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十七年,正月初九。滑州。大雪。
这是陈昭在滑州度过的第二个新年。与去年相比,今年的年过得简朴了许多——没有大宴,没有花灯,没有鞭炮。整个滑州城笼罩在一片肃之气中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在雪下沉睡,等待春天的惊雷。
正月初九,陈昭在王府召开北伐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。与会者二十余人,文有韩平、郭崇韬、沈知白、李婉清,武有周虎、赵铁柱、张彦、白承恩、刘景岩,还有从河北诸镇赶来助阵的节度使们。众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旁,桌上铺着郑濬最新绘制的北疆舆图——从滑州到幽州,从幽州到契丹腹地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、,无一不备。这幅图耗时三个月,用了三百张羊皮,是赵国迄今为止最精密的情报成果。
陈昭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,腰间悬着那柄从柳子口带来的缺了口的横刀——这把刀跟随他两年,从未离身。刀身上的缺口,是鹧鸪口伏击战时留下的。他故意没有修复这个缺口,为的是提醒自己:胜利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韩平环视一圈,向陈昭点头。
陈昭站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舆图前,拿起一细长的木棍,点在幽州的位置上。
“幽州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在安静的厅堂中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,“去年十月,契丹人破了幽州。守将战死,军民被屠。城中的三十万人口,活下来的不到十万。耶律阿保机在幽州城中设立了‘南京’,以他的儿子耶律倍为留守。从此以后,幽州不再是中原的北大门——它是契丹人南侵的桥头堡。”
他顿了顿,木棍在地图上移动,划过燕云十六州的每一座城池。
“蓟州、檀州、顺州、儒州、妫州、武州、新州、应州、朔州、寰州、蔚州、云州——这十二个州,现在还在中原人手里。但它们就像十二个孤岛,被契丹人的铁骑团团围住。每一座城池都在等——等援军。如果我们不去救,它们迟早会像幽州一样,一个一个地陷落。”
厅堂里一片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舆图上,集中在那些被红色标记包围的蓝色城池上。
“大王,”郭崇韬开口,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凝重,“臣以为,北伐契丹,当有三问。一问兵力:我们有多少兵?契丹有多少兵?二问粮草:我们能支撑多久?契丹能支撑多久?三问时机:为什么是现在?能不能再等一等?”
陈昭点了点头,放下木棍,回到座位。
“郭将军问得好。这三问,是北伐的本。答不清楚,不能出兵。”
他看向刘景岩。
“刘先生,你是赵国的典客,对契丹最为了解。你来回答第一问。”
刘景岩站起来。此人自从投效陈昭以来,已从当初那个精明的商人蜕变成了一个沉稳练的情报长官。他组建了一支遍布北疆的情报网络,从契丹八部到奚人、室韦、党项,从幽州到辽东、漠北,每一条情报都要经过他的手汇总、甄别、分析。半年来,他瘦了二十斤,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,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“大王,诸位将军。”他走到舆图前,拿起木棍,“契丹有多少兵?这个问题,不能一概而论。契丹人全民皆兵,凡男丁十五以上、五十以下,皆可征发。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八部之后,又征服了奚、室韦、突厥、党项、渤海诸部,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。这是理论上的数字。”
他的木棍点在契丹的五个关键位置。
“但实际上,契丹人不可能把三十万人都带到南方来。原因有三。其一,契丹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耶律氏虽然统一了八部,但其他七部各有首领,各有部众,各有地盘。阿保机要维持统一,必须在各部的驻地留下足够的兵力。否则,他一走,后院就会起火。据我们的情报,阿保机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,最多十五万。”
“其二,契丹人的战争,受季节限制。契丹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,但机动性需要草场来维持。春夏之交,马匹需要放牧、育肥,不能长途征战。秋冬之际,马匹膘肥体壮,才是契丹人南下的时候。所以,契丹人的战争,通常从九月开始,到次年三月结束。超过这个时间,马匹就会掉膘,战斗力大打折扣。”
“其三——”刘景岩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,“阿保机老了。他今年五十一岁。五十一岁,在契丹人中已算高寿。他的身体大不如前,去年冬天在幽州城下受了风寒,回皇都之后病了一场,至今没有完全康复。他的儿子们——耶律倍、耶律德光、耶律李胡——已经开始争夺储位。阿保机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得住,一旦他死了——”
