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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权倾天下之五代十国》 · 爱喝冰峰的人狂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8

天祐十六年,十月廿三。霜降。黄河两岸,朔风如刀。

李存勖的五万大军已在黄河南岸驻扎三。这三之间,他没有急于渡河,而是登高望远,遣斥候沿河上下百里反复探察,将北岸赵军的、营寨方位、渡口虚实摸得一清二楚。这个习惯,是他从李克用那里继承来的——用兵之前,必先尽知敌情。知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胜。二十年来,他靠这个习惯打赢了柏乡之战、幽州之战、灭梁之战,从未失手。

“陛下,”斥候营都指挥使李绍荣单膝跪地,“北岸赵军共约万人,分驻三处。主力六千人在白马渡北岸大营,由陈昭亲自统领。左翼两千人在滑州西面十里处,守将张彦。右翼两千人在滑州东面八里处,守将周虎。三营互为犄角,相距不过十余里,一处受敌,两处可援。”

李存勖微微点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舆图。

“陈昭的大营,是什么格局?”

“回陛下,赵军大营依山傍水,营墙高筑,鹿角拒马层层叠叠。营前挖了三道壕沟,沟底埋有竹签铁蒺藜。营中旌旗整肃,巡逻严密。臣等试图靠近细探,被赵军斥候发现,险些不得脱身。”

“哦?”李存勖终于抬起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,“陈昭的斥候,能发现你的人?”

李绍荣面有惭色:“臣无能。赵军斥候皆骑马,且马术极精,往来如飞。臣等刚靠近大营三里之内,便被他们察觉。若非臣等跑得快,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李存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这个陈昭,练兵果然有一套。朕的斥候,跟着朕打了二十年仗,从未被人发现过。他一个十八岁的娃娃,练了一年的兵,居然能反制朕的斥候——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门帘。黄河对岸,隐约可见赵军的营寨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传令下去,明五更造饭,平明渡河。”

“陛下!”郭崇韬——李存勖的宰相——急忙站出,“陈昭已在北岸严阵以待,我军若强渡黄河,恐中其半渡之击。臣以为,不若分兵两路,一路在白马渡佯攻,吸引赵军主力,另一路从上游百里处的河清口渡河,绕至赵军侧后。如此,可收两面夹击之效。”

李存勖摇了摇头。

“太慢了。分兵两路,粮草辎重也要分两份,渡河器械也要分两份。上游河清口水流湍急,渡河不易。等第二路人马渡过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他走回舆图前,手指点在白马渡的位置上。

“朕就是要从白马渡渡河。朕有五万人,陈昭只有一万人。五倍之众,就是平推过去,他也挡不住。半渡而击?朕不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如鹰。

“明渡河,全军分三批。第一批一万人,由李绍荣率领,渡河之后立即建立桥头堡,不得冒进。第二批两万人,由朕亲自率领,待第一批站稳脚跟之后再过河。第三批两万人,由李嗣源率领,押送粮草辎重,最后渡河。三批之间,各隔半。第一批渡过去之后,用半时间巩固阵地。第二批渡过去之后,再巩固半。如此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——陈昭再有本事,也找不到半渡而击的机会。”

郭崇韬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陛下此策,稳如泰山。陈昭若不出击,我军便稳稳当当地渡河北上。他若出击,便要面对我军已经站稳脚跟的先头部队。一万人对一万人,他不占便宜。”

“对。”李存勖微微一笑,“朕就是要他出来。他不出来,朕就平推过去。他出来——朕就吃掉他。”

十月廿四,平明。黄河上大雾弥漫,五步之外不见人影。

李存勖站在南岸的高坡上,看着第一批一万人登上船只,消失在浓雾之中。他面色平静,双手负在身后,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。

这一仗,他输不起。

灭梁之后,后唐的疆域东至大海,西至关中,南至淮河,北至幽州。看似幅员万里,实则危机四伏。淮南的杨溥、四川的王衍、湖南的马殷、两广的刘龑——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?若他在河北吃了败仗,这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蜂拥而上,将后唐撕成碎片。

所以,这一仗必须赢。不但要赢,还要赢得漂亮。要鸡儆猴,要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后唐庄宗李存勖,是不可战胜的。

第一批船只约莫走了一个时辰,终于抵达北岸。浓雾中传来嘈杂的人声、马嘶声、兵器碰撞声,以及李绍荣的厉声呵斥。

“快!下船!列阵!盾牌手上前!长矛手在后!弓箭手上弦!不许乱!谁乱谁死!”

