坐着睡了,头歪向一边,后脑勺那块灰白色的突起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块枯的树皮。李建国平躺在地上,双手放在肚子上,姿势很规矩,像躺在自家床上。苏晚蜷在椅子上,白衬衫皱巴巴的,光着的那只脚上缠着胶带,胶带边缘渗出了一点血。
五个人。都活着。
林渊轻轻站起来,走到卷帘门旁边,蹲下来往外看。
街上的样子变了。
灰白色的绒毛少了很多,不再漫天飞舞了,只在地面的角落里堆了一小团一小团的,像春天的柳絮。那三个人影不见了,单元门口空荡荡的,只留下地面上三个浅浅的脚印——或者说三个凹坑,像有人站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很久很久,把地面踩出了形状。
更远的地方,那些从地面升起的灰白色柱子还在,但比昨天矮了一些。不是缩回去了,是顶端在慢慢融化,像蜡烛燃烧后的蜡油往下淌,沿着柱子的表面缓慢地流。
异常事件在消散。
断罪庭的人没有骗他。
林渊站起来,走到超市门口,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响,嘎吱嘎吱的,像一只老乌鸦在叫。
赵小跑动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天亮了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嗓子里塞了棉花。
“亮了。”
赵小跑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。他看了看四周,好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超市里,还在异常事件里,还没有从噩梦中醒来。
确认完之后,他的表情垮了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还在。”林渊说。
陈敏也醒了。她醒的方式很安静——眼睛先睁开,然后眨了眨,然后慢慢坐直。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像一台被静音的机器。
她第一件事是摸后脑勺。
那块突起还在。她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苏晚最后一个醒。她醒来的瞬间有明显的应激反应——身体猛地绷紧,眼睛瞪大,双手握拳,像要从椅子上弹起来。但她的脚一落地就疼得嘶了一声,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事,想起了超市,想起了那个膝盖反着弯的年轻人。
她放松下来。
“早。”林渊说。
“早。”苏晚说。
李建国没有醒。他还在平躺着,双手放在肚子上,呼吸均匀。
赵小跑走过去推了他一下。
“李师傅,天亮了。”
李建国没动。
赵小跑又推了一下,力道大了一些。
“李师傅?”
李建国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了赵小跑一眼,又看了看天花板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“做了个梦,”他说,“梦见我在开车,拉了一个客人,客人说到机场。我开了很久很久,一直开不到。油表到底了,车还在跑。后来我回头看后座,后座没有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东西。灰白色的,没有脸。”
“别想了,”陈敏说,“梦都是反的。”
“是吗?”李建国看着她,“那我变成一坨肉吃自己,反的是什么?变成一块蛋糕被别人吃?”
没有人笑。
李建国自己也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。他搓了搓脸,站起来,走到超市门口,站在林渊旁边,往外看。
“比昨天好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在消散。”
“七十二小时……还有多久?”
林渊看了一眼手机。早上六点四十三分。
“大概六十个小时。”
“两天半。”李建国算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能撑过去。”
“能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,转身回超市里面,开始翻货架。他找到了几瓶水和一些面包,分给每个人。
“先吃早饭,”他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撑。”
赵小跑接过面包,撕开包装,咬了一大口。嚼了两下,他的表情变了。
“这个是全麦的。”他说,语气像吃到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。
“全麦的怎么了?”陈敏问。
“难吃。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李建国说。
赵小跑又咬了一口,嚼得很勉强,脸上的表情像在吃药。
苏晚没吃面包。她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。胶带缠得很紧,但血还是渗出来了一些,在白色的胶带上画出了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你的鞋呢?”林渊问。
“跑的时候丢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多大码?”
“三十六。”
林渊在超市里转了一圈。这是个中小型超市,卖吃的东西为主,用百货只有两排货架。他在最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鞋架,上面摆着几双拖鞋和棉鞋,都是均码的,没有三十六码。
他拿了一双棉拖鞋走回来,放在苏晚面前。
“先穿这个。”
苏晚看了看拖鞋。粉红色的,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,耳朵很长,笑容很灿烂。
她沉默了两秒钟。
然后她把拖鞋穿上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赵小跑把全麦面包硬塞下去了,喝了大半瓶水,打了个嗝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等。”林渊说。
“就等着?”
