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地板确实很凉。
林渊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小鹿的房门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。他在最上面新建了一行，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他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自己的情绪也是情绪。
这么简单的事情，他居然一直没想过。
第十一种。平静。来自自己。原来可以收集自己的情绪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又在底下加了一行。
小鹿说的。她是声乐专业的，听力很好，被关在099房间不能说话。她的声音能影响别人的情绪。老钟有一条尾巴，能感知天气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闭上眼睛。
感知自己的情绪。
平静。还是平静。很淡，很稳，像一杯放在桌上很久的水，水面没有任何波纹。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维持的，是真的平静——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，靠着一扇关着的门，和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孩用纸条聊天，外面是世界末，头顶是地下三层，但他不害怕，不焦虑，不愤怒。
就是平静。
【平静：2/10】
他试着换一个情绪。
回忆。昨天的事，前天的事。融蜡街区，灰白色的人影，膝盖反转，掌心裂口。那个锅一样的东西，空壳里飘出来的孤独感。王磊被绑在轮床上，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。陈敏后脑勺上的突起，李建国变成肉团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睛。超市里的全麦面包，赵小跑捏碎的薯片，苏晚脚上的兔子拖鞋。
这些回忆带来的情绪是什么？
不是悲伤。不是愤怒。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把所有颜色的颜料倒在一起搅匀了之后得到的那种灰——不是黑色，不是白色，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之后妥协出来的颜色。
没有对应的名字。
但屏幕上闪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哀伤】
【当前收集：哀伤 1/10】
哀伤。
不是悲伤，是哀伤。更淡，更远，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到的悲伤。看得见，摸不着，不会把你淹没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【哀伤：1/10】
又一种。
他睁开眼睛。
走廊里没人了。食堂的早饭时间应该结束了，大部分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只有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，很小的音量，听不清在放什么。
小鹿从门底下又塞出来一张纸条。
你还在外面吗？
“在。”
你在收集自己的情绪？
“对。刚收集到了一种。哀伤。”
哀伤。这个情绪的名字很好听。比悲伤好听。悲伤听起来像有人在哭，哀伤听起来像有人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这个描述很准。”
我是学声乐的嘛。声音和情绪是连在一起的。每一个音符都有情绪。C大调是快乐的，D小调是哀伤的。贝多芬写悲怆奏鸣曲的时候用的是C小调，不是D小调。D小调太温柔了，悲怆需要更锋利的东西。
林渊看着这张纸条，觉得这个被关在房间里不能说话的女孩，比走廊里任何一个能自由走动的人都活得丰富。
“你能教我辨认情绪吗？用音符那种方式？”
你想学？
“想。我的能力需要情绪碎片。如果能更精确地识别和触发自己的情绪，收集起来会快很多。”
那你等一下。我给你画一张表。
门底下又塞出来一张纸条。这次不是普通的纸条，是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，展开之后大概有A3大小。上面画了一张表格，密密麻麻的，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不同的情绪和对应的音符、调式、甚至还有对应的颜色和天气。
字很小，但非常工整。每一个格子的大小都一样，线条用尺子比着画的——她房间里居然有尺子。
这是我上个月无聊的时候整理的。情绪-音乐对应表。不完全，但大概有四十多种。你可以对照着来触发自己的情绪。
林渊把纸铺在地上，从上往下看。
第一行：快乐。C大调。黄色。晴天。音符：do mi sol。
第二行：悲伤。D小调。蓝色。雨天。音符：re fa la。
第三行：愤怒。E小调。红色。雷暴。音符：mi sol si。
第四行：恐惧。F小调。紫色。雾。音符：fa la do。
第五行：平静。G大调。绿色。微风。音符：sol si re。
一行一行往下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细。到了下半部分，开始出现一些他没听过的情绪名词——欣快、惆怅、激昂、倦怠、刺痛、空茫。每一个都有对应的调式、颜色、天气和音符。
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，字迹比上面的都大，像特意强调的。
情绪不是你的敌人。情绪是你的工具。你不需要控制它，你需要使用它。
林渊把这张纸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小女孩的画放在一起。
“谢谢你，小鹿。”
不客气。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
