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门上下,有一条所有杂役都心照不宣、却又闻之色变的规矩——每月初一发米之后,必遣一人,前往后山乱葬岗,掩埋那些意外陨落、无人认领的外门弟子尸身,以及宗门淘汰的杂役、试炼死去的妖兽骸骨。
这活儿阴气极重,晦气冲天,后山乱葬岗常年死气弥漫,腐气熏人,毒虫蛇蚁遍地,偶尔还有低阶妖兽徘徊觅食,危险重重,稍有不慎,连埋尸人自己都要变成被埋的那一具。杂役们个个避之不及,托病、偷懒、推诿,花样百出,可每一次,这份最阴毒、最凶险的差事,都会理所当然地落在陈成头上。
无他,只因为他最弱小,最沉默,最无依无靠,最好拿捏,也最好欺负。
这发米结束,管事杂役王二斜着眼瞥了一圈,目光毫不意外地定格在陈成身上,粗声呵斥:“陈成,今儿后山乱葬岗,你去。”
周围几个杂役悄悄松了口气,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庆幸。
陈成没有抬头,没有争辩,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甘。他只是默默放下手中的活计,从墙角扛起一柄锈迹斑斑、破旧不堪的锄头,跟着一名满脸不耐、负责监督的外门弟子,向后山深处行去。
越往后山走,天地间的清新灵气便越是稀薄,阴冷的风贴着地面卷过,草木渐渐枯黄萎靡,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,四周死寂得可怕。空气中弥漫着腐朽、血腥、尸臭与死气混杂的刺鼻气味,呛人欲呕。
断剑、残袍、破碎的法器、散落的白骨,随处可见。有的骸骨被妖兽啃噬得残缺不全,窟窿累累,惨不忍睹。地面湿泥泞,一脚踩下去黏腻陷足,阴风吹过林间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如同孤魂野鬼在暗处哭泣,听得人脊背发寒,毛骨悚然。
那名监督的外门弟子站在乱葬岗外围,死死捂住口鼻,脸色发白,满眼厌恶与恐惧,半步都不愿再踏入。他指着深处,厉声对陈成呵斥:“动作快点,把这些尸骸全部掩埋妥当,不准乱碰任何东西,不准乱跑,更不准靠近锁灵渊禁地半步,否则,不用宗门出手,我现在就打死你!”
锁灵渊,是青木门最高禁忌。
宗门戒律森严,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靠近、不得窥探、不得私下议论,违者废除修为,逐出门墙,情节重者,当场格。
陈成微微垂首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是,弟子明白。”
待那外门弟子转身快步离去,唯恐沾染半分晦气,他才缓缓迈步,走入乱葬岗深处,开始挖坑、埋尸。
对旁人而言,这里是绝地,是凶地,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地。
可对陈成而言,这里,却是他为数不多能寻觅一线生机的地方。
乱葬岗中死去的修士、散修、外门弟子,身上往往会遗留一些生前来不及带走的零碎——一枚快要耗尽灵气的低阶灵石,半株枯萎缩的灵草,一页残破泛黄的功法残卷,一件废弃无用的劣质法器……哪怕再微不足道,对他这个连基础资源都触摸不到的杂役而言,都是雪中送炭,都是珍贵无比的希望。
他脚步轻缓,目光锐利却深藏,一边一锄一锄地挖坑,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,仔细搜寻任何可能存在的遗漏。
只是乱葬岗不知被多少人反复搜刮过,有价值的东西早已寥寥无几。
他耗费大半个时辰,翻遍小半乱葬岗,才终于在一具破碎尸袍下找到半块碎裂的低阶灵石,里面灵气几乎枯竭,只剩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残余;又在枯叶堆里翻出几片残破符纸,边角焦黑,灵气散尽,早已沦为废纸。
即便如此,陈成依旧小心翼翼地将碎灵石与残符揣入怀中,贴身藏好,视若珍宝。
蚊子再小,也是肉。
资源再微,也是路。
阴寒之气如同细针,不断钻入他的毛孔,侵蚀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发冷,气血凝滞,连体内本就滞涩的灵气都运转得更加艰难。可他依旧沉默地挥动锄头,直到将所有尸骸尽数掩埋,堆起一个个小小的土包,才扛着锄头,悄然离开这片死寂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