“契丹必乱。”陈昭接过话头。
“正是。”刘景岩点头,“所以,契丹的三十万大军,听起来吓人,实际上能动用的不过十五万。而且这十五万不能全部用于南侵,还要分兵留守幽州、防守各部边界。真正能打到河北来的,最多十万。”
“十万。”周虎倒吸一口凉气,“我们有骑兵三千,步卒七千,总共一万。一万对十万——”
“十万是极限情况。”刘景岩纠正道,“据我们的情报,契丹目前在幽州地区的驻军,大约三万人。加上附近各州的驻军,总共不超过五万。如果我们动作够快,在契丹人集结大军之前拿下幽州——我们要面对的,就是五万人,不是十万人。”
周虎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,但依然凝重。五万对一万,五倍之众,仍然是一场硬仗。
“粮草呢?”陈昭看向韩平。
韩平站起来,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。
“大王,赵国目前的粮草储备如下:滑州仓,存粮十二万石;柳子口仓,存粮三万石;各州县的官仓,合计存粮八万石。总计二十三万石。此外,各镇的私仓和百姓家的存粮,不计在内。”
“二十三万石。”陈昭沉吟,“够一万人吃多久?”
韩平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“一万人,每人每天两升,加上战马、骡驴的饲料,每消耗约三百石。二十三万石,够吃七百六十天——两年多。”
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。两年多的存粮,在五代十国时期,简直是天文数字。大多数军阀的存粮,能撑半年就算不错了。
“但——”韩平话锋一转,“北伐契丹,不是只有一万人吃饭。粮草要从滑州运到幽州,千里转运,十石粮食运到前线,能剩下一石就不错了。所以,二十三万石存粮,真正能送到幽州前线的,最多五万石。五万石,够一万人吃五个月。”
“五个月。”陈昭点了点头,“够了。五个月之内,要么拿下幽州,要么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五个月之内拿不下幽州,赵军就会断粮。断粮,就是全军覆没。
“时机呢?”陈昭看向沈知白。
沈知白已经七十三岁了。他的须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,纵横交错。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,声音依然清晰。这个经历了唐朝灭亡、五代更迭的老人,是赵国最珍贵的智库。
“大王,”他缓缓开口,“老臣以为,北伐的时机,就在今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李存勖快要死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“沈先生,”郭崇韬急切地问,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李存勖虽然白马渡败了一阵,但他还有三万人马,还有洛阳城,还有整个河南。他怎么会——”
“不是兵败。”沈知白摇头,目光幽深,“是心败。老臣在太学教书的时候,见过一种人——志大才疏,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李存勖就是这种人。他太顺了。从小到大,顺风顺水,战无不胜。柏乡之战、幽州之战、灭梁之战——他以为自己天下无敌。白马渡一败,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。这种人,失败一次,比普通人失败十次还致命。因为他的骄傲,不允许他失败。”
他顿了顿,苍老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。
“老臣在洛阳有旧相识,最近来信说——李存勖自白马渡败退之后,整饮酒作乐,不理朝政。他宠信伶人,猜忌功臣,把郭崇韬——他的那个郭崇韬——贬出了朝堂。他还在洛阳城中大兴土木,修建宫殿,耗费民力。这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。这是——亡国之兆。”
厅堂里一片寂静。
陈昭看着沈知白,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他知道历史。他知道沈知白的预言是对的——李存勖确实会在同光四年死于兴教门之变。而现在是天祐十七年,也就是同光二年。距离李存勖之死,还有两年。
“沈先生说得对。”陈昭站起来,“李存勖不足为虑。他自顾不暇,没有精力来打我们。朱友贞已经死了,后梁已经亡了。淮南的杨溥、四川的王衍、湖南的马殷、两广的刘龑——这些人都是守成之君,没有进取之心。天下大势,现在就是我们和契丹人的对决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如铁。
“赢了,燕云十六州回归中原。赵国的北大门就守住了。然后我们可以安心经营河北、河南,积蓄力量,一统天下。”
“输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,“输了,契丹人就会长驱直入,直捣中原。到时候,别说赵国,就是整个中原,都会变成契丹人的牧场。我们的子孙后代,世世代代都要给契丹人当牛做马。所以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——这一仗,只能赢,不能输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滑州城外,誓师大会。
