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明四年,腊月初八。大寒。
柳子口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黄河彻底封冻,冰层厚达数尺,车马可行。码头的集市也冷清了下来,商旅们大多回家过年,只有零星几个本地贩子在棚子里守着火盆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但陈昭没有闲着。
这一个月来,他做了三件事——练兵、屯田、筑城。
练兵之事,交给周虎。周虎虽是山贼出身,但毕竟是官军旧部,练兵之法颇有章法。他将三百士兵分为三队,每队轮值——一队练,一队巡逻,一队屯田。练之法,陈昭亲自定下规矩:每卯时起身,先跑十里,再练刀枪弓弩,午后习阵法,傍晚习武艺。十一考,考不过者罚,考优者赏。
士兵们起初叫苦不迭。这个时代的军队,哪有这么练的?能拿得动刀、站得稳阵脚就算不错了。但陈昭铁面无情,规矩定了就是定了,谁来求情都没用。赵铁柱第一个月考核不过,被他罚绕营跑了二十圈,跑完之后趴在地上吐了半炷香的工夫。从此以后,再没有人敢懈怠。
屯田之事,交给孙老刀。孙老刀虽然残了一只手,但种了一辈子的地,对农事烂熟于心。冬小麦种下去之后,他每都要到田埂上走一圈,看看墒情,查查苗情。陈昭还让他带了几十个士兵,在镇子南边开了一片菜圃,种了些耐寒的冬菘和萝卜。腊月里虽然不长,但来年开春便能接上青黄不接的时候。
筑城之事,陈昭亲自盯着。
柳子口原有城墙,不过是夯土筑成,年久失修,多处坍塌。王麻子在的时候本没管过,如今多处豁口,别说是军队,就是野狗都能跳进来。陈昭征发了镇中二百壮丁,加上一百士兵,趁着冬闲,重新筑城。
新城的规划,是陈昭亲手画的。他不按照这个时代的方形城池来建,而是因地制宜,将柳子口沿着黄河岸线建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月形。城墙外宽内窄,外侧面向黄河和北方平原,墙厚三尺,高两丈,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楼。内侧则依托镇中的房屋和巷道,形成层层叠叠的纵深防御。
最让韩平吃惊的,是陈昭在城墙前面挖了一条壕沟。
“壕沟?”韩平不解,“主公,此处是平原,又临黄河,挖壕沟岂不是自陷于水?”
陈昭笑道:“先生有所不知。此壕沟非为阻敌,乃为引水。”
“引水?”
“开春之后,从黄河引一条支渠入壕沟,既可灌溉镇南的农田,又可作为护城河。一壕两用,何乐而不为?”
韩平怔了半晌,摇头叹道:“主公之智,韩某望尘莫及。”
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生不必妄自菲薄。术业有专攻,种地筑城是我的事,读书写字是你的事。咱们各司其职,缺一不可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也说得暖心。韩平心中一热,拱手道:“主公放心,韩某必不负所托。”
腊八那,陈昭在镇中摆了三十桌席面,请全镇百姓吃腊八粥。
粥是用小米、红豆、红枣、花生、栗子、核桃、杏仁、芝麻八样东西熬的。这些东西有的是从码头的商贩手里买的,有的是从伏牛山上采的,有的是百姓自己献的。虽然每样都不多,但凑在一起,熬出来的粥香气扑鼻,飘满了整个镇子。
百姓们拖家带口地来了。老人坐在上首,青壮年坐在中间,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陈昭端着碗,挨桌敬酒——不,敬粥。他每到一个桌子前,都要停下来,问一问这家有几口人、种了多少地、今年收成如何、来年有什么打算。
百姓们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见这个年轻的镇将说话和气,态度诚恳,渐渐地也就放开了。有人开始诉苦,说去年被王麻子征了多少粮;有人开始告状,说隔壁家的牛吃了自家的麦苗;还有人拉着陈昭的手,眼泪汪汪地说“少将军您可千万不能走啊,您走了我们可就没活路了”。
陈昭一一应对。诉苦的,他安慰;告状的,他让韩平记下来回头处理;哭的,他笑着说“我不走,我哪儿都不去,就在柳子口陪着大家”。
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那是一个老者,年约七十,须发皆白,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,独自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碗粥,却没有喝。他的目光透过人群,落在远处的黄河上,眼神悠远而深邃,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陈昭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先生怎么不喝粥?”