“你这些知识是哪里学来的？声乐老师教的？”
一部分。另一部分是我自己看的。学校图书馆里有音乐心理学的书。我没事就去翻。
“你很喜欢音乐。”
喜欢。非常喜欢。我的梦想是当一名歌唱家。站在舞台上，对着几千人唱歌。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声音。
林渊看着这行字。
一个能让整条走廊的人都陷入情绪失控的畸变者，梦想是站在舞台上对着几千人唱歌。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他说。
谢谢。虽然我知道你在安慰我。
“不是安慰。是预测。”
你是怪物，不是预言家。
“怪物的预测有时候也挺准的。”
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不是纸条，是声音。很短，很轻，像一羽毛掉在地上的声音。但那声笑里面带着一种很强的情绪——不是高兴，是一种很纯粹的、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喜悦。
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但林渊感觉到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。不是电压不稳，是那声笑里的情绪太浓了，浓到影响了周围的物理环境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喜悦】
【当前收集：喜悦 1/10】
“你的声音真的很厉害。”
对不起。我不应该出声的。
“没关系。走廊里没人。”
但还是不对。何苗说过，我不能随便出声。
“何苗又不在。”
规矩就是规矩。
林渊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，膝盖有点麻，在地上坐太久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腿，对着门说：“我先走了。下午再来。”
好。带上那张表。多收集自己的情绪。你不需要等别人给你碎片，你自己就是最大的碎片仓库。
林渊往自己的房间走。经过活动室的时候，电视还开着，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直播间的画面。一个女主持人坐在桌前，表情严肃，正在念一份稿子。她的妆化得很浓，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遮不住。
“……今晨六时，华东地区新增三起异常事件，其中一起为A级，发生在宁海市老城区，影响范围直径约十二公里。当地断罪庭分部已启动收容程序，预计……”
十二公里。
比融蜡街区大一倍。
林渊站在活动室门口看了十几秒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画面——航拍的，从直升机上往下拍的。灰白色的柱子从城市的地面升起，比他在融蜡街区看到的更高、更粗、更密。柱子之间的地面完全被灰白色的物质覆盖了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，把整片城区裹在里面。
画面右上角有一行白字：A级异常事件·代号“灰巢”。
镜头拉近的时候，能看到那些灰白色的柱子在动。不是被风吹的动，是自己动——像活物一样，缓慢地蠕动着，表面不断地长出新的突起，又不断地融化。那些突起有时候像手，有时候像脸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像。
林渊把目光移开。
他走回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坐在床上。
他把小鹿画的那张表拿出来，铺在桌上，从上往下看。
四十多种情绪。他目前收集到的只有十一种：疲惫、绝望、释然、痛苦、感激、孤独、恐惧、焦虑、困惑、平静、哀伤、喜悦。不对，喜悦是第十二种。
他数了一下屏幕上的列表。
【当前收集的情绪碎片类型：12种】
【疲惫：7/10】
【绝望：1/10】
【释然：1/10】
【痛苦：2/10】
【感激：1/10】
【孤独：1/10】
【恐惧：2/10】
【焦虑：1/10】
【困惑：1/10】
【平静：2/10】
【哀伤：1/10】
【喜悦：1/10】
十二种。离解锁下一个情绪还差八种。
但他不需要解锁下一个情绪。他现在需要的是升级。
【高兴 Lv.1 升级所需：50碎片】
【当前碎片总数：21/50】
二十一个碎片。还差二十九个。
每一个碎片都来自一次情绪波动——自己的或别人的。自己的情绪波动他可以主动触发，用不着等别人给他。
他看着小鹿的表。
第三行：愤怒。E小调。红色。雷暴。音符：mi sol si。
他试着让自己愤怒。
想一些愤怒的事情。冰棍化了。老板克扣工资。有人在网上骂他。外卖超时了商家还做错了餐。手机电量永远不够用。排队永远有人队。
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不愤怒。
这些破事在正常的世界里确实让人愤怒，但现在正常的世界已经没了。冰棍算什么？外卖算什么？手机电量算什么？全世界十分之一的人都变成了怪物，他还在这里为冰棍生气？
这让他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确实笑了。不是情绪激活的那种控制不住的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好笑】
【当前收集：好笑 1/10】
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好笑。不在小鹿的表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。四十多种情绪里没有“好笑”。这是一种复合情绪？还是小鹿漏掉了？
他又看了一遍表。确实没有。
他在表的底部空白处用手机打了一行字，想了想，又删了。不是现在该做的事。现在该做的是收集碎片。
好笑算一种。第十三种。
【碎片总数：22/50】
还差二十八种。
他试了试“愤怒”。不行。他是真的不愤怒。不是因为脾气好，是因为愤怒在这种环境下太奢侈了。当你的基本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，愤怒是一种你消费不起的情绪。它需要你有余力去在意一些事情。他现在没有这个余力。
