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过第九夜的成功,陈成掌心那只简陋纸人,成了他最大的隐秘与依仗。
他不敢有半分得意,更不敢在白显露分毫。
清晨天未亮,杂役院的梆子声便已敲响,陈成如同往常一般,起身劈柴挑水,动作迟缓却沉稳,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弱不禁风、任人拿捏的废物杂役。王二几人路过时,照旧嗤笑几声,言语刻薄,他也只是低头沉默,仿佛全然听不见。
没人知道,在他怀中贴身藏着的,不只有那半卷《养灵卷》,还有一只与他心神相连、能替他眼观六路的纸人傀。
回到角落,陈成趁着无人注意,指尖微微一动,一丝微弱灵气悄然注入怀中。
下一刻,那巴掌大的小纸人便从衣襟缝隙中钻出,轻飘飘落在地面,贴着墙飞快移动。它身形极小,颜色灰败,与地面泥土几乎融为一体,即便有人低头看去,也只会以为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碎纸。
陈成闭上双眼,心神与纸人相连。
刹那间,一股模糊而微弱的视野传入他的脑海——杂役院的石板路、堆放整齐的木柴、往来匆匆的杂役、倚在门边嬉笑打骂的外门弟子……一切都清晰呈现,只是画面微微晃动,带着纸张特有的僵硬滞涩。
这便是剪纸成人术最基础的用处:探路、侦查、警戒。
陈成心脏微不可查地一跳。
以往在杂役院,他总是提心吊胆,生怕王二等人忽然找茬,生怕执事忽然巡视,生怕自己深夜修炼的动静被人察觉。如今有了纸人,他便等于多了一双暗中的眼睛,但凡有人靠近,纸人都会第一时间将画面传入他心神,让他从容掩饰。
“原来……这便是左道之术的妙用。”
他心中暗叹,越发觉得自己这条路选得没错。
正道功法讲究堂堂正正、灵气精纯、心境通明,可那是给天资出众、资源充足的弟子准备的。他一个四系杂灵,连完整功法都没有,谈何中正平和?谈何一步一印?
唯有这藏在暗处的手段,才适合他这般蝼蚁一般的人物。
白劳作间隙,陈成控纸人,将整个杂役院摸得一清二楚。
哪里有堆放废弃符纸的角落,哪里有执事巡逻的盲区,哪里的水沟阴暗湿、适合毒虫栖息,他全都一一记在心中。《养灵卷》上除了剪纸术,还有阴蛊饲道之法,只是他如今连纸人都勉强成形,本无力培育蛊虫。
可他已经开始暗中准备。
阴蛊需以阴寒之气、污秽之气、毒虫尸气温养,乱葬岗便是最佳之地,杂役院阴暗角落也能寻到一些基础毒虫。纸人侦查之下,他很快在院后一处废弃柴房下,发现了一条湿暗道,里面蜈蚣、虫、小蜘蛛极多,阴气浓郁,正是培育最低阶阴蛊的好去处。
但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培育阴蛊动静更大,气息更加阴邪,一旦被宗门弟子察觉,他这私修左道、亵渎生灵的罪名,足以被当场废去修为,扔入锁灵渊永世不得翻身。
陈成压下心中躁动,依旧隐忍。
傍晚时分,王二忽然带着两名杂役走来,一脚踢在陈成正在劈砍的木柴上,木段翻滚落地。
“废物,愣着什么?”王二斜眼睨他,“执事大人吩咐,今晚后山药圃要有人守夜,你去。”
守夜一事,看似轻松,实则凶险。
后山药圃靠近乱葬岗,常有低阶妖兽被灵草吸引而来,杂役守夜一旦出事,宗门多半不会过问,死了也是白死。以往这种差事,同样是落在陈成头上。
周围几人暗自幸灾乐祸,看向陈成的眼神充满戏谑。
陈成垂首:“是。”
他心中却一片平静。
换做以前,他必然惶恐不安,可如今,他有纸人。
夜色降临,陈成独自来到后山药圃,盘膝坐在角落。他先放出纸人,让其在四周游走巡查,自己则闭目调息,一边缓慢恢复灵气,一边细细感悟纸人与心神相连的玄妙。
夜半时分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
陈成心神一动,纸人视野中立刻出现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——竟是两名外门弟子,偷偷摸摸潜入药圃,想要采摘几株低阶灵草带出山门贩卖。
两人压低声音,一边采摘,一边嗤笑杂役愚笨,极易糊弄。
陈成不动声色,只是默默控纸人躲在暗处,将一切记在心中。
他没有现身阻拦,也没有声张。
他如今太过弱小,一旦得罪外门弟子,下场只会更惨。但他也悄然记下了这两人的容貌与行径。
左道修行,本就不讲究恩怨分明,只记利弊,只藏后手。
今你们欺我无力,他我若有寸进,这笔账,自然会慢慢清算。
这一夜平安度过,无惊无险。
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时,陈成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尘土,怀中纸人悄然飞回。他依旧面色苍白,步履虚浮,看上去一夜守夜耗尽了气力,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从这一夜起,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、一无所知的杂役。
他有眼,藏于暗处。
他有手,隐于无形。
他有路,走在左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