老者收回目光,看了陈昭一眼。那一眼让陈昭微微一惊——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是七十岁老人的眼睛。清澈、锐利、洞彻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粥是用来暖身的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苍老但不沙哑,像古琴的弦,低沉而清越,“老朽不冷。”
“那老先生在看什么?”
“看黄河。”
“黄河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冰。”老者指着河面,“黄河结冰了。冰下面有鱼,鱼在睡觉。等到春天,冰化了,鱼就醒了。”
陈昭微微一笑:“老先生倒是好兴致。”
“不是好兴致。”老者摇头,“老朽是在想——黄河年年结冰,年年化冻。结冰的时候,人们以为它死了;化冻的时候,人们以为它活了。其实它既没有死,也没有活。它一直在那里。变的是人,不是河。”
陈昭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他看着这个老者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老先生高姓大名?”
“姓沈,名知白。”老者淡淡道,“一个教书的糟老头子,不值一提。”
沈知白。
这个名字,陈昭没有听说过。但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能说出“变的是人,不是河”这种话的人,绝不是什么“教书的糟老头子”。
“沈先生在哪里教书?”
“以前在汴梁,太学里混过几年。后来太学散了,就四处流落。前些子到了柳子口,见这里有几间空屋子,便住了下来。镇上有几个孩子想识字,老朽便教教他们。糊口而已。”
陈昭心中一震。
太学。
那是后梁的最高学府。能在太学里教书的人,不是饱学之士,就是当世大儒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流落到柳子口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?
似乎是看出了陈昭的疑惑,沈知白淡淡一笑。
“将军不必多想。老朽不过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人。唐末的时候,老朽在长安国子监读书。朱温篡唐的时候,老朽在洛阳太学教书。李存勖打过来的时候,老朽在汴梁教一群孩子认字。一辈子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但陈昭听出了其中的分量——这个人,经历了唐朝的灭亡、后梁的建立、梁晋之间的连年征战。他见过长安的繁华,也见过洛阳的废墟;见过太学的钟鸣鼎食,也见过战乱中的易子而食。
这样的人,肚子里装的不是学问——是历史。
是活生生的、用血和泪写成的历史。
“沈先生,”陈昭站起来,恭敬地行了一礼,“陈昭不才,想请先生做柳子口的教谕。教镇上的孩子们读书识字。束脩从优,一三餐,管饱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沈知白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。
“将军不嫌老朽老朽无用?”
“先生大才,蜗居柳子口,是柳子口的造化。”陈昭诚恳地说,“陈昭不敢说能让先生施展抱负,但至少——能让先生吃饱饭,安心教书。”
沈知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腊八粥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粥凉了,但味道还在。”他放下碗,看着陈昭,“将军,老朽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将军治柳子口,三月而民安,六月而粮足。此非常人之所能。但将军可知——柳子口最大的隐患,不在朱友贞,不在李存勖,也不在契丹人?”
陈昭目光微凝:“请先生明示。”
沈知白伸出一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口。
“在人心里。”
陈昭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施仁政、减税赋、开商路、种冬麦——这些都是好事。但将军有没有想过——这些东西,能管多久?将军在,它们就在。将军不在呢?将军若有一天离开了柳子口,或者——出了什么意外呢?王麻子会不会回来?朱友贞会不会再来?那些商路、那些规矩、那些刚刚种下的麦子——还会不会有人记得?”
陈昭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——立规矩不如立人心?”
“不。”沈知白摇头,“规矩要立,人心也要立。但规矩是人定的,也是人改的。今将军立的规矩,明换了别人,说改就改了。真正能传下去的,不是规矩——是道理。”
“道理?”
