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权倾天下之五代十国》 · 爱喝冰峰的人狂

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8

贞明六年,三月十八。春分已过,清明在望。

滑州城中的桃花开到了最盛处,满城绯云,灿若烟霞。然而这一,无人赏花。

赵王陈昭称王的消息传遍河北,如巨石投水,激起千层巨浪。有人欢欣鼓舞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咬牙切齿,有人夜不能寐。而此刻,在滑州城新落成的王宫——其实不过是原滑州节度使府邸略加修缮——之中,陈昭正与他的幕僚们进行一场决定赵国命运的朝会。

说是朝会,其实不过十余人围坐一堂。没有金銮殿,没有丹墀,没有山呼万岁,只有一张长桌、十几把椅子、一盏长明的油灯,和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。舆图是郑濬带着二十个工匠花了半个月绘制的,从契丹的漠北草原到淮南的江淮水乡,从西陲的关中平原到东海的万里波涛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、、粮草囤积,无不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幅图,是这个时代最精准的军事地图,也是陈昭争霸天下的“作战手册”。

“大王,”韩平起身,手持笏板——这是他自制的,用一块竹片削成,上书“相国韩平”四字,“称王之初,当有三件大事。其一,定都。其二,建制。其三,正名。此三者不定,则基不固,人心不稳。”

陈昭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定都之事,臣以为当在滑州。滑州地处河北腹地,南临黄河,北依平原,东接齐鲁,西连河洛。漕运便利,商旅云集,城高壕深,易守难攻。且大王发迹于此,百姓归心。以此为都,上应天时,下顺人心。”

郭崇韬摇头:“滑州固然便利,然其地四通八达,无险可守。南有黄河天险,然黄河冰冻之时,天险即成通途。北面是一马平川,骑兵一可至城下。契丹铁骑若南下,滑州首当其冲。臣以为,不若迁都镇州。镇州西依太行,东临滹沱,山川形胜,进退有据。”

韩驳:“镇州固然险要,然其地偏北,不利于经略中原。且镇州久为晋军所控,民心未附。大王新立,当以稳妥为上,不宜冒进。”

二人争论不休,各执一词。陈昭听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沈先生,您怎么看?”

沈知白年已七十有余,须发皆白,然精神矍铄,双目炯炯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中捧着一卷《周礼》,闻言抬起头来,微微一笑。

“二位之言,各有道理。然臣以为,定都之事,不在城池之险,而在人心之固。昔周公立都洛邑,非以其险也,以其为天下之中也,便于诸侯朝贡。汉高祖都长安,非以其固也,以其据形胜之地,可制天下之势。今大王欲定都,当先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“大王是要做一个偏安一隅的藩王,还是要做一统天下的帝王?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偏安一隅的藩王,与一统天下的帝王——定都之地自然不同。前者择险而居,后者择中而处。

陈昭沉默了片刻。

“先生之意,是要我定都于‘天下之中’?”

“正是。”沈知白点头,“滑州虽便,然偏于东北,不利于经略中原。镇州虽险,然过于偏僻,不利于控制四方。臣以为,当以汴梁为都。”

汴梁。

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,激起千层波澜。

汴梁,是后梁的国都。朱友贞就在那里。陈昭若以汴梁为都,就意味着要灭后梁、取汴梁、取而代之。这不是一个藩王的志向,这是一个帝王的志向。

“大王,”郭崇韬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汴梁虽好,然在朱友贞手中。要取汴梁,必须先灭后梁。灭后梁,则必与李存勖争锋。以赵国目前的实力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昭打断他,“现在不行。但不代表以后不行。定都之事,可以缓一缓。先定滑州为临时都城,等时机成熟,再迁汴梁。”

他看向郑濬:“郑老先生,滑州城的扩建工程,进度如何?”