“对。”
“不出去看看情况?”
“看什么情况?”
赵小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出去?”
赵小跑摇头。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我就是……闲得慌。”
“闲得慌就数数货架上有多少种口味的薯片。”
赵小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包已经被他捏碎的薯片。番茄味。
他开始数了。
陈敏走到林渊旁边,小声说:“那个红光,你注意到了吗?今天早上比昨天暗了。”
林渊走到窗户边,拨开一张促销海报往外看。
红光确实暗了。
昨天夜里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明亮刺眼。现在它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泡,暗红色,微弱,时明时灭。
光柱也矮了。昨天它直天空,像一红色的柱子。现在它只升到大概十几层楼的高度,顶端不再散开成花的形状,只是简单地消失在灰蒙蒙的空气里。
“也在消散。”林渊说。
“所有东西都在消散?”陈敏问。
“看起来是的。”
“那是不是说,我们只要待在这里不动,就能安全等到异常事件结束?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实际上,断罪庭的人说七十二小时。现在才过了不到十二小时。还有六十个小时。六十个小时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。”
陈敏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“但大概率是安全的,”林渊补了一句,“那个红光在变弱,柱子也在融化,街上那些怪物也不见了。趋势是好的。”
“你是在安慰我吗?”
“算是吧。”
陈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。”
“没怎么安慰过人,”林渊说,“不太会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,但酒窝还是出来了。
林渊没有笑。他的嘴角很听话地待在原处。
这让他有点意外。按照之前的情况,他现在应该又开始笑了。但他没有。他的情绪很平稳,心跳也很正常,大概每分钟八十五次左右。
也许是因为没有在吸收情绪。
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适应。
也许是因为“高兴”这个情绪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——比如真的在高兴的时候。
他现在没有在高兴。
他只是在活着。在等。在做该做的事。
【心象万化】
【当前情绪:高兴(Lv.1)】
【状态:未激活】
【失控倒计时:67小时01分15秒】
“未激活”三个字是新的。
之前没有出现过。
林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未激活”意味着他可以主动选择激活或者不激活这个情绪。
昨天不是这样的。昨天情绪是自己跑出来的,他控制不住。笑是自己挂上去的,他放不下来。
现在他有了选择权。
什么时候高兴,由他自己决定。
这算是一种进步。
虽然没有升级,虽然还是没有技能,虽然收集的情绪碎片还差得远,但至少——他能控制自己的脸了。
赵小跑数完了薯片。
“十三种口味,”他报告,“最好吃的是原味,最难吃的是黄瓜味。黄瓜味的薯片就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产物。”
“没人问你。”陈敏说。
“你不是说闲得慌就数薯片吗?我数完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你没说,他说的。”赵小跑指了指林渊。
陈敏翻了个白眼。
苏晚坐在椅子上,安静地看着这几个人拌嘴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一种审视。
她是个律师,习惯观察人。
她在观察这四个人。
赵小跑,话多,胆小,但有一种本能的求生欲。陈敏,安静,克制,后脑勺上有一块怪物残留的东西,但她没有崩溃,说明她的心理素质很强。李建国,沉默,稳重,出租车司机开了二十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说话。
然后是她背上那个人。
林渊。
膝盖能反着弯,掌心有裂口,会发光,能吸收情绪,能救人,脑子里有一个系统面板。
变成了怪物,但没有失去人性。
不,不对——
他变成了怪物,但人性还在。
甚至比很多人类都多。
苏晚收回目光。
“林渊,”她叫他,“你的能力,除了吸收情绪和治疗,还有别的吗?”
“目前没有。一级只有这些。”
“一级升到二级需要什么?”
“收集五十个情绪碎片。”
“你现在有多少个?”
林渊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十一个。但都是不同的情绪,同一种碎片需要集满十个才算完成一种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离升级还差三十九个碎片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些碎片只能从别人身上收集?”
