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枯燥而压抑的节奏中缓缓推移,陈成依旧是杂役院里最不起眼、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一个。
白劈柴挑水,清扫院落,他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,身形单薄,面色苍白,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都能将他吹倒。王二等人依旧时不时对他呵斥嘲讽,其他杂役要么冷眼旁观,要么跟着附和几句,以此换取片刻的安稳。没有人真正关心他过得如何,更没有人察觉,这个看似任人宰割的废物杂役,身上正悄然滋生出一股阴柔而诡异的气息。
经过连不断的打磨,陈成对剪纸成人术的控,已然愈发熟练。
最初那只动作僵硬、灵气微弱的纸人,如今虽依旧简陋粗糙,却已能在他心神控之下,灵活穿梭、贴地潜行,甚至可以在短距离内保持心神相连,将周围景象模糊地传入他的意识之中。纸张身躯在灵气包裹之下,几乎能与夜色、尘土融为一体,寻常修士不刻意留意,本无法分辨那是一道术法,只当是风吹落的碎纸枯叶。
陈成心中清楚,纸人现阶段最大的作用,并非攻伐厮,而是侦查、警戒、扰神。
它没有强悍的威力,不能开山碎石,不能与人正面争锋,却能在无形之中影响人心神,制造幻觉,散出阴寒气息,让人心烦意乱、头昏脑涨。这一点,对修为低微、心神不固的杂役与外门弟子而言,已然足够致命。
与此同时,他对《养灵卷》的心法领悟也渐加深。
原本驳杂冲突、滞涩难行的四系灵气,在左道心法的引导之下,竟渐渐变得温顺起来。金木水火四气不再肆意冲撞,而是按照一种诡异而奇特的轨迹缓缓流转,虽不如正道功法那般中正雄浑,却胜在隐秘阴柔,不易被人察觉,也更适合在暗中行事。
陈成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心神越来越稳,念头越来越冷,情绪越来越不易外露。
这便是左道修行带来的变化——不重热血豪情,不重光明磊落,只重心神沉寂、隐忍藏锋。
这一,宗门执事下令,让杂役们分批前往后山砍伐枯木,一则用作灶房薪火,二则清理林间通道,防止低阶妖兽盘踞。任务本不算凶险,可分配区域之时,王二却故意使坏,将最偏僻、最靠近乱葬岗边缘的一片密林,划给了陈成。
消息传开,几名相熟的杂役都暗自替陈成捏了把汗。
那片林子常年少有人至,古木参天,光线昏暗,地上腐叶堆积,阴气极重,时常有蛇虫鼠蚁出没,偶尔甚至会有一两只不受控制的低阶妖兽徘徊。以往派去那里的杂役,轻则受惊受伤,重则直接失踪,最后只能按葬身妖兽之口草草结案。
王二这么做,分明是想借机刁难,甚至巴不得陈成一去不回。
“陈成,那块地方就交给你了,落之前必须砍够数目,不然仔细你的皮!”王二双手抱,语气嚣张,眼神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周围几人低着头不敢作声,有人偷偷看向陈成,眼神里带着同情,也有人暗自幸灾乐祸,想看这位常年被欺压的杂役,这一次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陈成闻言,只是微微垂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是。”
他没有争辩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。
在旁人看来,这是懦弱无力的表现,可只有陈成自己知道,他的心底,已然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王二越是想置他于死地,他便越是有足够的理由,予以回击。
接过破旧的斧头,陈成孤身一人,缓缓向后山深处走去。
林木越来越密,天光越来越暗,空气中的灵气渐渐稀薄,阴寒之气却越来越重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孤魂在低声哭泣,脚下腐叶松软湿滑,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窸窣声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。
寻常杂役来到此处,早已心惊胆战,可陈成却神色如常。
对他而言,乱葬岗都已去过数次,这点阴森氛围,早已算不上什么。
深入密林一段距离后,陈成停下脚步,将斧头靠在树上,并未立刻动手砍伐。
他左右扫视一眼,确认四下无人,心神微动,一丝微薄灵气悄然注入怀中。
下一刻,那只巴掌大小的纸人,便从衣襟缝隙之中轻轻飘出,如同一片落叶,无声无息落在地面,随即贴着泥土,飞快地向林外潜行而去。
陈成缓缓闭上双眼,心神与纸人牢牢相连。
顿时,一片模糊却清晰的视野,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——杂沓的人影、晃动的树木、窃窃私语的声音,一一呈现。
不出所料,王二果然带着两名平里跟他最紧的跟班,远远地跟在后面,躲在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子里,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,显然是想亲眼看看陈成惊慌失措、甚至被妖兽追的狼狈模样。
“二哥,你说这废物会不会真遇上妖兽?”一名跟班低声笑道。
“遇上最好,省得我们动手,直接让妖兽把他拖走,一了百了。”王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,“一个杂灵废物,死了也没人在意。”