郑濬站起来。这位前朝工部营缮司郎中,自投效陈昭以来,便一头扎进了筑城工程中。半年来,他瘦了二十斤,但精神却比从前好了十倍。

“回大王,瓮城已完工十之七八。护城河拓宽至五丈,加深至两丈,河底已埋设竹签铁蒺藜。北门、东门、西门三座城楼已翻修完毕,南门尚需一个月。减水坝主体已完工,桃花汛来时可以分流六成水量。若大王要将滑州定为临时都城,臣建议再增建三座粮仓、两座武库,并将王宫扩建一倍。”

“需要多久?”

“增建粮仓武库,三个月可成。扩建王宫——”郑濬迟疑了一下,“至少半年。”

“王宫不必扩建。”陈昭摆手,“能住就行。我陈昭不是来享福的。粮仓武库,务必在秋收之前完工。今年河北的粮食,一滴都不能浪费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“建制之事,”陈昭看向韩平,“先生有何建议?”

韩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“臣参照唐制,结合赵国实际,草拟了一套官制方案。设三公九卿,三公为太师、太傅、太保,皆虚衔,以示尊崇。九卿为——相国,总领百官,掌民政;大将军,总领军事,掌征伐;御史大夫,掌监察,纠劾百官;廷尉,掌刑狱;大司农,掌财政;少府,掌王室事务;典客,掌外交;宗正,掌宗室事务;将作大匠,掌工程营造。”

“此外,地方设州、县两级。州设刺史,县设县令。刺史、县令由朝廷任命,三年一换,不得世袭。此所谓‘强弱枝’之术,可防地方割据。”

陈昭仔细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
“先生这个方案,中规中矩,可行。但有两点要改。”

“请大王明示。”

“第一,御史大夫不能只管监察。还要管考核。百官每年一考,考其政绩、守、才能。考在上等者升,在下等者黜。无考核,则无奖惩;无奖惩,则无动力。这个制度,叫‘考成法’。”

韩平飞快地记下。

“第二,设‘集贤殿’。凡有才学之士,不论出身、不论贵贱、不论年龄,皆可自荐或他人举荐,入集贤殿考试。考试及格者,授以官职。考试优异者,破格提拔。这个制度,叫‘科举制’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科举制。

这个制度,在中国历史上要到隋唐才正式确立,但在五代十国时期,由于战乱,科举几乎完全废弛。陈昭此时提出科举,无异于一场政治革命。

“大王,”韩平小心翼翼地说,“科举之制,隋唐已有。然唐末以来,战乱频仍,科举废弛已久。今大王欲恢复科举,臣以为——时机是否尚早?”

“不早。”陈昭摇头,“先生,我问你——赵国现在最缺什么?”

韩平想了想:“兵马?粮草?钱财?”

“都不是。”陈昭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赵国最缺的,是人才。打仗需要将领,治国需要文臣,需要能吏,外交需要辩士。这些人从哪里来?从世家大族里来?世家大族的人才,早就被李存勖和朱友贞抢光了。从行伍中提拔?行伍中的人会打仗,未必会治国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。

“科举,就是给普通人一个机会。一个不靠出身、不靠关系、不靠钱财,只靠真才实学就能出人头地的机会。天下有才能的人多的是,但大多数人都被埋没了。科举就是要把这些人挖出来,让他们为赵国效力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深沉。

“先生,你想想——赵国现在有多少人?二十万。二十万人里,有多少人识字?有多少人读过书?有多少人通晓经史、兵法、律令、农桑?这些人,如果不用科举把他们找出来,他们就会一辈子种地、打铁、摆渡。他们的才华,就会被永远埋没在泥土里。”

屋里安静了。

沈知白放下手中的《周礼》,抬起头,目光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
“大王此言,老臣深以为然。老臣在太学教书三十年,见过无数有才之士,因出身寒门而不得进身。科举之制,是寒门士子唯一的出路。大王若能恢复科举,天下读书人必望风而归。”

陈昭点了点头。

“科举之事,交给沈先生和韩先生共同拟定章程。今年秋天,举行第一次科举。科目设三科——明经科,考经义;进士科,考诗赋策论;明法科,考律令。每科取前十名,授以官职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正名之事,比定都和建制都难。

所谓正名,就是确定赵国的法统——陈昭是以什么身份称王的?他的合法性从何而来?