他试了试“悲伤”。
想一些悲伤的事情。李建国的烤鸭。陈敏的碎花睡裙。苏晚的同事。王磊的轮床。小鹿被关在房间里一个月不能说话。老钟的老婆没了。那个小女孩小艺，在地下三层画画，以为妈妈在赚钱就能带她回地面。
这些想法像冷水一样漫上来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、让人崩溃的悲伤。是一种缓慢的、渗透性的悲伤。像冬天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，不疼，但冷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悲伤】
【当前收集：悲伤 1/10】
第十四种。
【碎片总数：23/50】
他继续。
“孤独”。不用想，直接就有。在地下三层，一百二十个人，但他不认识其中一百一十九个。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，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，掌心有一个会发光的裂口，脑子里有一个系统面板。没有人真正理解他现在的感受。小鹿可能最接近，但小鹿被关在一扇门后面，只能通过纸条交流。
【孤独：2/10】
“感激”。想何苗。想她说的“直接一点比较好”。想她主动告诉他可以收集其他居民的情绪，只要对方同意。想她帮他申请去地面的权限。想那张纸条上写的“欢迎”，字迹很潦草，像小学生写的，但那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，不是何苗写的。但他还是感激何苗。
【感激：2/10】
“焦虑”。想赵小跑。想他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，想他数薯片口味的样子，想他吃全麦面包时皱眉头的样子。赵小跑很焦虑，但林渊不焦虑。他想了想自己的状态——没有工作，没有收入，没有家，没有未来，只有一个不知道要待多久的编号和一个不知道要收集多少的碎片。不焦虑是假的。
【焦虑：2/10】
“释然”。想那个超市的早晨。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光带。五个人挤在倒塌的货架之间，吃着全麦面包，喝着矿泉水，等着断罪庭的人来接。那时候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，但那一刻是好的。那一刻是好的就够了。
【释然：2/10】
他把表上的情绪一个一个试过去。有些能触发，有些不能。“振奋”不行，他不振奋。“敬畏”不行，他没什么敬畏的。“刺痛”不行，他不疼。“空茫”不行，他现在很充实——坐在床上收集自己的情绪碎片，这是他变成怪物以来做过的最有目的性的事情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【碎片总数：37/50】
还差十三个。
他停下来，喝了一口水。桌上的水是早上放的，已经凉了，但凉得刚刚好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技能树。
高兴的技能树还是光秃秃的。五级才有第一个主动技能。他现在是一级，离五级还差十三个碎片。
十三个碎片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之前没做过的事。
他回忆了变成怪物那一刻的感受。
天黑了。颜色被抽走了。空气变稠了。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游动。膝盖反了。掌心裂了。
那一刻他说的第一个字是“”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本能的、原始的、无法归类的东西。那是人类在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物时，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、比语言更古老的反应。
它有一个名字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惊愕】
【当前收集：惊愕 1/10】
第十五种。
他继续。
他回忆了第一次吸收畸变的感受。手按在肉团上，那些情绪碎片像洪水一样涌进来。不是他主动吸收的，是它们自己涌进来的。他挡不住，也不想挡。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感觉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力量，是容量。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很大的空间，可以装下很多东西。很多别人装不下的东西。
那个感觉叫什么？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容纳】
【当前收集：容纳 1/10】
第十六种。
他回忆了苏晚说“你是容器”的那一刻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抗拒，是一种奇怪的……认同。对，认同。她说的对。他是容器。他能装下别人装不下的东西。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妈妈说他“心大”。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，什么事都装得下。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认同】
【当前收集：认同 1/10】
第十七种。
他回忆了小鹿说“情绪不是你的敌人，情绪是你的工具”的那一刻。那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扇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门。他一直把情绪当成一种需要管理的东西——不要笑太久，不要生气，不要失控。但小鹿说，不需要控制，只需要使用。
