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明五年,三月。春分。
黄河解冻了。
那是一个清晨,陈昭被一阵闷雷般的巨响惊醒。他披衣出门,奔上望楼,只见黄河的冰面正在崩裂。巨大的冰块互相撞击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像千军万马在奔腾。河水从裂隙中涌出,浑浊的黄色水流裹挟着碎冰,咆哮着向东而去。
“开河了。”赵铁柱站在他身后,憨憨地笑,“少将军,春天来了。”
春天确实来了。
冬小麦返青了。那八百亩麦田,一望无际的嫩绿色,像是给黄土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地毯。麦苗在春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大地在低语。孙老刀蹲在田埂上,用手扒开泥土,看着那些白生生的麦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好苗!”他抬起头,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少将军,今年风调雨顺,这八百亩麦子,少说也能打两千石!”
两千石。
陈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两千石粮食,够三千人吃一年。而柳子口现在总共不过两千余人。也就是说,光是这八百亩麦子,就能让全镇的人吃饱饭。再加上码头的商税、集市的佣金、伏牛山上的山货——
“够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够了?”赵铁柱问。
“够了。”陈昭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上扬,“今年,不用再喝粥了。”
码头的集市,也在春天里苏醒了。
钱通是开河之后第一个到的。他带了五条大船,装满了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药材,还有几大车从南方运来的稻米。他的船队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的人都被震住了——五条船,每条能装二百石货物,这在柳子口的历史上,从未有过。
“陈将军!”钱通从船上跳下来,老远就拱手作揖,“半年不见,将军气色大好!”
陈昭笑着迎上去:“钱老板也是。这一趟,收获不小吧?”
“托福托福!”钱通满脸红光,“将军的集市开起来之后,我的货不用再往契丹跑了,直接在柳子口就能出手。光去年冬天,就赚了这个数——”
他伸出三手指。
“三百贯?”
“三千贯!”钱通哈哈大笑,“将军,您不知道,北边的契丹人去年遭了雪灾,牛羊冻死无数,急需粮食和布匹。我的稻米和丝绸,在柳子口一转手,直接翻了三倍的价!”
陈昭微微点头。契丹雪灾的事,他在沈知白带来的旧档中看到过。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去年冬天连发三道诏令,向周边各国求购粮食——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。
“钱老板,”他忽然问,“你手里还有多少稻米?”
“还有八百石,都在船上。”
“不卖了。卖给我。”
钱通一愣:“将军要这么多米做什么?”
“囤。”陈昭的目光投向北方,“契丹的雪灾还没过去,今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,粮价还要涨。你现在卖,最多翻三倍。等两个月再卖——能翻五倍。”
钱通的眼睛亮了。但他随即又犹豫了:“可是,我的银子都压在货上了,等两个月,周转不开……”
“我借你。”陈昭说,“柳子口的库房里还有五百贯。你先拿去周转。两个月后,连本带利还我。”
钱通怔住了。
五百贯,不是一个小数目。在这个时代,五百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十年。而陈昭,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小镇将,居然眼都不眨一下就借了出去。
“将军就不怕我跑了?”钱通半开玩笑地问。
陈昭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钱老板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做鸡取卵的事。柳子口的集市现在只是开了个头,将来能做到多大,你心里比我清楚。为了五百贯,丢掉一个未来的金矿——这笔账,你会算。”
钱通沉默了片刻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将军说得对!我钱通跑了半辈子生意,从没见过像将军这样的人。好!这八百石米,我囤了!两个月后,咱们再看!”
集市的热闹,不仅吸引了商人,也吸引了周边村镇的人。
柳子口有粮、有货、有安全的消息,像春风一样,吹遍了黄河两岸。从曹州来的、从濮州来的、甚至从滑州来的百姓,拖家带口地涌向柳子口。他们有的带着仅剩的家当,有的两手空空,有的身上还带着伤——那是被乱兵抢劫后留下的伤痕。
陈昭来者不拒。
韩平急了:“主公,咱们的粮食刚刚够用,再来这么多人——”
“先生,”陈昭打断他,“人来了,就是财富。不是负担。”
“财富?”