“目前来看是的。而且需要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在算。
五个人。每个人的情绪波动都不一样。李建国经历了最剧烈的畸变,他的情绪碎片已经被收集过了。陈敏也是。赵小跑一直处于恐惧状态,但林渊还没有碰过他。苏晚自己刚经历了生死逃亡,情绪波动也很大。
“你碰我一下。”苏晚说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碰我一下。看看能不能从我身上收集到碎片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林渊走过去,伸出手,碰了一下苏晚的肩膀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恐惧】
【当前收集:恐惧 1/10】
“恐惧。”林渊说。
苏晚点点头。
“合理。”
她又看向赵小跑。
“你也碰他一下。”
“我?”赵小跑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不想被收集。”
“只是碰一下,不疼。”林渊说。
“我怕你把我吸了。”
“我只能吸情绪,吸不人。”
赵小跑犹豫了一会儿,伸出手,飞快地碰了一下林渊的手,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:焦虑】
【当前收集:焦虑 1/10】
“焦虑。”林渊说。
赵小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焦虑不是很正常吗?”他说,“换了谁在这种环境里不焦虑?”
“没人说你不对。”陈敏说。
她又看了看李建国。
“李师傅,你要不要再试一次?也许隔了一段时间又能收集了。”
李建国走过来,伸出手。
林渊碰了一下。
没有反应。
“不行。一个人只能收集一次。”林渊说。
“那我现在有多少种了?”他问。
【疲惫:7/10】
【绝望:1/10】
【释然:1/10】
【痛苦:1/10】
【感激:1/10】
【孤独:1/10】
【恐惧:1/10】
【焦虑:1/10】
“八种。还差两种就能解锁一个新情绪了。”
“差哪两种?”陈敏问。
“不知道。情绪的种类很多,能碰上什么是随机的。”
苏晚想了想。
“愤怒呢?你有愤怒吗?”
林渊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没有。”
“按理说,在这种环境下,愤怒应该很常见。对命运的不满,对世界的愤怒,对自己的愤怒。但你没有收集到。”
“可能是因为我还没碰到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愤怒。”
“也许,”苏晚说,“但也有可能,愤怒这种情绪比较难收集。它不像恐惧和焦虑那么直接,它需要更深层的触发。”
“你是学心理学的?”赵小跑问。
“我是学法律的。但法学院也上心理学课。”
“法律好,”李建国说,“法律讲道理。”
“法律不讲道理,”苏晚说,“法律讲规则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兔子拖鞋。
“但规则现在不管用了。”
超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外面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。灰蒙蒙的色调在慢慢褪去,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的颜色,但至少能分辨出蓝天和白云的轮廓了。
柱子还在融化。
红光还在变暗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
然后林渊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但很清晰。
是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
整齐的,有力的,带着某种节奏感的脚步声。
像军队。
他走到卷帘门旁边,蹲下来往外看。
街上出现了一队人。
穿着黑色的防护服,戴着全封闭的头盔,口有银色的剑盾徽章。
断罪庭。
八个人,排成两列,沿着街道走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装置,和昨天直升机上那个人拿的一样,前端有好几层圆环,每层都在转。
装置在扫描。
圆环转动的时候发出很低的嗡嗡声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八个人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停下了。
最前面那个人摘下头盔。
是沈夜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底下的缝,然后抬起头,对着超市里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出来吧。异常事件快结束了。我们送你们出去。”
林渊站起来,把卷帘门推上去。
阳光照进超市。
五个人站在倒塌的货架和满地的零食包装袋中间,眯着眼睛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沈夜看了一眼林渊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个人。
“又多了两个?”他说。
“捡的。”林渊说。
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转身,对身后的队员比了个手势。
“护送他们到安全区。”
他重新戴上头盔,转身走了。
八个人分成两组,四人在前面开路,四人在后面跟着。
林渊走在中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。
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的货架歪歪斜斜,地板上散落着薯片袋、饼盒、矿泉水瓶,还有一双粉红色的兔子拖鞋——苏晚换了一双运动鞋,是断罪庭的人给的。
超市门口的地面上,有三个浅浅的凹坑。
是那三个人影留下的。
林渊看了一眼倒计时。
【高兴 Lv.1 · 失控倒计时:66小时44分21秒】
他关掉了屏幕。
跟着队伍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