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叫什么？
【检测到情绪碎片：明悟】
【当前收集：明悟 1/10】
第十八种。
他继续。
回忆。筛选。命名。收集。
小艺把画塞到他手里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的是“温暖”。不是物理上的温暖，是情绪上的。一个陌生的小女孩，在末世的地下三层，画了一幅画送给他。画上的他笑得很大，嘴巴咧到了耳朵。
【温暖：1/10】
赵小跑在超市里说“咱们算不算一个组织”的那一刻。明明怕得要死，明明缩在墙角发抖，但还是要说一句蠢话。那种在绝望里硬撑出来的、不合时宜的、可笑的乐观。
【荒诞：1/10】
李建国说“那我变成一块蛋糕被别人吃”的那一刻。刚刚从变成肉团的噩梦里醒过来，刚刚确认自己没有伤到任何人，就能开一个这样的玩笑。那种把最深的恐惧包装成笑话送出去的能力。
【韧性：1/10】
陈敏说“他是怪物又怎么了”的那一刻。对着赵小跑，语气很冲，像在吵架。但她后脑勺上还有一块没消掉的灰白色突起，她的身体里还有一半怪物的残留，她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保护一个救过她命的人。那种不计后果的、不讲道理的、纯粹的保护欲。
【义气：1/10】
沈夜说“安全区就是大一点的牢房”的那一刻。一个断罪庭的收容队长，每天在地下和地面之间往返，见过无数畸变体，收容过无数怪物，手上可能沾过血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林渊听出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绝望，不是愤世嫉俗，是一种清醒。一种“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我还在做我的工作”的清醒。
【清醒：1/10】
何苗说“直接一点比较好”的那一刻。一个在地下三层管着一百二十个人的管理员，每周只能上去一次，每天要面对畸变者、普通人、断罪庭的评估小组、还有各种她解决不了但必须解决的问题。她选择了直接。因为她没有精力去拐弯抹角。那种在高压环境下淬炼出来的、不带任何修饰的、裸的坦诚。
【坦诚：1/10】
小鹿从门底下塞出第一张纸条的那一刻。上面写着“谁”。只有一个字。但那个字写得很工整，很用力，笔画深深的，像刻在纸上的。她在这扇门后面待了一个月，不能说话，不能出门，每天能做的只有写字。有人敲门的时候，她写了一个“谁”。那个字里面有一种东西，不是渴望，不是急切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吓跑对方的、安静的期待。
【期待：1/10】
他睁开眼睛。
【碎片总数：50/50】
【升级条件已达成！】
【高兴 Lv.1 → Lv.5】
【技能树已更新】
高兴的技能树在屏幕上展开了。光秃秃的枝上长出了第一片叶子。
【高兴 Lv.5 技能树】
├─ 被动技能：
│ └─ 情绪感知增强（Lv.5）：感知范围从5米提升至50米。可穿透普通墙壁。
├─ 主动技能：
│ └─ 情绪共振（Lv.5）：将自己当前的情绪以自身为中心向外扩散，影响半径30米内的所有生命体。持续时间5分钟。冷却时间24小时。
└─ 特殊技能：
└─ 未解锁（Lv.10开启）
【下一级升级所需：100碎片】
林渊盯着“情绪共振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把自己当前的情绪扩散出去。
如果他高兴，三十米内所有人都高兴。
如果他愤怒，三十米内所有人都愤怒。
这不是攻击技能。这是战场控制技能。不对——这甚至是战略技能。在关键时刻，让一整片区域的人同时进入同一种情绪状态，能做的事情太多了。
而且他才五级。
十级有特殊技能。二十级呢？五十级呢？
他关掉屏幕。
桌上小鹿的那张表还铺着。四十多种情绪，他今天收集了其中的一部分，但不是全部。还有很多他没有触发的——振奋、敬畏、刺痛、空茫、憧憬、厌倦、刺痛、愧疚、羞耻、自豪、嫉妒、羡慕、怜悯、轻蔑、震惊、麻木、恍惚、渴望、满足、不满。
这些情绪都在他身体里。他只需要把它们找出来。
他拿起笔，在表的底部写了几行字。
好笑。不在表上。可能是复合情绪。建议补充。
容纳。不在表上。可能是深层情绪，不是表层反应。
认同。不在表上。
明悟。不在表上。
温暖。不在表上。
荒诞。不在表上。
韧性。不在表上。
义气。不在表上。
清醒。不在表上。
坦诚。不在表上。
期待。不在表上。
他写完，把表和画叠在一起，塞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：手机，画，情绪表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电话，是备忘录的提醒。他设了一个下午三点的提醒，内容只有两个字：小鹿。
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，打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静音时间还没到，但大部分人都回房间午睡了。只有活动室的电视还开着，音量被调到了最低，几乎听不见。
他走到099门前，敲了三下。
门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。
你来了。收集到多少了？
林渊蹲下来，对着门缝说：“五十个。升级了。”
纸条出来得很快。
这么快？！你是怎么做到的？
“用你的方法。收集自己的情绪。我坐在床上回忆了几个小时，把能想到的情绪都过了一遍。有些在你的表上，有些不在。”
不在？哪些不在？
他把刚才写在表底部的那十几条念给她听。
每念一条，门里就塞出来一张纸条。不是回应，是记录。她在记。
念完之后，门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一张很长的纸条出来了。
你说的这些情绪，有一部分是复合情绪。比如“荒诞”是“好笑”和“荒谬”的复合，“韧性”是“坚持”和“忍耐”的复合，“明悟”是“好奇”和“理解”的复合。但有一部分是基础情绪，我的表里确实漏了。“容纳”“认同”“温暖”“清醒”“坦诚”“期待”——这些都是独立的情绪状态，不应该归类到其他情绪下面。我要把表补充完整。谢谢你。