“对。这些人来了,要吃饭吧?要种地吧?要活吧?有人,就有劳动力;有劳动力,就能开更多的荒、种更多的地、建更多的房子。人多了,集市就大了;集市大了,商税就多了;商税多了,就能养更多的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明亮。
“先生,你看过《孟子》没有?”
韩平一怔:“自然是读过的。”
“《孟子》里有一句话——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你知道为什么孟子说‘民为贵’吗?不是因为孟子心善,而是因为——没有民,就没有社稷;没有社稷,要君有什么用?在这个时代,谁手里的人多,谁就是老大。”
韩平沉默了很久。
“主公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说的这些,韩某在书上都读过。但书上的字是死的,从主公嘴里说出来,它们就活了。”
陈昭微微一笑:“不是我的话让它们活了。是这个时代,让它们不得不活。”
三月底,柳子口的人口从两千暴增到了四千。
新来的人需要安置,需要土地,需要种子,需要农具。陈昭忙得脚不沾地,每天不亮就起来,一直忙到深夜。他带着周虎和赵铁柱,在镇子南边又开了一千亩荒地,分给新来的百姓。种子不够,他就从码头的商人手里赊;农具不够,他就让铁匠铺夜赶工;耕牛不够——他犯了难。
这个时代,耕牛比黄金还贵。一头耕牛,要三十贯。柳子口的库房里总共只有五百贯,借给钱通五百贯之后,几乎见底了。
“主公,”韩平献策,“可否向商人赊购耕牛?待秋收之后再还账?”
陈昭摇头:“商人不比百姓。百姓可以赊,商人不赊。生意场上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天经地义。我们跟商人讲情义,商人跟我们讲规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昭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先生,你听说过‘股份制’吗?”
“股份……制?”
“就是——大家一起出钱,一起做生意,赚了钱按出钱的多少分。这叫‘合本共贾’,古已有之。”
韩平点头:“此制古已有之,然多用于商贾之间,未见用于官府。”
“那就从我开始。”陈昭站起来,“先生,你帮我写一份告示——就说柳子口镇将府,面向全镇百姓,发行‘耕牛债券’。每份一贯,认购者每年可得一分利息。三年之后,本息俱还。”
韩平倒吸一口凉气:“主公,这……这能行吗?百姓手里哪有余钱?”
“百姓手里确实没有。但商人手里有。”陈昭笑道,“先生,你想想——钱通那些人,每次来柳子口做生意,都要把银子运来运去,既麻烦又危险。如果有一种东西,既能保值,又能生息,还能在柳子口当钱用——他们会不会买?”
韩平的眼睛渐渐亮了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——以债券代钱?”
“对。商人把钱借给我,我用这些钱买耕牛、买农具、买种子。然后,我给他们债券。这些债券可以在柳子口的集市上当钱用——买货、付税、雇工,都可以用债券结算。这样一来,商人不需携带大量现银,我也不需现钱周转。一举两得。”
韩平拍案叫绝。
“主公此计,妙不可言!然——”
他忽然皱起眉头。
“然什么?”
“然此事若传出去,恐有人会说是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陈昭冷笑一声:“与民争利?什么叫与民争利?把粮食从百姓嘴里抢走,叫与民争利。把土地从百姓手里夺走,叫与民争利。我这是在给百姓谋利——没有耕牛,百姓怎么种地?种不了地,哪来的粮食?没有粮食,大家喝西北风去?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先生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这个时代,不是讲‘名分’的时候。能让大家吃饱饭的办法,就是好办法。至于别人怎么说——等咱们的麦子收了、牛买了、人多了——谁还敢说半个不字?”