“还是二哥高明,不动声色,就把麻烦解决了。”
听着纸人传来的对话,陈成心中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冰冷。
他与王二之间,本无死仇,不过是底层杂役之间的欺压与被欺压。可王二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咄咄人,不仅抢夺口粮、肆意打骂,如今更是想借凶险之地取他性命,已然触及陈成的底线。
左道修行,不讲究以德报怨,只讲究以直报怨,甚至加倍奉还。
陈成眼底寒光一闪,当即控纸人,悄然绕到王二等人身后。
剪纸成人术第一境基础小术——阴神扰神。
此法不以蛮力伤人,而是以纸人为引,散出一丝自身灵气所化的阴寒气息,侵入对方心神,使其头昏脑涨、心神不宁、疑神疑鬼,甚至产生鬼魅幻影。
此术威力有限,对练气三层以上修士几乎无效,可对付王二这种连练气一层都未曾稳固、心神粗浅的杂役,却是恰到好处。
纸人悄无声息地爬上一棵歪脖老树,居高临下,对着王二所在的位置,缓缓散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阴寒之气。
正在得意说笑的王二,忽然浑身猛地一颤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脊背升起,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
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昏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,又像是有女子在低声哭泣,阴恻恻的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谁?!”
王二猛地转身,厉声喝问,眼神惊慌地扫视四周。
可身后空空荡荡,只有随风晃动的树木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两名跟班一愣,连忙问道:“二哥,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王二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,只觉得心神烦躁不安,浑身发冷,“忽然头晕得厉害,好像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。”
“盯着你?”另一人左右看了看,笑一声,“二哥你怕是多想了,这地方虽然偏了点,可也就是阴气重了点,哪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就是,许是近劳累,心神不宁罢了。”
王二也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,只当是自己吓自己。
可他刚转过头,那股阴寒之感便再次袭来,而且比上一次更加浓重。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,一闪而逝,耳边的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,仿佛就在耳边回荡。
他双腿莫名有些发软,握着拳头的手也微微出汗。
身为青木门杂役,他自幼便听闻宗门后山多有孤魂野鬼,乱葬岗更是阴邪汇聚之地,此刻身处阴森密林,又遇上这般诡异状况,心中恐惧瞬间被无限放大。
“不行,这地方不对劲,我们走!”
王二再也不敢停留,甚至顾不得继续看陈成的笑话,当机立断,带着两名跟班,转身匆匆离去。
直到退出密林很远,那股头昏阴寒之感才缓缓消散。
王二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林子,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,暗暗打定主意,后再也不靠近这片地方半步。
密林深处,陈成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。
纸人扰神,初试锋芒,便不费吹灰之力,将王二吓走。
这便是左道之术的厉害之处——不与你正面争锋,不与你比拼修为,只在暗处悄然下手,让你心神失守、不战自溃。
陈成心中清楚,这一次,不过是小小惩戒,远远不足以真正解决王二。
王二心性嚣张狭隘,今受了惊吓,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。想要真正永绝后患,就必须动用更彻底、更隐蔽的手段。
而他手中,恰好有这样的手段。
阴蛊。
经过这些时的精血喂养与灵气温养,竹筒中的几只毒虫,已然渐渐驯服,与他建立起初步的心神联系,只差最后一步,便可彻底成型,具备噬灵伤人之威。
陈成弯腰拾起斧头,不紧不慢地开始砍伐枯木。
斧刃落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寂静的密林之中缓缓回荡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苍白而平静,仿佛刚才那一场暗中的交锋,从未发生过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,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便会露出獠牙,给予猎物致命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