“不客气。应该我谢你。没有你的表，我可能还要好几天才能升级。”
你现在五级了。有什么新技能？
“情绪共振。能把我自己的情绪扩散到周围三十米，影响所有人。持续五分钟。”
三十米？那差不多是整条走廊的距离。如果你在B3层中间用这个技能，整个B3层的人都能感受到你的情绪。
“对。但冷却时间很长。二十四个小时。不能随便用。”
当然不能随便用。这是一个很强大的技能。你要选好时机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渊靠着门坐下来。
地板还是凉的。
“小鹿。”
嗯？
“你想不想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？不是地面上的世界，是B3层外面的世界。断罪庭的院子里。我可以帮你带一些东西回来。声音。录音。或者——”
不用。
纸条出来得很快。
我不想听录音。录音是死的。声音是活的。录音里的人声没有情绪，只有波形。我不想听那种东西。
“那你想怎样？”
等你回来之后，站在我的门口，把你的情绪扩散给我。用你的新技能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，让我在B3层用情绪共振？”
对。你用技能的时候，我在房间里也能感受到。你的情绪会穿过墙壁，穿过门，到达我的身体里。我不用开口说话，不用发出声音，就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。你去了哪里，看到了什么，感受到了什么——都会通过情绪传给我。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感受什么情绪？”
什么都行。只要是你真实的感受。不要修饰，不要美化，不要为了让我好受而假装。我要真实的。
“真实的可能不好受。”
我知道。但不好受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林渊靠着门，看着走廊尽头的假窗户。屏幕上还是蓝天白云，还是那排行道树，还是那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鸟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谢谢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我现在去找何苗申请地面权限。回来之后再来看你。”
好。去吧。
他转身往何苗的办公室走。
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099的门。
门上那张纸在灯光下白得刺眼。
“请勿与室内人员交谈。如有需要，请使用纸笔。”
他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何苗的办公室门开着。她坐在电脑后面，正在打一份什么文件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。看到林渊站在门口，她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想申请地面权限。你之前说可以的。”
“对。我帮你申请了。已经批了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你的评估报告昨天就出来了。断罪庭对你的评价很高。他们说你在融蜡街区救了四个人，在评估中心又救了一个。他们觉得你不是威胁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，和沈夜之前用的那种一样，银色的，上面有一个芯片。
“这张卡能让你通过B3层出入口的安检。但只能到地面一层，不能出断罪庭的院子。院子的围墙上有监控和自动武器，你翻墙的话会被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何苗看着他。“地面上不只有断罪庭的人。还有别的组织的人。他们有时候会来断罪庭开会或者办事。有些人……不太喜欢畸变者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你在B3层是安全的。这里的人都认识畸变者，知道你们不是威胁。但地面上的人不一定。有些人觉得畸变者就是怪物，应该被消灭。你上去之后，可能会遇到那种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但在地下三层待着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何苗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把卡片递给他。
“去吧。别惹事。”
林渊接过卡片，走出办公室。
他经过活动室的时候，电视还开着。新闻画面已经换了，不再是“灰巢”的航拍，而是一个发布会的现场。一个穿着军装的老头站在讲台上，背后是一面很大的屏幕，屏幕上写着“全球畸变应对联合会议”。
老头在说话，声音从电视的喇叭里传出来，很小，听不太清。
林渊没有停下来听。
他走到电梯前，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。
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。
门关上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B3层的走廊。
暖白色的灯光，橙色和蓝色的桌椅，假窗户上的蓝天白云，地上小艺用彩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图案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
电梯上升。
耳膜有一点压迫感。
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数字面板上显示着B2，B1，G。
门开了。
阳光照进来。
真正的阳光。
【高兴 Lv.5 · 未激活】
【愤怒 Lv.1 · 未激活】
【碎片总数：0/100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