韩平深深一揖。
“主公所言极是。韩某这就去写告示。”
耕牛债券的消息一出,柳子口炸了锅。
百姓们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这是好事,买了债券能得利息;有人说这是骗局,官府哪有还钱的时候;有人说陈将军不是那种人,信得过;有人说钱进了官府的腰包,就别想再拿出来。
陈昭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让韩平把告示贴在码头上,然后就忙别的事去了。
第一天,没有人买。
第二天,还是没有人买。
第三天,钱通来了。他一口气买了一百份——一百贯。
“钱老板,”韩平又惊又喜,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相信陈将军。”钱通笑着说,“他说两个月后粮价翻五倍,果然翻了五倍。他说柳子口的集市能做大,果然做大了。他说债券能赚钱,那就能赚钱。”
钱通买了之后,其他商人坐不住了。一百贯不是小数目,钱通敢买,说明这事儿靠谱。于是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到了第十天,一千份债券全部售罄。
一千贯。
陈昭用这笔钱,买了三十头耕牛、二百套农具、五百石粮种。
柳子口,活了。
四月,麦田拔节。
五月,抽穗。
六月,灌浆。
陈昭几乎每天都要到田埂上走一圈。他看着那些麦穗一天天饱满起来,从青绿变成淡黄,从淡黄变成金黄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粮食,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。有粮,就有人;有人,就有兵;有兵,就有一切。
六月末,麦收。
八百亩冬小麦,实收两千四百石。比预计的多了四百石。孙老刀跪在麦田里,捧着一把金黄的麦粒,老泪纵横。
“陈将军……陈将军在天之灵,可以瞑目了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陈昭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那个从未谋面的“父亲”——陈敬瑭。一个战死沙场的小镇将,留给儿子的,只有一柄缺了口的横刀和十二个残兵。
他用这十二个残兵,换来了两千四百石粮食。
“孙叔,”他轻声说,“这些麦子,是你种出来的。不是我的功劳。”
孙老刀摇头:“没有少将军,俺孙老刀就是一具枯骨。哪还能种麦子?”
陈昭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弯下腰,也捧起一把麦粒,看着它们在掌心金灿灿地闪光。
两千四百石。
这是他的第一桶金。
不是金子,但比金子更值钱。
麦收之后,陈昭做了一件事——开仓放粮。
不是白送。是以工代赈。他征发了全镇的青壮年,加固城墙、疏浚壕沟、修建仓库、扩建码头。每人每天,管三顿饭,外加一升麦子。
百姓们欢天喜地地来了。有活、有饭吃、还有粮食拿——这种好事,打着灯笼都找不到。
城墙在半个月内加固完毕。壕沟引了黄河水,成了一条宽三丈、深一丈的护城河。码头扩建了三倍,能同时停靠二十条大船。仓库建了十间,存满了粮食和货物。
柳子口,从一个破败的小渡口,变成了黄河岸边的坚固堡垒。
消息传到滑州,朱友贞坐不住了。
“陈昭!”他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,“一个小崽子,居然在我的眼皮底下,把柳子口经营成了铁桶一块!”
“大王,”幕僚小心翼翼地建议,“不如趁其羽翼未丰,发兵剿之?”
朱友贞冷笑:“剿?你忘了鹧鸪口那一仗了?张彦一千人,被人家三百人打了个灰头土脸。现在柳子口城高壕深,少说也有五六百兵,怎么剿?”
“那…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?”
朱友贞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急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容阴冷,“让他先蹦跶几天。等秋天——李存勖那边消停了,我再腾出手来收拾他。”
但陈昭没有等到秋天。
七月,一个人来了。
这个人,改变了陈昭的命运。
此人姓郭,名崇韬,字安时,代州雁门人。时任后唐(此时尚未称帝,仍称晋)河东节度使判官,是李存勖帐下最得力的谋臣之一。
他来的目的,不是打仗——是借道。
晋军与梁军在柏乡大战之后,虽然大胜,但伤亡也不小。李存勖需要从南方调运粮草补给,而最便捷的路线,就是走黄河水路。柳子口,是必经之地。
郭崇韬年约四十,面容清瘦,三绺长须,目光如电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衫,头戴纶巾,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。但陈昭知道这个人——史书上,郭崇韬是后唐开国的第一功臣,“有经天纬地之才,定国安邦之策”。
“陈将军,”郭崇韬拱手,开门见山,“郭某此来,只为一事——借道。”
陈昭请他坐下,奉茶。
“郭先生要借柳子口运粮?”
郭崇韬微微一惊:“将军如何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陈昭笑道,“柏乡之战,晋军虽胜,然粮草消耗巨大。李将军——不,晋王要维持军队,必须从南方调粮。柳子口是黄河上最安全的渡口,不从这里走,从哪里走?”
郭崇韬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将军年纪轻轻,却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。郭某佩服。”
“不敢。”陈昭摆手,“郭先生远道而来,陈昭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先生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晋王要运粮,只管运就是。何必派先生亲自来?一个判官,专程来柳子口这个弹丸之地——郭先生此行,恐怕不只是‘借道’这么简单吧?”