一万人陆续下船,在北岸的滩涂地上列阵。李绍荣不愧是跟随李存勖多年的老将,虽然被陈昭打过一次伏击,但此刻指挥若定,井井有条。不到半个时辰,一万人已经在北岸摆开了一个方圆数里的阵势,盾牌如墙,长矛如林,弓弩手蹲在阵中,箭已上弦。

李存勖在南岸听到消息,微微点头。

“好。李绍荣没有辜负朕的信任。传令第二批,开始渡河。”

北岸,白马渡大营。

陈昭站在望楼上,浓雾遮蔽了一切,但他不需要看见。他只需要听。

“大王,”郭崇韬站在他身边,面色凝重,“第一批敌军已经渡过来了。人数约一万人,已经在北岸列阵。李存勖没有给我们半渡而击的机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昭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李存勖不是朱友贞。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
“那大王打算怎么办?”

陈昭没有立即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白马渡的地形、赵军的部署、敌军的阵型、黄河的水流、浓雾的走向。

他在算。

算李存勖的下一步。

第一批渡过来了,第二批正在渡。第二批渡过来之后,李存勖就有三万人马在北岸。三万人对一万人,三倍之众,李存勖一定会选择——正面强攻。

但正面强攻之前,他需要做一件事。一件所有名将在进攻之前都会做的事——侦察。派出斥候,摸清赵军的、营寨虚实、弱点所在。然后,集中兵力,攻击弱点。

“郭将军,”陈昭睁开眼睛,“李存勖的斥候,多久能摸清我们的虚实?”

郭崇韬想了想:“以晋王——不,以李存勖的作风,他会在第二批渡河的同时,派出大量斥候。浓雾虽然遮蔽了视线,但他的斥候经验丰富,最多两个时辰,就能把我们的部署摸个七七八八。”

“两个时辰。”陈昭喃喃道,“够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郭崇韬。

“郭将军,传令下去。第一,张彦的左翼两千人,向东移动五里,隐蔽在柳林中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出战。第二,周虎的右翼两千人,向西移动五里,隐蔽在土丘后面,同样不得出战。第三,主力六千人,分三批——第一批两千人,在大营中虚张旌旗,多设灶火,装作主力仍在。第二批两千人,在大营后方待命。第三批两千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。

“——随我出击。”

“出击?”郭崇韬大惊,“大王,敌军有一万人在北岸,第二批还在渡河。我军只有六千人,主动出击——”

“不是打他们。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是打他们的斥候。”

郭崇韬恍然大悟。

“大王的意思是——先断其耳目?”

“对。”陈昭点头,“李存勖的斥候,是他的眼睛和耳朵。没有了眼睛和耳朵,他就是个瞎子、聋子。一个瞎子、聋子,怎么打仗?”

他走下望楼,翻身上马。赵铁柱已经带着亲卫营的两百精骑在营门口等候。这两百人,是陈昭从一万人中精选出来的,个个骑术精湛、武艺高强,配备新式的双边马镫、马鞍和马刀。他们是赵军的尖刀,也是陈昭的王牌。

“大王,”赵铁柱勒马靠近,“浓雾太大,五步之外不见人影。这种天气出击,容易迷路。”

“不会迷路。”陈昭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赵铁柱看。

那是一个指南针。

赵铁柱瞪大眼睛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“指南针。”陈昭将指南针收回怀中,“不管多大的雾,它都能指明方向。有这个在,我们不会迷路。”

指南针,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。但在五代十国时期,它还没有被广泛应用于军事。陈昭提前两百年,把它带到了战场上。

“出发!”

两百精骑如幽灵般冲入浓雾之中。

李绍荣的斥候队正赵匡义——此赵匡义非彼赵匡义,同名而已——正带着十个人在浓雾中摸索前进。他们是李绍荣派出的二十支斥候队之一,任务是摸清赵军大营的虚实。

赵匡义从军十五年,从一个小兵爬到队正的位置,靠的不是武艺,是经验。他知道在这种浓雾天气里,最危险的不是迷路,而是遇到敌人的伏兵。所以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耳朵竖得高高的,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。

“队正,”旁边一个年轻斥候低声说,“咱们走了快一个时辰了,连个赵军的影子都没看到。会不会走错了方向?”