一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,甲胄鲜明,旌旗猎猎。三千骑兵在左翼,战马嘶鸣,铁蹄踏雪;七千步卒在右翼,盾牌如墙,长矛如林。陈昭站在点将台上,一身玄甲,腰悬横刀,身后是那面绣着金色“赵”字的大纛旗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的面前,是一万张面孔。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黝黑,有的白净。但所有的面孔上,都写着同一种表情——坚定。这种坚定,不是天生的,是两年多来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。他们在柳子口跟着陈昭种过地、修过城、打过仗。他们知道,跟着这个人,不会饿肚子;跟着这个人,不会白白送死;跟着这个人,能活着回家。
陈昭没有拿稿子。他不需要。
“兄弟们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在寒风中清晰得像钟声,“今天,是元宵节。本应该在家吃汤圆、看花灯、陪老婆孩子。但你们站在这里,站在雪地里,站在寒风中——为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因为——有人不让我们过好子。北边,契丹人占了幽州,了我们三十万同胞。三十万人,兄弟们——三十万条人命。他们也有老婆孩子,也有爹娘老子,也想吃汤圆、看花灯。但现在,他们死了。死在契丹人的刀下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像黄河的涛声,在冬的天空中回荡。
“契丹人为什么能我们的人?因为他们的马快,刀利,人多。因为我们的北大门——燕云十六州——丢了。大门丢了,强盗就能进来。强盗进来了,我们就要遭殃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横刀,刀身上的缺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这把刀,跟了我两年。刀上的缺口,是鹧鸪口伏击战时留下的。那一仗,我们三百人打了一千人,赢了。今天,我们要去打一场更大的仗——一万人打五万人。你们怕不怕?”
沉默。然后,有人喊:“不怕!”
“对!不怕!”陈昭厉声道,“我们不怕,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。我们身后,是滑州的父老乡亲,是河北的千万百姓,是天下所有不愿意做契丹人奴隶的中国人!我们赢了,他们就能过好子。我们输了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声如雷霆。
“——他们就永远没有好子过了!”
他将横刀高高举起,刀身在阳光下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。
“北伐!北伐!北伐!”
一万人的声音,在滑州城的上空回荡,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落下,震得黄河的冰层嗡嗡作响,震得天地变色,风云激荡。
天祐十七年,正月十五。赵王陈昭率一万精兵,自滑州出发,北上北伐契丹。
消息传到洛阳,李存勖正在宫中饮酒作乐。听完斥候的禀报,他放下酒杯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昭……北伐契丹……”他喃喃道,忽然笑了,笑容苦涩,“朕以为他是对手,原来他是英雄。朕……不如他。”
消息传到契丹皇都——上京临潢府,耶律阿保机正在帐中与诸部首领议事。听完探子的禀报,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站起来。
“一万中原人,要来打朕的五万铁骑?”他的声音低沉浑厚,像草原上的风暴,“有意思。传令下去,集结各部兵马,朕要亲自会会这个赵王。”
消息传遍天下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淮南的杨溥、四川的王衍、湖南的马殷、两广的刘龑——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北方。看着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战争。
北伐军的行军路线,是陈昭和郭崇韬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之后确定的。
从滑州到幽州,直线距离八百里。但大军不能走直线——因为直线要经过太行山区,山路崎岖,不利于大军行进,更不利于粮草运输。所以,他们选择了东线——沿黄河东行至渤海,再折而北上,经沧州、瀛州、莫州、涿州,直抵幽州。这条路虽然远了三百里,但地势平坦,便于行军和运粮。
“大王,”郭崇韬策马走在陈昭身边,“东线虽然平坦,但有一处险要——瓦桥关。瓦桥关在涿州以南,是幽州的南大门。契丹人一定会在这里重兵防守。如果不能迅速拿下瓦桥关,北伐就会变成旷持久的围城战。”
“瓦桥关。”陈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投向远方,“守将是谁?”