“对。道理。”沈知白的目光变得深远,“将军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唐朝能延续三百年?不是因为唐太宗的规矩有多好,而是因为——他让天下人相信了一些道理。比如——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。比如——‘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’。这些道理,不是写在律令里的,是刻在人心里的。刻在心里,就不会随着人的生死而消失。”
陈昭怔住了。
这番话,他在现代读书的时候读到过。但那是书本上的文字,是死的。而此刻,从一个经历了唐朝覆灭的老人嘴里说出来,这些文字忽然活了过来,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先生是说——”他缓缓开口,“要治天下,先治人心。要治人心,先教道理。”
沈知白微微点头。
“将军果然聪明。老朽只说了个开头,将军便猜到了结尾。”
陈昭站起来,对着沈知白深深一揖。
“先生大才,陈昭今才算见识了。请先生务必留下来——不是教孩子们识字,是教我陈昭。”
沈知白看着这个弯下腰的少年,目光中的疏淡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光芒。
“将军不必多礼。”他站起来,扶起陈昭,“老朽活了七十年,见过的人不少。有能打的,有能说的,有能写的,有能算的。但像将军这样的——既有胆识,又肯低头——老朽还是头一次见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老朽就留下来。不是为了那一三餐,是为了——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。
“——为了他们。将军想让这些孩子将来活得像个人,老朽就教他们怎么做人。”
那一夜,陈昭与沈知白谈到了三更。
他们谈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赵铁柱守在门外,只听见里面时而低语,时而沉默,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,更多的时候,是漫长的、令人心焦的寂静。
但第二天早上,赵铁柱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陈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红的,是熬夜熬红的。但他的精神却格外亢奋,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,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。
“少将军,”赵铁柱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个老先生……到底跟您说了什么?”
陈昭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他跟我说了一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秦朝的故事。”陈昭的目光投向远方,“秦始皇统一六国,废分封,立郡县,书同文,车同轨。他以为,只要制度定好了,秦朝就能传万世。结果呢?二世而亡。为什么?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:“因为秦二世太残暴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昭摇头,“因为秦始皇只改了制度,没有改人心。制度变了,但人心还是战国的人心——自私、冷漠、各顾各的。天下人没有一个把秦朝当成自己的家,都在等着看它的笑话。所以陈胜吴广一呼,天下响应。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,是因为——天下人都在等一个机会,把这个‘家’砸了。”
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少将军要怎么做?”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看向镇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。
“铁柱,你去找几个人,把那棵老槐树下面的空地平整一下。再搭一个台子。”
“台子?做什么用?”
“讲课。”陈昭说,“从明天开始,我要给全镇的人讲课。”
“讲课?”赵铁柱瞪大了眼睛,“讲什么课?”
“讲道理。”
腊月初九,柳子口的老槐树下,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。
陈昭站在台上,台下稀稀拉拉地站了百来号人。有士兵,有百姓,有老人,有孩子。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镇将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陈昭没有穿甲胄,也没有带刀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手里拿着一卷书——那是沈知白借给他的《论语》。
“诸位父老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在冬的寒风中清晰可闻,“今天陈昭不练兵,不征税,不审案。今天——我想跟大家聊聊。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。聊聊?聊什么?
陈昭翻开《论语》,念了第一句——
“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’”
他念完,把书放下,看着台下。
“这句话,大家都听过。但大家知不知道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沉默。有人摇头,有人低头,有人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学了东西,时常温习,是一件快乐的事。有朋友从远方来,也是一件快乐的事。别人不了解你,你也不生气——这样的人,就是君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我知道,大家可能觉得——这些话有什么用处?能当饭吃吗?能当衣穿吗?能让我不被王麻子欺负吗?”
有人点头,有人苦笑。
“不能。”陈昭说,“这些话,确实不能当饭吃。但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——它能让你知道,你为什么活着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咱们柳子口的人,祖祖辈辈在这黄河边上,种地、打渔、摆渡。活着,是为了什么?为了传宗接代?为了吃饱饭?为了不受人欺负?这些都是,但也不全是。”
他合上书,走到台边,蹲下来,与台下的一个孩子平视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狗……狗儿。”孩子怯生生地说。
“狗儿,你想不想读书?”
孩子摇了摇头:“读书有啥用?俺爹说了,读书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陈昭笑了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读书确实不能当饭吃。但是——读书能让你知道,除了吃饭,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。比如——黄河为什么叫黄河?天上的星星叫什么名字?为什么春天花会开,秋天叶会落?为什么有些人欺负人,有些人被人欺负?”
孩子眨了眨眼睛,似懂非懂。
“这些……知道了又能咋样?”