“不会。”赵匡义摇头,“方向没错。再往前走三里,就是赵军大营。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赵军的斥候不是吃素的。昨天李都指挥使派了三队人,被人家撵得跟狗一样,差点回不来。”

话音刚落,前方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。

赵匡义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不好!是骑兵!快撤——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,一匹战马从浓雾中冲出,马上的骑士手持一把奇异的弯刀,一刀劈下,赵匡义身旁的斥候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在了地上。

“!”

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仿佛有千军万马从浓雾中出。赵匡义的十个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被砍倒了六个,剩下的四个四散奔逃。

赵匡义拼命打马,向南狂奔。他不敢回头,只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——

一刀。

赵匡义觉得后背一凉,然后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。他从马上摔下来,仰面朝天,看见浓雾中一个年轻的面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张面孔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像冬天的黄河。

“回去告诉李绍荣,”那个年轻人说,“赵国的土地,不是后唐人能踏进来的。”

说完,他拨马消失在浓雾之中。

赵匡义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后背被砍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汩汩地流出来,染红了身下的黄土。但他还活着——那个人故意没有他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向南走去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终于遇到了第二批斥候队。那些人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,都惊呆了。

“赵队正!你怎么了?!”

“快……快回去报告……”赵匡义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“赵军的骑兵……在雾里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有妖术……能找到我们……”

说完,他昏了过去。

李绍荣接到消息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

二十支斥候队,派出去三百人,回来的不到一百。而且,回来的那些人个个面如土色,语无伦次,说什么“赵军有妖术”“能在雾中看见我们”“他们的马比风还快”。
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李绍荣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,“三百人出去,回来不到一百!连赵军大营的边都没摸到!你们还有脸回来!”

“将军,”一个受伤的斥候怯怯地说,“赵军的骑兵太厉害了。他们骑的马比我们的快,刀比我们的长,而且——而且他们好像能在雾中看见我们。不管我们躲在哪里,他们都能找到。”

“放屁!”李绍荣怒斥,“什么妖术?什么能在雾中看见?那是你们没用!来人!再派斥候!派五百人!我就不信,陈昭的三百骑兵能挡住我的五百斥候!”

“将军且慢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。

李绍荣抬头,看见李存勖掀帘而入。皇帝的脸色也不好看,但比李绍荣镇定得多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朕都听到了。”李存勖走到舆图前,“陈昭主动出击,不是打我们的主力,是打我们的斥候。他先断我们的耳目,让我们变成瞎子和聋子。然后——”

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。

“然后,他就会趁我们不知道他的虚实的时候,发动真正的攻击。”

李绍荣的冷汗下来了。

“陛下,那怎么办?”

李存勖沉默了片刻。

“传令下去,第一批一万人,就地固守,不得冒进。第二批两万人,加快渡河速度。第三批两万人,暂停渡河,在南岸待命。”

“暂停渡河?”李绍荣一怔,“陛下,第三批不渡河了?”

“不渡了。”李存勖的目光深邃,“陈昭有一万人,朕现在北岸有三万人。三万人对一万人,够了。多出来的两万人,留在南岸,作为预备队。如果陈昭不出击,朕就用三万人平推过去。如果他出击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——朕就用南岸的两万人,渡河抄他的后路。”

消息传到陈昭耳中,已经是午后了。

浓雾渐渐散去,黄河两岸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。陈昭站在望楼上,看着南岸后唐军的阵势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李存勖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他看穿了我的意图。”

“大王,”郭崇韬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李存勖在北岸有三万人,是我们的三倍。他如果正面强攻,我们很难抵挡。”

“他不会正面强攻。”陈昭摇头,“至少今天不会。他刚被我们断了耳目,不知道我们的虚实。以李存勖的性格,在没有摸清敌情之前,他不会贸然进攻。他会等。等到天黑,等到明天,等到他的斥候重新组织起来,摸清我们的部署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陈昭看着南岸的后唐军阵,忽然笑了。

“郭将军,你说——李存勖最怕什么?”

郭崇韬想了想:“怕输?”

“不对。”陈昭摇头,“李存勖这个人,天不怕地不怕。他怕的不是输——他怕的是丢面子。他是后唐的皇帝,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名将。他输给谁都可以,唯独不能输给我。输给我一个十八岁的后生,他的面子就丢光了。面子丢了,人心就散了。人心散了,天下就不是他的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。

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,不是打败他——是让他丢面子。”

“让李存勖丢面子?”郭崇韬苦笑,“大王,这比打败他还难。”

“不难。”陈昭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黄河南岸的一个位置上,“你看这里——河清口。李存勖的粮草辎重,都存放在这里。守军三千人,由李嗣源统领。李嗣源这个人,能打仗,但他有一个弱点——”

“什么弱点?”