“耶律斜轸,契丹名将,阿保机的堂弟。此人是契丹八部中唯一读过汉书的将领,精通兵法,骁勇善战。幽州之战,就是他打的先锋。”
“读过汉书?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那就好办了。读过书的人,比没读过书的人更难对付,但也更容易对付。”
“大王此言何意?”
“没读过书的人,只认刀枪。你打败他,他就服你。读过书的人,除了刀枪,还认道理。如果你能说出一个他无法反驳的道理,他不用打就服了。”
郭崇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赵军抵达瓦桥关以南三十里处,安营扎寨。
瓦桥关果然是一座雄关。关城坐落在两山之间,城墙高约四丈,全部用青石砌成,坚固无比。关前有一条宽约三丈的护城河,河上只有一座吊桥。关墙上旌旗密布,守军往来巡逻,戒备森严。
陈昭站在一处高坡上,用望远镜——这也是他的“发明”,用两块磨制的水晶片做成——观察瓦桥关的防御。
“果然是雄关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硬攻的话,一万人打三个月也打不下来。”
“那大王打算怎么办?”郭崇韬问。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大帐,在舆图前站了很久。
“刘景岩,”他忽然开口,“耶律斜轸这个人,有什么弱点?”
刘景岩想了想:“此人最大的弱点,就是太骄傲。他是契丹八部中唯一读过汉书的将领,自认为文武双全,看不起其他契丹将领,也看不起中原人。他曾经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中原人只会纸上谈兵,真刀真枪地打,十个也打不过一个契丹勇士。’”
“骄傲。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骄傲的人,最怕丢面子。如果我们能让他丢一次面子——”
“他就会失去理智。”郭崇韬接过话头,“失去理智的将领,最好对付。”
“对。”陈昭走到桌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耶律将军台鉴:闻将军文武双全,冠绝契丹。昭不才,愿与将军会猎于瓦桥关下。明午时,将军若敢出战,昭当以三千骑兵迎之。若不敢,则瓦桥关不攻自破矣。”
他将信交给刘景岩:“派人送到瓦桥关去。”
郭崇韬看完信,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王要以三千骑兵挑战耶律斜轸?瓦桥关有五万守军——”
“他不会带五万人出来的。”陈昭摇头,“他那么骄傲,怎么会以大欺小?我出三千人,他最多出五千人。五千对三千,他觉得稳赢。”
“万一他出更多的人呢?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陈昭笑了,“他出的人越多,关里的守军就越少。我们的一万大军,就可以趁机攻城。”
郭崇韬恍然大悟:“大王这是——调虎离山!”
“对。耶律斜轸不出来,我们打不下瓦桥关。他出来——我们就有机会了。”
二月初三,午时。瓦桥关南门大开,吊桥放下。
耶律斜轸率五千骑兵,浩浩荡荡地出关列阵。此人年约四十,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,一部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穿着一件中原式的铁甲,头戴一顶貂皮帽,腰悬一柄弯刀,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,威风凛凛。
陈昭也率三千骑兵出阵。他的阵型与耶律斜轸不同——不是密集的方阵,而是散开的线列,每两骑之间相距约一丈,前后三排。这个阵型,在现代骑兵战术中叫做“散兵线”,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火力和机动性。当然,陈昭没有火枪,但他有骑弩——一种可以在马背上使用的轻型弩,射程比弓箭远,精度比弓箭高。
耶律斜轸看到赵军的阵型,微微皱眉。他从未见过这种阵型——太散了。散兵线在正面冲击时,力量不足;在侧面迂回时,速度不快。这个陈昭,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
“将军,”身边的副将低声说,“赵军的阵型很奇怪。要不要先派斥候试探一下?”