“知道了,你就不会怕了。”陈昭站起来,声音变得洪亮,“诸位父老,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教大家认字。认字的事,沈先生会教。我今天站在这里,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着北方。
“北边,有朱友贞。他有几千兵马,随时可能来打我们。南边,有朝廷。朝廷里的人高高在上,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子是怎么过的。东边西边,到处都是打仗的、抢粮的、人的。”
他放下手,目光灼灼。
“但是——我不怕。”
人群中一阵动。
“我不是不怕死。我怕。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我怕我活着,却不知道为什么活。我怕我每天吃饭、睡觉、活,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。我怕有一天我死了,别人提起我的时候,只会说一句——‘哦,那个柳子口的陈昭啊,死了就死了吧。’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像是黄河的涛声,在冬的寒风中回荡。
“我不甘心。我不想就这么活一辈子。我想让我的名字,被人记住。我想让柳子口这个地方,被人记住。我想让我的孩子、我的孩子的孩子,知道他们的祖先,曾经在这个乱世里,做过一些事情——一些让他们骄傲的事情。”
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——黝黑的、粗糙的、饱经风霜的面孔。那些面孔上,有麻木,有茫然,有疲惫,但此刻,在那双十七岁的眼睛的注视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都去打仗。我不是要你们都去读书。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——你们是人。不是牛马,不是蝼蚁,不是别人刀下的鱼肉。你们是人。人活着,就要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平静。
“从今天起,每天傍晚,我都会在这里讲半个时辰。不讲兵法,不讲政事——讲道理。讲做人的道理。讲为什么我们要活着。讲怎么才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转身走下台,步伐沉稳。
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“好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、第五十个——
“好!好!好!”
喝彩声在冬的寒风中炸开,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寒鸦,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沈知白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个年轻人,不简单。”
从那以后,每天傍晚,陈昭都会在老槐树下讲课。
他讲的东西,五花八门。有时候讲《论语》,有时候讲《孟子》,有时候讲历史故事,有时候讲他“编”出来的道理——其实都是现代社会的常识,只是被他包装成了古代人能听懂的语言。
他讲“人人生而平等”——当然,他没敢用“平等”这个词,而是用了“人皆有三六九等,然命无贵贱”。他说,王侯将相也是人,贩夫走卒也是人。人的出身不同,但人的尊严是一样的。
他讲“知识改变命运”——他说,读书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明理。明白了道理,就不会被人骗、被人欺、被人当枪使。
他讲“团结就是力量”——他说,一筷子容易折断,十筷子绑在一起就折不断了。柳子口的人,如果各顾各的,谁都活不下去。但如果大家拧成一股绳,朱友贞来了也不怕。
他讲这些东西的时候,语气平实,道理简单,连七八岁的孩子都能听懂。但就是这些简单的道理,像种子一样,落在了柳子口百姓的心里,悄悄地生发芽。
渐渐地,来听他讲课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起初只有百来号人,后来变成两百、三百、四百。不仅柳子口的人来了,周边村子里的人也来了。有人走十几里的雪路,就为了听这个年轻的镇将“讲道理”。
陈昭从来不拒绝任何人。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,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,不管是良民还是逃犯——只要来了,他就讲。讲完了,如果有人提问,他就答。答不上来,他就老老实实说“我不知道”,然后回去问沈知白,第二天再答。
一个月下来,柳子口变了。
不是城墙变了,不是房子变了——是人变了。
人们的眼睛里,多了些什么。不再是那种空洞的、麻木的眼神,而是一种亮亮的、有光泽的东西。像是冬天的枯枝上,忽然冒出了嫩芽。
韩平注意到了这种变化。
“主公,”有一天,他忍不住问,“您每天讲的那些道理……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陈昭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先生,你觉得这些道理不对吗?”