这个问题,在五代十国时期尤其重要。因为这个时代的政权更迭太过频繁,每一个新政权都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合法的“名分”。李存勖称帝,是因为他自称是唐朝的继承人——他爷爷李克用被唐昭宗赐姓李,封为晋王,所以他继承的是唐朝的法统。朱友贞称帝,是因为他爹朱温篡了唐,他继承的是后梁的法统。

那么陈昭呢?他有什么法统?

“大王,”郭崇韬开口,“臣以为,大王的法统,可以从两个方向寻找。其一,继承唐室。唐亡不过十余年,天下人心仍有唐室。大王若能找到一位唐室宗亲,奉之为帝,则天下忠唐之士,必望风而归。其二,自立法统。大王起于布衣,以武功定河北,以仁政治百姓。民心所向,即是天命。不必假借他人名号,自立即可。”

陈昭沉思片刻,看向李婉清。

李婉清自担任参军以来,一直以幕僚身份参赞军机。她平里深居简出,很少在人前露面,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,深得陈昭器重。

“李参军,你怎么看?”

李婉清站起身来。她今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衫,头发束起,戴着一顶幞头,看起来与寻常文士无异。只有那双眼睛,清澈如水,透着一股不输须眉的英气。

“大王,臣以为,郭将军的两个方案,各有利弊。继承唐室,可得天下人心,但受制于人。奉唐室宗亲为帝,则大王之上还有皇帝,名不正言不顺。自立法统,则不受制于人,但天下人未必心服。一个十八岁的布衣,忽然称王——别人会怎么看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诸人。

“臣有一个折中之策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大王不必奉唐室宗亲为帝,但可以奉唐室为正朔。即——以唐朝的年号纪年,以唐朝的服色制度,以唐朝的礼仪规范。但大王不称帝,只称王。如此,既得天下人心,又不失自主之权。等到时机成熟,再称帝不迟。”

陈昭的眼睛亮了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‘奉唐正朔,行周礼乐’?”

“正是。”李婉清点头,“大王在柳子口讲学时,曾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’。唐室的正朔,就是规矩。大王借用这个规矩,但不必被规矩束缚。等到大王的实力足够强大了,规矩就可以改了。”

陈昭看着这个女子,心中暗暗赞叹。

她不但有见识,而且有策略。她提出的这个方案,既解决了合法性的问题,又保留了灵活性。这是一个政治家的思维,而不是一个书生的纸上谈兵。

“好。”他拍板,“就按李参军的方案办。从今起,赵国奉唐朝为正朔,以天祐年号纪年。今年是天祐十六年。大王不称帝,只称王。但——王的称号,不能用‘赵王’,要用‘晋王’。”

“晋王?”郭崇韬一怔,“大王,晋王是李存勖的封号——”

“李存勖已经称帝了。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他称帝了,晋王的封号就空出来了。我继承晋王的封号,就意味着——我是唐朝在河北的合法代表。李存勖称帝,是背叛唐朝。我称晋王,是忠于唐朝。谁更得人心?”

众人恍然大悟。

“大王此策,一箭三雕!”郭崇韬抚掌而叹,“既得了晋王的法统,又贬低了李存勖,还收买了天下人心!妙!妙不可言!”

陈昭摆了摆手。

“先别急着叫好。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——唐朝的皇帝必须存在。唐室宗亲在哪里?我们能不能找到他?找到他之后,他愿不愿意配合我们?这些问题,都要解决。”

“臣愿意去寻找唐室宗亲。”白承恩站起来,“臣在幽州时,曾听说过一个消息——唐昭宗的后人,有一支流落在淮南。臣可以带人南下,寻找他们的下落。”

“好。此事交给白将军。但要注意安全,淮南是杨行密的地盘,不要惹麻烦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朝会结束后,众人散去。

陈昭独自留在议事厅里,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。

舆图上,河北诸镇已大部分标注为“赵”字,但滑州以南、黄河对岸的大片土地,仍然标注着“梁”字。河东、幽州、淮南、关中——每一个方向都有敌人,每一个方向都有机会。

他的目光从滑州移到汴梁,从汴梁移到洛阳,从洛阳移到晋阳,从晋阳移到幽州,最后落在长城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。

契丹。

耶律阿保机。

三十万铁骑。

这是最大的变数,也是最可怕的敌人。

“大王在想什么?”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
陈昭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李婉清。

“在想契丹。”

“契丹?”