“不必。”耶律斜轸摇头,“陈昭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娃娃,能有什么本事?传令,全军冲锋!一举击溃赵军!”
五千契丹铁骑同时催动战马,如水般向赵军冲去。马蹄声如雷鸣,大地在颤抖。契丹骑兵们挥舞着弯刀,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声,气势如虹。
陈昭看着冲过来的契丹骑兵,面色如常。
“第一排,举弩。”他下令。
第一排一千骑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骑弩,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。
“放!”
一千支弩箭同时射出,如一千道闪电,撕裂了空气。弩箭的速度比弓箭快得多,力量也大得多。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,惨叫声、马嘶声、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耶律斜轸大惊。他从未见过能在马背上使用弩箭的骑兵。弩箭的射程比弓箭远,精度比弓箭高,而且——弩箭不需要太多的训练就能使用。一个训练了三天的农民,用弩可以射死一个训练了十年的骑兵。
“散开!快散开!”他厉声下令。
契丹骑兵不愧是草原上的精锐,虽然被第一轮弩箭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很快反应过来,向两侧散开,试图从两翼包抄赵军。
但陈昭不给他们这个机会。
“第二排,举弩。第三排,准备。”他继续下令。
第二排一千骑兵举起骑弩,瞄准了向两翼散开的契丹骑兵。
“放!”
又是一千支弩箭射出。契丹骑兵虽然散开了,但弩箭的覆盖面更广,仍然有数百人中箭。
两轮弩箭过后,契丹骑兵损失了近两千人。剩下的三千多人终于冲到了赵军阵前,准备近身肉搏。
但陈昭的“散兵线”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。散开的阵型,让契丹骑兵无法集中力量冲击赵军的某一点。他们只能分散攻击,而分散攻击的骑兵,面对的是训练有素、装备精良的赵军骑兵。
“拔刀!”陈昭拔出横刀,一马当先,冲入敌阵。
三千赵军骑兵同时拔出马刀——那种新式的、专门为马背作战设计的弯刀——与契丹骑兵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。
马刀比契丹人的弯刀更长、更重,劈砍的力度更大。而且赵军骑兵使用的是双边马镫,可以在马上稳稳地坐着,双手持刀,全力劈砍。契丹人用的是单边马镫,骑射时只能用一只手,肉搏时也只能用一只手,力气和稳定性都差了一大截。
此消彼长之下,三千赵军骑兵居然与三千契丹骑兵打得旗鼓相当。
耶律斜轸在阵中左冲右突,手中的弯刀舞得呼呼生风,一连砍倒了三个赵军骑兵。但他的士兵却在不断地倒下——赵军的马刀太锋利了,每一刀都能砍断契丹人的弯刀,每一刀都能砍穿契丹人的皮甲。
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耶律斜轸的五千骑兵,损失了三千多人,剩下的不到两千人,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瓦桥关。而赵军只损失了不到五百人。
耶律斜轸退回关城,脸色铁青。
“陈昭!”他一拳砸在城墙上,“我一定要了你!”
但他没有注意到——在他率五千骑兵出关迎战的时候,赵军的主力七千人,已经从侧翼绕到了瓦桥关的东门。东门的守军只有不到三千人,而且大多数是老弱残兵——因为精锐都被耶律斜轸带走了。
七千人对着三千人,还是老弱残兵——结果不言而喻。
不到两个时辰,瓦桥关东门被攻破。赵军如水般涌入关城,契丹守军溃不成军。
耶律斜轸听到东门的喊声,才知道中了陈昭的调虎离山之计。他急忙率残部去救东门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赵军已经控制了整个关城,把他的人马分割包围在几个孤立的地点。
“将军,快撤吧!”副将拉着他的马缰,“再不撤,就走不了了!”
耶律斜轸看着满城的火光和喊声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。
“陈昭……我记住你了。”他拨转马头,率残部从北门突围而出,向幽州方向逃去。
瓦桥关,陷落。
二月初五,陈昭率军进入瓦桥关。
关城的城墙上,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——箭孔、刀痕、血迹。但关中的契丹守军已经被肃清,赵军的旗帜在城头高高飘扬。
陈昭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方的天际。那里,是幽州的方向。那里,有契丹的五万大军。那里,有耶律阿保机。
“大王,”郭崇韬走上来,“瓦桥关一下,幽州南面再无险可守。契丹人一定会倾全力来攻。我们要在瓦桥关固守待援,还是主动出击?”