郭崇韬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将军果然聪明。不错,郭某此行,一是借道,二是——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——看看将军这个人。”
陈昭拿起信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柳子口陈昭,年十七,才略过人。臣观之,有韩信之勇,留侯之智。若能为大王所用,必成大器。”
落款,是一个陈昭熟悉的名字——
王彦章。
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王彦章。那个用铁枪的老将军。那个说“战场上不会手下留情”的人。他居然——向李存勖推荐了自己?
“将军不必惊讶。”郭崇韬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王彦章虽然忠于后梁,但他不傻。他知道后梁的气数快尽了。他推荐将军,不是为了背叛后梁——是为了给天下留一个人才。”
陈昭放下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郭先生,”他抬起头,“晋王想要什么?”
郭崇韬放下茶杯,目光直视陈昭。
“晋王想要的,和将军想要的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下。”
帐中安静了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焰摇摇晃晃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帐篷上拉得很长,像两棵并立的老树。
“天下。”陈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笑了。
“郭先生,你觉得我陈昭,能得天下吗?”
郭崇韬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陈昭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将军,”他缓缓开口,“郭某阅人无数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。有勇的,有谋的,有仁的,有狠的。但像将军这样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郭某从未见过。将军的眼里,有一样东西,是别人没有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笃定。”郭崇韬说,“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。这个时代,大多数人都在随波逐流。朱友贞是,张彦是,甚至王彦章也是。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只知道——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别让别人抢了去。但将军不同。将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陈昭深深一揖。
“这样的人,郭某愿意辅佐。”
陈昭愣住了。
他原以为,郭崇韬是来招降的。没想到——他是来投奔的。
“郭先生,”陈昭站起来,“你在晋王帐下,位高权重。我陈昭不过是一个七品校尉、一个小镇将。你投奔我——”
“将军错了。”郭崇韬摇头,“郭某在晋王帐下,不过是一个判官。说好听点叫谋士,说难听点就是一条狗。晋王用我,是因为我有用。等我没用了——或者他找到更有用的人了——我的下场,不会比一条狗好多少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但陈昭听出了其中的寒意。
“郭先生以为,晋王不是明主?”
“晋王是明主。”郭崇韬说,“但明主也会变。唐太宗是明主,晚年不也了张蕴古?汉武帝是明主,不也灭了司马迁满门?权力这个东西,会让人变。晋王现在英明神武,等他真的得了天下——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?”
陈昭沉默。
他知道历史。他知道郭崇韬的预言是对的——李存勖灭梁之后,宠信伶人,猜忌功臣,最终死于兴教门之变。而郭崇韬本人,也没有等到那一天——他在灭蜀之后,被李存勖的皇后刘氏以谋反的罪名处死,满门抄斩。
“郭先生,”陈昭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郭崇韬看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将军,有些事,不能说。说了就是死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但郭某可以告诉将军一件事——郭某会相面。将军的面相,郭某从未见过。不是帝王之相,也不是将相之相。是一种——”
他想了想,找到了一个词。
“——变数之相。将军的命,不在天命里。将军的路,不在棋局里。将军是一个变数。这个乱世,因为将军的出现,会变得不一样。”
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变数。
这个词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个秘密。