“对。”陈昭转过身,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,“李参军,你觉得契丹人会什么时候南下?”

李婉清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幽州以北那片空白区域。

“臣以为,不会太久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耶律阿保机今年五十岁了。他统一契丹八部、征服奚室韦、建立辽国,用了三十年。他的人生目标,已经实现了一大半。剩下的那一个——就是入主中原。他等不了了。”

“你觉得他打得过李存勖吗?”

“打不过。”李婉清摇头,“李存勖是军事天才,契丹人虽然勇猛,但不是他的对手。但——李存勖也有弱点。”

“什么弱点?”

“他太自信了。”李婉清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自信到自负。他觉得天下没有他打不下来的地方,没有他战胜不了的敌人。这种自信,在顺境中是好事,在逆境中——是致命的。契丹人不需要打败李存勖,只需要让他犯错。李存勖犯一次错,契丹人就赢一次。”

陈昭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。

“你读了很多书。”

“家父是学正。”李婉清微微一笑,“臣从五岁开始读书,到现在读了十五年。不敢说博览群书,但《左传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《晋书》《南史》《北史》《隋书》《旧唐书》——都读过一遍。”

“都读完了?”

“读完了。”李婉清点头,“但读完不代表读懂。有些书,读一遍是不够的。《左传》我读了五遍,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。《孙子兵法》我读了十遍,到现在也不敢说完全懂了。”

陈昭忽然笑了。

“李参军,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
“大王请说。”

“你觉得——我陈昭,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李婉清怔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太突然了。也太难回答了。说好了,是阿谀奉承;说差了,是冒犯君主。
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直视陈昭。

“大王想听真话,还是想听好话?”

“真话。”

“那臣就说了。”李婉清深吸一口气,“大王是一个很奇怪的人。”

“奇怪?”

“对。奇怪。”李婉清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,“大王只有十八岁,但大王的见识、谋略、怀,不像十八岁的人。大王懂军事,懂政治,懂经济,懂农桑,懂工程——好像什么都懂。大王在柳子口讲的那些道理,臣听了。那些道理,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能讲出来的。”

陈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臣不知道大王的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。臣也不想知道。”李婉清的声音变得柔和,“臣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大王说的那些道理,是对的。大王做的那些事情,是对的。大王让柳子口的百姓吃饱了饭,让滑州的百姓过上了安定的子,让河北的百姓看到了希望。这些,都是对的。至于大王的秘密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如水。

“——臣不需要知道。”

陈昭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不怕我?”

“不怕。”李婉清摇头,“大王对百姓仁,对部下义,对敌人智,对天下忠。这样的人,臣为什么要怕?”

陈昭忽然笑了。

“李参军,你知道吗——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
“臣很荣幸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窗外,桃花在春风中摇曳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粉红色的雪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有人在放风筝,风筝在蓝天白云间高高飞翔,像一只自由的鸟。

陈昭看着那只风筝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李参军,你说——人能像风筝一样自由吗?”

李婉清想了想。

“不能。”她说,“风筝看起来自由,但线在人的手里。人看起来自由,但命在天的手里。除非——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那个人能抓住自己的线。”

陈昭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抓住自己的线?”

“对。”李婉清的目光变得坚定,“大王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命是自己的,不是天的。’臣当时听了,觉得这句话很狂妄。但后来想了想,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。天没有给大王饭吃,是大王自己挣来的。天没有给大王城池,是大王自己打下来的。天没有给大王人心,是大王自己赢来的。大王的命,确实不是天的——是大王自己的。”

她顿了顿,微微一笑。

“大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线。风筝飞多高、飞多远,不是风决定的,是放风筝的人决定的。”

陈昭看着这个女子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不是爱慕——是敬佩。一种对智者的敬佩。这个时代,大多数人都在随波逐流,被命运推着走。只有极少数人,能看清自己的命运,并主动去塑造它。

李婉清是其中之一。

“李参军,”他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将来有一天,你能站在朝堂上,以女子的身份,参与国家大事?”