“主动出击。”陈昭毫不犹豫地说,“固守待援,是等死。主动出击,才有活路。”
“可是——契丹人有五万,我们只有一万。”
“一万对五万,确实不占优势。但——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耶律斜轸败了,阿保机一定会亲自来。阿保机来了,他的五万人就要从幽州出发,南下三百里,到瓦桥关来打我们。三百里路,大军要走十天。十天之内,我们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他转身走回关城内的议事厅,在舆图前站定。
“刘景岩,幽州城现在有多少守军?”
“回大王,耶律斜轸败退之后,幽州城的守军大约还有四万。加上从各州调来的援军,阿保机能凑出五万人。”
“四万。”陈昭沉吟,“如果阿保机亲自南下,他会带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万。他要留一万人守幽州。”
“那就是说——阿保机南下的兵力,大约三万人。加上耶律斜轸的残部,总共三万五千人左右。”
“正是。”
陈昭点了点头。
“三万五千人对一万人,三倍半之众。如果正面交锋,我们赢面不大。但如果我们不正面交锋呢?”
郭崇韬的眼睛亮了:“大王的意思是——运动战?”
“对。”陈昭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“瓦桥关以北,是一片平原。平原上没有什么险要的地形,最适合骑兵作战。我们的骑兵虽然只有三千,但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,机动性不比契丹人差。我们可以在平原上与契丹人周旋——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不跟他们硬拼。等他们累了、饿了、乱了,我们再集中兵力,打他们的弱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。
“这叫——游击战。”
二月初十,耶律阿保机亲率三万大军,自幽州南下,浩浩荡荡奔瓦桥关。
阿保机今年五十一岁,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。他身材高大,虎背熊腰,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,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但扎成无数条细小的辫子,盘在头顶,显得精神抖擞。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,身披一件黑色的铁甲,腰悬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,威风凛凛。
“父王,”他的次子耶律德光策马走在旁边,“陈昭只有一万人,我们有三万五千人。三倍半之众,此战必胜。”
阿保机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投向南方,那里是瓦桥关的方向。
“德光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觉得陈昭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耶律德光想了想:“一个狂妄的年轻人。一万人就敢北伐,不是狂妄是什么?”
“狂妄?”阿保机摇了摇头,“不。他不是狂妄。他是聪明。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在瓦桥关打败耶律斜轸吗?”
“因为他用了诡计。”
“不是诡计。是战术。”阿保机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他先用三千骑兵挑战耶律斜轸,吸引耶律斜轸出关迎战。然后用主力从侧翼攻城。一石二鸟,环环相扣。这不是诡计,这是兵法。他读的书,比耶律斜轸多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年轻人,让朕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有胆量,有谋略,有野心。可惜——他不是契丹人。如果他生在契丹,朕一定会把他收为义子。”
“父王,”耶律德光有些不安,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朕的意思是——这个陈昭,不好对付。”阿保机收起笑容,面色凝重,“传令下去,全军放慢速度。不要急,不要躁。陈昭想在平原上跟我们打游击,我们就让他打。他有骑兵,我们也有骑兵。他有战术,我们也有战术。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二月十二,契丹大军抵达瓦桥关以北五十里处。陈昭没有在瓦桥关固守,而是率全军北上,在平原上与契丹人展开了运动战。
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。一万对三万五,劣势的一方没有选择固守,而是主动出击,与优势的一方在广阔的平原上周旋。
陈昭的战术很简单——打了就跑。他将军队分成五路,每路两千人,在平原上分散行动。契丹人的大军来了,他们就撤退;契丹人分散了,他们就攻击契丹人的薄弱环节;契丹人停下来休息,他们就扰;契丹人追击,他们就跑。
三天之内,赵军与契丹人打了十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。每一场战斗,赵军都只打半个时辰就撤,从不恋战。契丹人虽然人多,但追不上赵军的骑兵——赵军的马匹虽然不如契丹人的蒙古马耐寒,但短距离冲刺的速度更快。
三天下来,契丹人损失了大约五千人,赵军损失了不到一千人。阿保机虽然兵力仍然占优,但士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。士兵们开始抱怨——打了三天,连赵军的主力都没有见到,自己却损失了这么多人。
“父王,”耶律德光焦急地说,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再这样打下去,我们的士气就垮了。”
阿保机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全军退回幽州。”
“退兵?”耶律德光大惊。
“对。退兵。”阿保机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陈昭想引我们深入,然后切断我们的粮道。我们不能上当。退回幽州,固守城池。他有本事,就来攻城。攻城,就不是他的强项了。”
二月十五,契丹大军开始北撤。
陈昭站在瓦桥关的城楼上,看着契丹人的大军缓缓北去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王,”郭崇韬兴奋地说,“契丹人退了!我们赢了!”