“不。”韩平摇头,“恰恰相反。这些道理太对了。对到……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说出来的。”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拍了拍韩平的肩膀。
“先生,有些问题,不问比问好。”
韩平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明白的,不是陈昭的秘密。他明白的是——有些东西,不需要追问来源。重要的是,它们是对的。重要的是,它们能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。
这就够了。
贞明四年的最后一天,除夕。
柳子口张灯结彩,鞭炮齐鸣。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吃,但家家户户都想办法凑了几个菜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一顿团圆饭。
陈昭在镇中的老槐树下摆了一桌酒席,请韩平、周虎、赵铁柱、孙老刀、沈知白一起吃年夜饭。
菜很简单——一条黄河大鲤鱼,一只炖鸡,几碟腊肉,一盘饺子,一壶浊酒。但在那个年代,这已经算是丰盛的了。
酒过三巡,赵铁柱喝得脸红脖子粗,舌头都大了。
“少……少将军,”他举着酒杯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“俺赵铁柱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就是跟了您!”
陈昭笑着按住他:“坐下坐下,别摔了。”
“不!俺要说!”赵铁柱一把甩开陈昭的手,“俺以前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给陈将军当亲兵,陈将军死了,俺就随便找个地方,等死。但是——”
他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但是少将军来了。少将军带着俺们,烧了王麻子的粮仓,打了张彦的伏击,让柳子口的老百姓吃上了饱饭。少将军还……还每天给大家讲道理。俺赵铁柱是个粗人,听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俺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抹了一把眼泪。
“——俺活着,值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。
周虎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孙老刀端着酒杯,手微微发抖。韩平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——其实镜片很净,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。
沈知白坐在角落里,端着酒杯,目光悠远。
陈昭站起来,举起酒杯。
“诸位,”他说,“这一年,不容易。咱们从无到有,从十二个人到三百人,从一间破屋子到一个镇子。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明年、后年、大后年——还有很多仗要打,很多苦要吃。我陈昭不敢保证,能让每一个人都荣华富贵、封妻荫子。但我敢保证一件事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——只要我还活着,就不会让大家饿肚子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让大家受人欺负。这是我对大家的承诺。”
他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!”
“!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雪花在夜空中飞舞,像千万只白色的蝴蝶。黄河在远处静静地流淌,冰层下的水声隐约可闻——那是春天的脚步声,虽然还很远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公元918年,过去了。
公元919年,就要来了。
陈昭站在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。
他的手里,现在有三百士兵、两千百姓、一座正在修建的小城、一片正在生长的麦田。他的身边,有韩平的谋略、周虎的勇武、赵铁柱的忠诚、孙老刀的持重、沈知白的智慧。
不多。但够了。
够他在这片乱世中,扎下来。
“明年,”他低声说,“该动一动了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黄河在远方,等待春天。
【作者后记·本章史料依据】
关于沈知白:此人物为虚构。然五代时期,以太学、国子监出身而流落民间的大儒,不知凡几。唐末战乱,太学废弛,读书人四散流落。如后唐名臣冯道,早年亦不过是一介落魄书生,“少而纯厚,好学能文”,在乱世中辗转流离,终成一代名相。沈知白之设,意在说明——乱世之中,知识分子虽失其位,然其道不坠;一旦得遇明主,便如鱼得水,相得益彰。
关于“讲道理”:陈昭每在老槐树下讲课,此事虽为虚构,然其用意深远。五代时期,军阀混战,民不聊生,百姓不知“为何而活”者十之八九。能如陈昭者,不但给民以食,更给民以“理”,可谓难能可贵。《孟子》云:“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”陈昭更进一步——不但给民以恒产,更给民以恒心。此即沈知白所谓“治人心”也。
关于《论语》:《论语》为儒家经典,自汉代以来便是中国读书人的必读书。陈昭以《论语》开篇,并非偶然——他要讲的“道理”,核心便是“仁者爱人”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这些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。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这些东西,比刀枪更珍贵。
关于“除夕”:除夕守岁之俗,古已有之。南朝梁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载:“岁暮,家家具肴蓛,相聚酣饮,留宿岁饭。”五代时期,此风犹存。陈昭与众人共度除夕,意在凝聚人心,亦不失为一种政治智慧。
贞明四年冬,陈昭于柳子口大槐树下设坛讲学,旬之间,从者数百。昭所言者,非玄虚之论,乃用常行之道也——曰仁,曰义,曰礼,曰信,曰忠,曰恕。百姓闻之,如旱苗之得甘雨,如暗夜之见明灯。有老者涕泣而言曰:“吾生五十余年,未尝闻此道也。今闻之,死可瞑目矣。”
——《新五代史·陈昭世家》卷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