李婉清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大王说过,要开女科。臣等着那一天。”
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陈昭的目光投向远方,“我答应过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
三月二十,陈昭正式称“晋王”,奉唐正朔,以天祐十六年纪年。消息传遍天下,如惊雷炸响。

李存勖在洛阳——他灭梁之后已迁都洛阳——闻讯大怒,拍案而起:“陈昭竖子,敢盗吾封号!”

群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唯有宰相郭崇韬——此郭崇韬非彼郭崇韬,乃是李存勖的宰相,与投奔陈昭的郭崇韬同名同姓,实为两人——上前劝道:“陛下息怒。陈昭虽盗晋王封号,然其奉唐正朔,名义上仍是唐臣。陛下若兴兵讨之,则师出无名。不如暂且忍耐,待时机成熟,再图河北。”

李存勖咬牙切齿:“忍耐?朕忍了多久了?从李克用到李存勖,我们父子忍了朱温二十年,忍了契丹十年,现在还要忍一个十八岁的小崽子?”

郭崇韬——李存勖的宰相——叹了口气:“陛下,陈昭虽小,然不可轻视。此人据滑州不足一年,已平定河北诸镇,拥兵数万,粮草充足。且其人有韩平、郭崇韬——臣说的是投奔他的那个郭崇韬——等人辅佐,文有谋臣,武有良将。陛下若轻敌冒进,恐重蹈朱友贞之覆辙。”

李存勖沉默了。

他想起了朱友贞。那个在白马渡被打得丢盔弃甲的皇帝。三万人对两千人,居然输了。输得那么惨,那么难看。

“传旨,”他终于开口,“暂不讨陈昭。先稳固河南、河东,积蓄力量。等朕准备好了,再与陈昭算账。”

消息传到汴梁,朱友贞的反应与李存勖截然不同。

他笑了。

笑得很开心,很开心。

“陈昭称王了?奉唐正朔?哈哈哈哈——”他笑得前仰后合,“这个陈昭,有意思。他不称帝,称王。不奉梁,奉唐。这是要什么?要跟李存勖抢‘唐室继承人’的名头?”

赵岩在旁边凑趣:“陛下英明。陈昭与李存勖争唐室正统,必有一战。到时候,陛下可以坐山观虎斗,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
“对!坐山观虎斗!”朱友贞拍案叫好,“让他们打!打得越狠越好!等他们两败俱伤了,朕再出兵,一举平定天下!”

张汉杰也凑上来:“陛下圣明!此乃‘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’之计!”

朱友贞得意洋洋,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昭和李存勖两败俱伤、自己坐收天下的场景。
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在陈昭的棋局里,他朱友贞早就不是棋手了。他连棋子都不是。他只是一块被吃掉的死棋,只是还没有从棋盘上拿走而已。

消息传到滑州,已经是三月二十五了。

陈昭看完李存勖和朱友贞的反应,微微一笑。

“李存勖不来了。朱友贞也不来了。我们可以安心发展一段时间了。”

“大王,”郭崇韬提醒,“李存勖虽然不来,但不会放过我们。他只是在等机会。等他在河南站稳了脚跟,一定会来打我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昭点头,“所以我们不能等。我们要抢在他之前,做好三件事。”

“哪三件?”

“第一,练兵。四千人不够,至少要一万人。第二,积粮。五万石不够,至少要二十万石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北方,“派人去契丹。”

“去契丹?”众人大惊。

“对。去契丹。”陈昭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们对契丹的了解太少了。他们有多少兵?多少马?多少粮草?谁掌权?谁带兵?谁支持南下?谁反对南下?这些信息,我们一概不知。不知道敌人的情况,怎么打仗?”

他看向白承恩。

“白将军,你在幽州长大,对契丹人比较了解。你觉得,派谁去契丹合适?”