“他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。而且,他的兵是从幽州带来的,对李存勖并不是死心塌地。如果我们派一支精兵,绕到河清口,烧了他的粮草——”

郭崇韬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大王,河清口在南岸!绕到南岸去烧粮草?这——这太冒险了!”

“打仗就是冒险。”陈昭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李存勖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南岸。他觉得他有三万人在北岸,我们在北岸,他只要防住我们就行了。他想不到——我们会绕到他身后去。”

他看向白承恩。

“白将军,你带骑兵营,今夜从上游五十里处的李家渡渡河,绕到河清口。不要恋战,烧了粮草就走。烧完之后,不要回北岸,直接向西,进入太行山区,从山里面绕回来。”

白承恩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
“记住——李存勖的粮草,是他大军的命脉。粮草一烧,他的五万人就变成了五万张吃饭的嘴。没有粮食,他撑不了三天。三天之内,他要么退兵,要么拼命。退兵,他就输了面子。拼命——”

陈昭微微一笑。

“——他就输了底裤。”

当夜,月黑风高。

白承恩率八百骑兵,从上游李家渡悄然渡河。李家渡水浅,骑兵可以涉水而过。八百人过了河,沿着南岸向西疾行,马蹄裹着布,人衔着枚,无声无息。

三更时分,他们抵达河清口。

李嗣源的粮草大营设在河清口的一处高地上,四周挖了壕沟,架了鹿角,守军三千人分三班轮值。但这个时辰,正是人最困的时候,守军大多在打瞌睡。

白承恩带着八百人,摸到了大营外面。他趴在壕沟边上,看着营中的灯火,心跳如鼓。

他是幽州人。他的父亲、母亲、兄弟姐妹,都死在了契丹人手里。他辗转千里来到中原,为的就是找一个能帮他报仇的人。现在,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任务——烧掉李存勖的粮草。

这不只是为了陈昭,也是为了他自己。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他要让陈昭知道,白承恩不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人。他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。

“动手。”他低声下令。

八百人同时点燃手中的火把,猛地扔进粮草大营。火把在空中划出八百道弧线,如流星坠地,落入粮垛之中。

轰!

火势猛地窜起来。粮草大营中储藏着数万石粮食,燥易燃,一遇明火便如柴烈火,瞬间烧成一片火海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“敌袭!敌袭!”

守军从睡梦中惊醒,乱作一团。李嗣源披衣冲出大帐,看到满营火光,脸色铁青。

“不要慌!救火!快救火!”

但火势太大,本无法扑救。数万石粮食,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,化为灰烬。

白承恩站在高地上,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大营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。这些粮食,够五万人吃三个月。现在,它们全没了。三个月之内,李存勖无法再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。

这意味着——赵国至少有三个月的和平。

三个月,够做很多事了。

“撤!”他翻身上马,带着八百骑兵,向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消息传到李存勖大营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
李存勖正在帐中用早膳——一碗小米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吃饭很简单,从不铺张浪费。这一点,倒是与他那个奢华无度的皇帝身份不太相符。

“陛下!”李绍荣冲进大帐,面色惨白,“河清口……河清口被烧了!”

李存勖手中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桌上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昨夜三更,赵军骑兵突袭河清口粮草大营。粮草……全部被烧了。李嗣源将军正在组织救火,但火势太大……恐怕……恐怕保不住了。”

李存勖的脸色,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,变了三次。先是震惊,然后是愤怒,最后—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像是佩服,又像是嫉妒。

“陈昭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好一个陈昭。朕以为他要守,他却攻。朕以为他攻北岸,他却攻南岸。朕以为他打主力,他却烧粮草。朕每一步,都被他算在了前面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。北岸的赵军大营,旌旗在晨风中飘扬,似乎在向他示威。

“陛下,”郭崇韬——李存勖的宰相——小心翼翼地说,“粮草被烧,我军最多还能撑十天。十天之内,若不能击败陈昭,就只能退兵了。”

“退兵?”李存勖冷笑,“朕御驾亲征,五万大军,打一个十八岁的后生,打了三天,寸土未得,反而被人家烧了粮草——你让朕退兵?”

