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晚，夜色深沉如墨，将整座青木门后山尽数笼罩。杂役院内早已一片死寂，连平里此起彼伏的蚊虫嗡鸣都消失不见，只剩下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粗重鼾声，在昏暗的屋舍内断断续续回荡。
为了不被旁人察觉端倪，陈成特意蜷缩在床铺最内侧的角落，用破旧的薄被半遮着身形，只留出一小片昏暗的空间。窗外仅有一缕微弱得近乎稀薄的月光，透过破旧的窗棂缝隙斜斜照入，勉强能让他看清掌心之物。
距离他从乱葬岗拾得《养灵卷》残卷，已然过去了整整八。
这八天里，他白要承受繁重无比的杂役劳作，劈柴、挑水、清扫院落、打理药圃，每一项活计都耗尽体力，常常累得腰酸背痛，四肢酸软无力；到了深夜，待所有杂役尽数陷入沉睡，他才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，强撑着昏沉的意识，偷偷摸索修炼剪纸成人术。
前前后后，他已经失败了近百次。
杂役院丢弃的废弃纸张、破旧书页，被他耗费了厚厚一摞，原本堆积在角落的废纸几乎被他取用一空；指尖之上，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，新旧伤痕层层叠加，有的已经结痂，有的方才渗出血珠，每一次划破指尖取血，都传来一阵细密刺骨的疼痛；体内本就微薄的灵气被反复耗空，又因灵气运转滞涩难以快速恢复，大量精血持续流失，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没有血色，时常感到头晕目眩，身形摇摇欲坠。
无数次，纸张在剪裁途中骤然碎裂，化为一地零散纸屑；无数次，灵气注入的力道把控不当，纸张承受不住灵气冲击，瞬间燃起微弱火苗，转眼化为飞灰；无数次，精血与灵气无法相融，勉强捏合而成的纸人瘫软如泥，没有半分灵性；更有几次，因印诀掐捏出错、灵气逆行反噬，引得他口气血翻涌，险些闷哼出声，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忍，生怕惊动了身旁熟睡的杂役。
每一次失败，都像一盆冷水，浇在他心头仅存的希望之上。
换做寻常之人，怕是早已心灰意冷，彻底放弃这虚无缥缈的左道之术。可陈成心底那股从苦难中打磨出的执拗与坚韧，却不允许他就此退缩。他本就是四系杂灵，被正道功法摒弃，被同门轻视嘲讽，在宗门之内如同尘埃蝼蚁，这卷残缺的左道功法，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曙光，是他摆脱任人欺凌命运的唯一依仗，他本没有资格轻言放弃。
这一晚，陈成强压下脑海中的眩晕与身体的疲惫，缓缓盘膝坐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一遍又一遍平复着心绪，将连来的疲惫、痛楚、焦躁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，摒除脑海中所有杂念，让自己的心神进入前所未有的平静专注之中。他知道，急躁只会让灵气更加紊乱，只会让手法愈发生疏，唯有沉下心来，步步稳扎，才有可能迎来一线成功的可能。
待心境彻底平稳，他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片相对平整、质地稍韧的废弃符纸——这是他连来翻找许久，才从一堆废纸中挑选出的相对合用的材料，比起之前那些粗糙易碎的书页，已然是难得的佳品。
随后，他咬紧牙关，指尖用力，一枚细小的伤口再次浮现，一滴鲜红剔透的精血缓缓渗出。
精血蕴含着修士本源气血，对如今修为低微、气血亏虚的陈成而言，每一滴都弥足珍贵。他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精血滴落在纸张正中心，暗红色的精血缓缓渗入纸张纹理，留下一抹淡淡的印记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依照《养灵卷》残卷上记载的口诀，缓缓运转体内仅剩的微薄灵气。
灵气顺着滞涩的经脉缓缓流淌，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气息，汇聚于指尖之上。他不敢有半分急躁，不再像前几那般急于成型，只是以指尖为引，轻柔而稳定地剪裁、折叠、捏印、注灵，每一个动作都放缓到极致，却又精准无误，将连来失败中摸索出的经验尽数运用其中。
他一点点打磨着纸人的轮廓，一点点将灵气与精血相融，一点点唤醒纸张之中潜藏的微弱灵性。没有合适的朱砂，他便以自身灵气替代勾勒纹路；没有合适的工具，他便以指尖代替利刃剪裁折叠；没有充足的灵气支撑，他便细水长流，一点点温养，不贪多、不冒进。
时间缓缓流逝，一盏茶的功夫悄然而过。
在陈成专注无比的控之下，一个巴掌大小、模样粗糙简陋、眉目模糊不清、几乎不成人形的小纸人，终于静静躺在了他的掌心之中。
纸人做工拙劣，线条歪斜，身形呆板，没有丝毫精致可言，看上去就像是孩童随手揉捏而成的废品，扔在地上都无人会多看一眼。可在陈成眼中，这简陋不堪的小纸人，却是世间最珍贵、最耀眼的宝物，比任何低阶灵石、灵草都要让他心动。
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，掌心甚至泛起一丝细微的汗液。
他屏住呼吸，不敢有半分惊扰，将指尖一丝微薄到极致的灵气，缓缓注入纸人之中。
下一刻。
掌心之中的小纸人，忽然微微一颤。
就像是沉睡之物骤然苏醒，那僵硬的纸张身躯，竟在他的掌心之上，笨拙地、缓慢地、微微挪动了一下小小的身躯。
它的动作无比僵硬，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滞涩，灵性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更没有丝毫战力可言，甚至一阵微风都能将它吹飞。
但陈成清清楚楚地感受到，它真的活了。
它承载了他的精血与灵气，与他的心神建立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联系，真真正正，成为了一只属于他的纸人傀。
那一瞬间，连来积压在体内的疲惫、痛楚、委屈、不甘，仿佛尽数涌上心头，又在极致的欣喜之中缓缓消散。陈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，软软倒在硬板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口剧烈起伏。
九天的咬牙坚持，近百次的接连失败，无数精血与灵气的耗损，无数个深夜的强忍疲惫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换来了来之不易的成功。
他终于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手段。
终于，在这举步维艰的修仙路上，拥有了左道修行的第一个成果。
掌心的小纸人静静趴着，周身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阴寒气息，与他的心神隐隐相连，如同最忠诚的仆从，静静等候着他的指令。
陈成缓缓抬起手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怔怔望着掌心这只简陋至极的小纸人，眼底深处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切无比、从未有过的光亮。
活路。
他终于，有了属于自己的活路。
有了这只纸人，后再去乱葬岗，他可以让纸人先行探路，察觉潜藏的危险；在杂役院被人欺凌刁难时，他可以让纸人暗中警戒，提前察觉恶意；甚至在无人之时，纸人可以帮他留意周遭动静，让他能安心修炼，不必时刻提心吊胆。
它虽弱小，虽简陋，虽不堪一击，却是他在这卑微处境之中，攥在手里的第一份力量。
从今往后，他不再是毫无反抗之力、任人宰割的蝼蚁。
他的隐忍之路，他的苟道修行，他那与正道相悖、在旁人眼中不入流的左道仙途，便从这一只简陋至极、微不足道的小纸人开始，正式启程。
夜色依旧深沉，可陈成的心中，却已然亮起了一束不会再熄灭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