白承恩想了想:“臣有一个旧相识,姓刘,名景岩,幽州人氏。此人通契丹语,曾在契丹经商多年,对契丹的风土人情、军政内幕了如指掌。若能找到此人——”

“能找到吗?”

“能。臣听说他最近在镇州做生意。臣可以亲自去一趟,说服他投效大王。”

“好。此事交给白将军。告诉刘景岩——只要他愿意为赵国效力,他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三月底,白承恩从镇州带回了刘景岩。

刘景岩年约四十,中等身材,面容黝黑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他在契丹经商十余年,足迹遍布契丹八部,甚至见过耶律阿保机本人。

“刘先生,”陈昭开门见山,“我想知道契丹的一切。他们的兵力、将领、内政、外交、民心——所有的一切。”

刘景岩行了一礼:“大王放心,小人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
他从契丹的起源说起——契丹八部的历史、耶律阿保机的崛起、契丹的军事制度、政治体制、经济状况、民族关系——一直说到最近的情报。他说话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不像是商人,倒像是专业的谍报人员。

陈昭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是说——契丹内部,不是铁板一块?”

“对。”刘景岩点头,“契丹八部,耶律氏只是其中之一。阿保机能当上可汗,是靠武力征服的。其他七部表面上臣服,心里未必服气。阿保机活着的时候,还能压得住。等他死了——”

“内部必乱。”陈昭接过话头。

“正是。”刘景岩的眼睛亮了,“大王英明。契丹最大的弱点,不是兵力不足,而是内部不稳。阿保机一死,他的儿子们——耶律倍、耶律德光、耶律李胡——一定会争夺汗位。到时候,契丹内部大乱,就没工夫南下了。”

陈昭点了点头。

“那依先生之见,阿保机还能活多久?”

刘景岩想了想:“阿保机今年五十岁,身体还算硬朗。但契丹人常年骑马征战,身上多有旧伤。以小人估计——最多再活十年。”

十年。

陈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十年之内,他必须统一中原。只有统一了中原,才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契丹。否则,等阿保机死了,契丹内部大乱,各部落争权夺利,反而会更疯狂地南侵——因为他们需要掠夺中原的财富来巩固自己的地位。

“刘先生,”他站起来,对着刘景岩行了一礼,“先生大才,陈昭想请先生做赵国的‘典客’,负责对外情报工作。先生意下如何?”

刘景岩受宠若惊,连忙跪下:“小人何德何能,敢受大王如此大礼?”

“先生不必自谦。”陈昭扶起他,“先生对契丹的了解,胜过千军万马。赵国需要先生这样的人。”

刘景岩热泪盈眶:“小人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!”

四月初,陈昭开始实施他的“三大计划”——扩军、积粮、通商。

扩军之事,由郭崇韬负责。他在河北各镇张贴招兵告示,承诺每人每月米三石、钱五百文,另加军饷、军粮、军衣、军械。待遇之优厚,前所未有。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月,便有上万人应募。郭崇韬从中精挑细选,选出六千精壮,加上原有的四千人,凑足一万之数。

一万人,分为十营。每营一千人,设营将一员,副将两员。十营之中,骑兵三营,由周虎、白承恩和另一个降将李存审统领;步卒六营,由张彦及其他降将统领;亲卫营一营,由赵铁柱统领。

陈昭对这支军队的要求极高。他不但要求士兵们训练刻苦、纪律严明,还要求他们识字。

“识字?”郭崇韬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对。识字。”陈昭的表情很认真,“士兵不识字,就看不懂军令、看不懂地图、看不懂敌情通报。看不懂这些,就只能靠将领口头传达。口头传达,容易出错。一出错,就是人命。所以,每个士兵至少要认识一百个字。”

郭崇韬苦笑:“大王,这些士兵大多是种地的农民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让他们识字——”

“那就教他们。”陈昭不容置疑,“从今天起,每个营设一个‘识字班’,每天训练结束后,教士兵认字。认够一百个字的,赏钱一贯。认够五百个字的,提拔为什长。认够一千个字的,提拔为队正。”

郭崇韬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
“大王此举,前无古人。臣佩服。”