“陛下,不退兵,粮草从何而来?从河南调运,至少要半个月。这半个月,五万大军吃什么?”

李存勖沉默了。

他知道郭崇韬说得对。没有粮草,再强大的军队也是一盘散沙。但他不甘心。他不甘心就这样退兵。他不甘心输给一个十八岁的后生。
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“明一早,全军出击。朕要亲自会会这个陈昭。”

十月廿六,清晨。北风呼啸,天寒地冻。

李存勖的三万大军列阵于白马渡北岸,旌旗遮天,刀枪如林。李存勖全身甲胄,手持长槊,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,威风凛凛。他的身后,是后唐最精锐的部队——银枪效节军。这支军队,跟着他南征北战二十年,从未败过。

北岸,陈昭的一万大军也列阵而出。他的阵型与李存勖不同——不是传统的方阵,而是一个奇怪的“凹”字形。中间凹陷,两翼突出。这个阵型,在现代军事教科书上叫做“口袋阵”。把敌人放进口袋里,然后两翼合围,关门打狗。

李存勖看到这个阵型,微微皱眉。

“陈昭这是什么阵法?”他问身边的将领。

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能答。

“管他什么阵法!”李绍荣大声说,“陛下,让臣带银枪效节军冲一阵!赵军不过万人,一冲就垮!”

李存勖摇了摇头。

“不急。陈昭这个阵型,中间凹陷,两翼突出。如果我们冲中间,就会陷入他的口袋。如果我们冲两翼,他的中间就会合拢,从侧面攻击我们。这个阵型——不好对付。”

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,仔细观察赵军的阵型。

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忽然笑了。

“陈昭啊陈昭,你果然是个天才。这个阵法,朕从未见过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
他转过身,对李绍荣说:“传令,全军分成三路。左路一万人,由李绍荣率领,攻击赵军右翼。右路一万人,由李嗣源率领,攻击赵军左翼。中路一万人,由朕亲自率领,按兵不动。”

“按兵不动?”李绍荣不解。

“对。按兵不动。”李存勖的目光锐利,“陈昭的阵型,是靠两翼来包抄敌人的。如果他的两翼被我们缠住了,中间的那点兵力,就不足为惧了。等他的两翼被打垮了,中间自然就垮了。”

郭崇韬——李存勖的宰相——在旁边暗暗点头。皇帝果然名不虚传,一眼就看穿了陈昭阵型的弱点。

“传令!出击!”

战鼓如雷,号角连天。

李绍荣率左路一万人,向赵军右翼猛扑过去。李嗣源率右路一万人,向赵军左翼猛扑过去。两路大军如两把巨大的铁钳,狠狠地夹向赵军的两翼。

陈昭站在中军的望楼上,看着后唐军的攻势,面色如常。

“李存勖果然厉害。”他对身边的郭崇韬说,“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阵型。如果他的两路大军真的缠住了我们的两翼,我们就输了。”

“那大王打算怎么办?”

陈昭微微一笑。

“将计就计。”

他拿起一面红旗,在空中挥舞了三下。

这是信号。

赵军的右翼——由张彦率领的两千人——在看到红旗信号之后,忽然放弃了阵地,向后撤退。李绍荣大喜,以为赵军溃败,挥军猛追。

赵军的左翼——由周虎率领的两千人——也同时撤退。李嗣源同样挥军追击。

两路后唐军越追越远,渐渐脱离了中军的视线。

李存勖在中军看到这个情况,脸色大变。

“不好!中计了!快!鸣金收兵!”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张彦的“溃兵”跑了大约五里之后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他们转过身来,阵型丝毫不乱,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弓弩手在最后面。这不是溃败——这是诱敌深入。

与此同时,两侧的柳林中忽然出两支伏兵。左翼两千人,右翼两千人,从两侧包抄过来,将李绍荣的一万人团团围住。

李绍荣大惊失色,拼命突围。但他的士兵已经追了五里路,队形散乱,士气低落,哪里挡得住赵军的四面围攻?

“!”

喊声震天动地。赵军如水般涌上来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李绍荣的一万人,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,死伤过半,剩下的四千多人弃械投降。

李嗣源的运气好一些。他在追击的过程中,发现情况不对,及时收住了脚步,没有进入赵军的包围圈。但他的一万人也被赵军的伏兵咬住了尾巴,损失了两千多人,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中军。

李存勖站在中军阵中,看着溃败回来的李绍荣和李嗣源,面色铁青。

“陛下!”李绍荣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“臣无能!臣中了陈昭的诱敌之计!”