“赢了?”陈昭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他们只是退了,不是败了。阿保机的主力还在,幽州还在他手里。我们没有赢——我们只是没有输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投向北方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北上。追击契丹人。”
“追击?”郭崇韬大惊,“大王,契丹人有三万,我们只有九千——”
“不是追击。是护送。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阿保机退了,我们要确保他退得净利落。如果他在路上改变主意,又回来——我们就麻烦了。所以,我们要在后面跟着他,看着他退。他退得越远,我们就越安全。”
二月二十,陈昭率军抵达幽州城下。
幽州城是北方最大的城池,城墙高五丈,宽三丈,全部用青砖砌成,坚固无比。城外的护城河宽达十丈,深两丈,河底埋满了竹签和铁蒺藜。城墙上旌旗密布,守军往来巡逻,戒备森严。
陈昭站在一处高坡上,用望远镜观察幽州城的防御。
“果然是天下雄城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硬攻的话,五万人也打不下来。”
“那大王打算怎么办?”郭崇韬问。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不打了。回师。”
“回师?”郭崇韬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回师。”陈昭转身走下高坡,“阿保机还有三万人守在幽州城里。我们没有攻城器械,没有足够的粮草,没有后援。硬攻幽州,是找死。与其在这里耗着,不如回去,积蓄力量,等明年再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大王,我们北伐,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?”
“无功而返?”陈昭摇了摇头,“郭将军,你错了。我们不是无功而返。我们拿下了瓦桥关,打通了南下的通道。我们消灭了契丹人五千多骑兵,打掉了他们的锐气。我们让阿保机知道——中原人不是好欺负的。这些,都是功劳。”
他翻身上马,目光坚定。
“明年,我们再来。带着更多的兵,更多的粮,更多的器械。到那时候——幽州,就是我们的。”
三月初一,陈昭率军凯旋滑州。
虽然没有拿下幽州,但瓦桥关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。赵国以一万人打败了契丹五万人的神话,被百姓们口口相传,越传越神。有人说陈昭是天神下凡,有人说赵军刀枪不入,有人说契丹人闻风丧胆。
陈昭听到这些传言,只是微微一笑。
“让他们传吧。”他对韩平说,“传得越神,契丹人就越怕我们。契丹人越怕我们,我们就越安全。”
“大王,”韩平问,“明年真的能拿下幽州吗?”
陈昭看着北方的天际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一定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很坚定。那种坚定,不是盲目的自信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。因为他知道历史——他知道契丹人最终会被打败,燕云十六州最终会回归中原。他只是不知道,这个“最终”,是在他的手里,还是在别人的手里。
但他相信——在他的手里。
天祐十七年春,赵王陈昭北伐契丹,克瓦桥关,破契丹精骑五千,威震北疆。契丹主耶律阿保机退守幽州,不敢南顾。昭还师滑州,与诸将议曰:“幽州城坚,非一朝一夕可下。当广积粮,多练兵,待时而动。”遂定“三年平燕”之策。
——《新五代史·陈昭世家》卷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