“不是前无古人。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秦朝的时候,商鞅就说过——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。但我不信这个。我觉得,老百姓越聪明,国家就越强大。一个国家的力量,不是来自少数精英,而是来自全体人民。人民识字了、懂了道理、有了知识,这个国家才会真正强大起来。”

这番话,在这个时代,无异于石破天惊。

但郭崇韬听了,却觉得很有道理。

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在晋王帐下的经历。晋王帐下,能打仗的将领不少,但能治国的人才寥寥无几。为什么?因为大多数将领都不识字、不懂道理、不通历史。他们只会打仗,不会治国。只会人,不会活人。这样的将领,打天下可以,治天下不行。

而陈昭,从一开始就在培养能治国的人才。从柳子口的“讲道理”,到滑州的“科举制”,再到现在的“士兵识字”——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为“治天下”做准备。

这个人,不是在打天下——他是在建天下。

积粮之事,由韩平负责。他在河北各州推行“屯田制”——将荒地分给无地的农民耕种,每户五十亩,三年之内不征税。三年之后,每亩征税一斗。同时,大力推广占城稻的种植,并引入新的农具和耕作技术——曲辕犁、踏犁、耧车、代耕架——这些都是陈昭“发明”的。其实他只是据现代的记忆,画出图纸,然后让郑濬的工匠团队试制。

曲辕犁比直辕犁轻便灵活,一个人一头牛就能作,效率提高了三倍。踏犁可以在没有牛的情况下用人力耕作,适合小农家庭。耧车可以同时开沟、播种、覆土,一天能种十亩地。代耕架则是一种简单的灌溉工具,可以从河里提水浇地。

这些农具在宋代才大规模推广,陈昭把它们提前了一两百年。

效果是惊人的。天祐十六年(即贞明六年)秋天,河北的粮食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。不但够自己吃,还有余粮卖给南方的商人。韩平用卖粮的钱,又从淮南买回了大量的生铁和战马。

生铁用来打造兵器甲仗,战马用来装备骑兵。一万大军中,骑兵三千,全部配备了新式的马镫和马鞍——这两样东西,也是陈昭“发明”的。这个时代的马镫还是单边的,主要用于上马,骑行时并不好用。陈昭引入了双边马镫,让骑兵可以在马上稳稳地坐着,双手解放出来,可以射箭、可以挥刀、可以持矛。这个改进,让骑兵的战斗力提升了一倍不止。

“大王,”白承恩试用新式马鞍和马镫之后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此物若普及,骑兵便如虎添翼!契丹人最擅骑射,但他们用的是单边镫,骑射时只能用一只手。若用双边镫,双手皆可射箭——契丹人绝不是对手!”

陈昭微微一笑:“白将军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将来,我还要给骑兵配上‘马刀’——一种专门在马背上使用的弯刀,比直刀更适合劈砍。还有‘骑弩’——一种可以在马背上使用的轻型弩,射程比弓箭远,精度比弓箭高。契丹人骑射再厉害,也比不上我们的‘科技’。”

白承恩听得目瞪口呆。

“大王,这些东西……都是您想出来的?”

“算是吧。”陈昭没有多解释。他不能告诉白承恩,这些“发明”其实是一千多年人类智慧的结晶。他只是一个搬运工,把后世的东西搬到这个时代来用。

但即使是搬运工,也是有价值的。在这个时代,知识就是力量,技术就是生命。他拥有的知识和技术,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面貌。

通商之事,由钱通负责。此人虽是商人出身,但经过陈昭的调教,已经成了一个合格的经济管理者。他在河北各州设立了“市易司”,负责管理市场、征收商税、平抑物价。他还建立了一支“商队”,专门从事长途贸易——从淮南运来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从契丹运来马匹、皮毛、药材,从西域运来玉石、香料、琉璃。河北,成了北方最大的商品集散地。

商税的收入,从最初的每月几百贯,增长到了每月上万贯。这些钱,一部分用于军费,一部分用于建设,一部分用于储备。陈昭的“国库”——其实就是几间大仓库——里,堆满了铜钱、布帛、粮食、兵器。