李存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远处赵军的阵型——那个“凹”字形的阵型,现在两翼已经合拢,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。他的三万人,现在只剩下一万五千人。而赵军的一万人,几乎没有什么损失。

“撤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我说撤!”李存勖厉声道,“传令全军,退回南岸!”

十月廿七,李存勖率残部退回黄河南岸。

五万大军出征,回来不到三万。损失了两万多人,数万石粮草,无数兵器甲仗。而赵军的损失,不过千余人。

消息传遍天下,举国震动。

淮南的杨溥、四川的王衍、湖南的马殷、两广的刘龑——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这场战争。他们议论的不是李存勖的失败,而是陈昭的胜利。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用一万人打败了五万人。这个人,也许真的是天命所归。

李存勖退回洛阳之后,大病了一场。他躺在床上,高烧不退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

“陈昭……陈昭……朕一定要了他……”

但没有人把这句话当真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李存勖已经错过了陈昭的最好时机。那个在柳子口破屋里苟延残喘的少年,已经长大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捏死的蚂蚁。他是一头猛虎,一头已经长出爪牙的猛虎。

而陈昭,在白马渡大捷之后,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
他没有乘胜追击,没有渡过黄河去攻打洛阳,甚至没有趁机扩大地盘。他回到了滑州,继续做他的三件事——练兵、积粮、通商。

“大王,”韩平不解,“白马渡大捷之后,天下震动。此时不乘胜追击,更待何时?”

陈昭站在望楼上,看着远处的黄河。河水在冬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像一条金色的巨龙。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追击吗?”

“请大王明示。”

“因为——李存勖虽然败了,但他的主力还在。他还有三万人马,还有洛阳城,还有整个河南。我只有一万人,就算渡过了黄河,也拿不下洛阳。拿不下洛阳,就只能在外面飘着。飘着飘着,就会被李存勖吃掉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深邃。

“而且——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敌人。”

“契丹?”

“对。契丹。”陈昭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李存勖败了,契丹人一定很高兴。他们会觉得,中原大乱的机会来了。他们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南下。如果我现在渡河去打洛阳,契丹人从北边打过来——我就腹背受敌了。”

韩平恍然大悟。

“所以大王不追击,是为了——防契丹?”

“对。”陈昭点头,“李存勖虽然是我的敌人,但他也是契丹的敌人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留着他,让他去挡契丹人。等契丹人退了,我们再慢慢收拾他。”

他微微一笑,补充道:“这叫‘驱虎吞狼’。”

韩平深深一揖。

“大王深谋远虑,臣望尘莫及。”

天祐十六年冬,契丹果然南下了。

耶律阿保机亲率十万铁骑,再次进攻幽州。这一次,他没有遇到李存勖的抵抗——因为李存勖还在洛阳养病。幽州守将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,城破,幽州陷落。

消息传到滑州,陈昭的幕府里一片寂静。

“幽州陷落了。”韩平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燕云十六州,落入了契丹人之手。”

“还没有全部落入。”郭崇韬纠正道,“幽州是丢了,但云州、应州、朔州还在。不过——如果没有人去救,迟早也会丢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昭。

陈昭站在舆图前,看着幽州的位置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传令下去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全军备战。明年开春,北伐契丹。”

“北伐契丹?”众人大惊。

“对。北伐契丹。”陈昭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燕云十六州,是中原的北大门。大门丢了,契丹人就可以长驱直入,直捣中原。到时候,别说河北,就是河南、关中、淮南——都保不住。所以,燕云必须夺回来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如铁。

“不是为了赵国,是为了天下。”

天祐十六年冬,陈昭在滑州誓师,宣布明年开春北伐契丹。消息传遍天下,举国震动。有人赞他忠勇,有人笑他狂妄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拭目以待。

而陈昭,只是站在望楼上,看着北方的天际。

那里,是幽州的方向。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。是契丹铁骑的方向。也是——

他的命运的方向。

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黄河在冰层下无声地流淌,等待春天的到来。

公元919年的冬天,很冷。

但陈昭的心里,有一团火。

一团足以融化千年寒冰的火。

——《新五代史·陈昭世家》卷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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