他确实是一个变数。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,带着一千年的历史知识,落入了这个乱世。他的每一步,都在改变历史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这个时代最大的扰动。
“郭先生,”他站起来,对着郭崇韬深深一揖,“陈昭不才,愿以先生为师。”
郭崇韬连忙扶住他:“将军不可!郭某是来投奔将军的,不是来做将军的先生的。”
“先生大才,陈昭不敢以属下待之。”陈昭诚恳地说,“先生愿来,陈昭必以国士待之。”
郭崇韬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目光中的审视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光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郭某就留下来。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是为了——”
他看向帐外。窗外,夕阳正在沉入黄河,将整条河面染成了金红色。码头的集市上,人群熙熙攘攘,孩子们的欢笑声随风飘来。
“——为了这个。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贞明五年七月,郭崇韬投陈昭。
消息传到晋阳,李存勖大怒,欲兴兵问罪。然其时正与梁军对峙于河上,分身乏术,只得作罢。但“陈昭”这个名字,从此进入了这位未来后唐庄宗的视野。
而此时的陈昭,正站在柳子口的城墙上,看着夕阳下的黄河。
他的身边,站着三个人——
韩平,谋士,文弱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有百万雄兵。
周虎,武将,山贼出身,刀头舔血,悍不畏死。
郭崇韬,王佐之才,经天纬地,定国安邦。
他的身后,有四千百姓、六百精兵、两千四百石粮食、一座坚城、一条商路、一个集市。
他的脚下,是柳子口。
他的眼前,是黄河。
黄河的对岸,是滑州、是汴梁、是洛阳、是晋阳、是契丹——是整个天下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差不多了?”赵铁柱在身后问。
“该动一动了。”陈昭转过身,目光明亮如星,“铁柱,明天召集所有人。我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微微一笑,走下城墙。
夕阳在他身后沉入黄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那个影子在城墙上移动,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、笔直、不可阻挡。
贞明五年,七月。
陈昭据柳子口,拥兵六百,百姓四千,粮两千四百石,城高壕深,商路通达。韩平、周虎、郭崇韬、沈知白,皆在帐下。
万事俱备。
只欠——
东风。
【作者后记·本章史料依据】
关于郭崇韬:《旧五代史·郭崇韬传》载:“崇韬,字安时,代州雁门人。初为李克用帐下,后事庄宗。庄宗灭梁,崇韬之功为多。然性刚直,不能容物,为伶宦所谮,遂被。”郭崇韬是五代十国时期最杰出的谋臣之一,其才能可与三国之诸葛亮、唐朝之房玄龄相提并论。陈昭得郭崇韬,如鱼得水,如虎添翼。
关于“股份制”与“债券”:合本共贾之制,中国古已有之。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载:“庶民农工商贾,率亦岁万息二千(户),百万之家则二十万。”唐宋时期,商业繁荣,各种金融创新层出不穷。陈昭发行“耕牛债券”,虽为虚构,然其金融思想超越了时代。
关于人口增长:五代时期,由于战乱,人口锐减。但也有一些相对安定的地区,吸引了大量流民。如后唐庄宗时期的河北、后晋高祖时期的河东,皆有“流民归之如市”的记载。陈昭治柳子口,以仁政安民,以商路富民,以坚城保民,人口从两千增至四千,符合历史逻辑。
关于王彦章荐陈昭:此事为虚构。然以王彦章之忠,岂会向敌国推荐人才?此处需稍作解释——王彦章虽忠,然不愚。他深知后梁将亡,而陈昭之才不可埋没。他向李存勖推荐陈昭,并非背叛后梁,而是为天下苍生计。此乃“大忠”而非“小忠”。史载王彦章被俘后,庄宗欲招降之,彦章曰:“臣本梁将,受梁厚恩,岂可背主求荣?”其忠义如此。然其对陈昭之推荐,则超越了“忠于一朝”的局限,体现了“忠于天下”的怀。
(第二卷完)
【第二卷后记】
第二卷“立足崛起”,至此告一段落。
这一卷,陈昭完成了从“求生者”到“创业者”的转变。他不再是那个在破屋里苟延残喘的落魄少年,而是一个拥有六百精兵、四千百姓、一座坚城、一条商路的小军阀。
他做了四件事——
治军:引入军饷制、军功爵位制、严明军纪,打造了一支虽小但精的军队。
安民:减税、放粮、以工代赈,赢得了民心。
开商:以低关税吸引商旅,以债券筹集资金,以集市带动经济。
纳贤:收韩平、周虎、郭崇韬、沈知白,文有谋臣,武有良将。
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。
第三卷“争霸天下”,陈昭将走出柳子口,与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势力正面交锋——后梁的朱友贞、后唐的李存勖、契丹的耶律阿保机。
他将从一个小镇的镇将,成长为一方诸侯。
他将从被动防守,转为主动出击。
他将从——
棋子,变成棋手。
贞明五年秋,郭崇韬至柳子口,与陈昭语,三三夜不寐。崇韬出,谓韩平曰:“吾观陈将军,非池中之物也。其才略十倍于崇韬,其襟百倍于崇韬。崇韬一生,未尝服人,今服矣。”
——《新五代史·陈昭世家》卷四
第三卷即将展开,敬请期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