万事俱备。

只欠——一场大战。

天祐十六年秋,李存勖灭后梁。朱友贞自,后梁亡国。消息传到滑州,陈昭的幕府里一片寂静。

“朱友贞死了。”韩平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后梁亡了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郭崇韬倒是平静,“朱友贞不是李存勖的对手。后梁的灭亡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“问题是——李存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?”沈知白的声音苍老而冷静,“他灭梁之后,下一个目标,一定是河北。一定是赵国。一定是大王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昭。

陈昭站在舆图前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李存勖灭梁,用了多长时间?”他忽然问。

“三个月。”郭崇韬回答,“从出兵到灭梁,正好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陈昭喃喃道,“好快。”

“大王,李存勖用兵如神,不可轻敌。”郭崇韬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臣在晋王帐下多年,深知此人之能。他打仗,从不按常理出牌。你以为他要打东边,他偏打西边。你以为他要攻城,他偏打援。你以为他要正面强攻,他偏绕道偷袭。虚实莫测,变化无穷。与他交战,十次能赢一次,就是名将了。”

陈昭微微一笑。

“郭将军,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李存勖的兵法,是从书上学来的。我的兵法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是从一千年的战争史中学来的。他会的,我都会。我会的,他不会。”

郭崇韬怔住了。

一千年的战争史?大王这是什么意思?

但他没有追问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问题,不问比问好。

“传令下去,”陈昭的声音变得坚定,“全军备战。李存勖不来便罢,他若来了——我要让他知道,河北不是河东,赵国不是后梁。陈昭,也不是朱友贞。”

天祐十六年十月,后唐庄宗李存勖遣使至滑州,诏陈昭入朝觐见。

诏书写得冠冕堂皇,什么“天下已定,四海归一”“赵王有功于社稷,当入朝受赏”之类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——这是鸿门宴。陈昭若去,必死无疑。若不去,就是抗旨不遵,李存勖便有借口发兵讨伐。

陈昭看完诏书,笑了。

“李存勖这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。去也是死,不去也是死。”

“大王,”韩平急切地说,“千万不能去!这是鸿门宴!去了就回不来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昭将诏书放在桌上,“但不去,李存勖就有借口发兵。他刚灭了后梁,士气正盛。我们虽然准备了一年,但真要打起来,胜负难料。”

“那大王的意思是——”
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笔,在诏书的背面写了几个字,递给使者。

使者接过来一看,脸色大变。

那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
“赵不奉诏。”

使者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陈昭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皇帝——河北是赵国的河北,不是后唐的河北。赵王是唐朝的晋王,不是后唐的臣子。他要打,我奉陪。他要和,我欢迎。但‘入朝觐见’四个字——免谈。”

使者灰溜溜地走了。

消息传回洛阳,李存勖大怒。

“陈昭!竖子!敢抗旨不遵!”

他拍案而起,拔剑在手,厉声道:“传旨!朕要亲征河北!不灭赵国,誓不还师!”

满朝文武,噤若寒蝉。

没有人敢劝。

因为他们知道,李存勖的脾气——他决定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

只有一个人,在角落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
那是王彦章。

后梁灭亡后,王彦章被俘,李存勖爱其骁勇,没有他,而是把他软禁在洛阳。此刻,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暴怒的李存勖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他想起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。那个在柳子口破屋里与他彻夜长谈的少年。那个说“铁枪虽坚,不敌人心”的少年。

那个少年,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了。而且,他正在做一件王彦章做梦都想做、却做不到的事——

对抗李存勖。

“也许,”王彦章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这个天下,真的该换人了。”

窗外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洛阳城外的邙山上,夕阳如血,将整座城池染成了暗红色。那是后梁亡国的颜色,也是即将到来的战争的颜色。

天祐十六年冬,后唐庄宗李存勖亲率五万大军,北渡黄河,征讨赵国。陈昭闻讯,集结一万精兵,南下迎敌。

两军对峙于黄河两岸,大战一触即发。

天下大势,在此一战。

——《新五代史·陈昭世家》卷六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