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结束后,苏晚在医院里又住了一个月。
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——那些还在黑水潭底下的女人。
那天傍晚,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突然开口。
“念念,我们该去把她们接出来了。”
苏念正在削苹果,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。
“姐,你身体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好了。”苏晚看着她,“躺了这么久,骨头都酥了。该动一动了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钟,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。
“那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她们出发了。
林越也跟着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一个背包,里面装着绳子、手电筒、还有几块白布——用来包裹那些骸骨。
从省城到青溪镇,大巴开了四个小时。从镇上到黑水潭,又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。
苏晚走在最前面。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她不是来查案的,不是来逃命的,是来接人的。
接那些等了太久的人。
站在黑水潭的悬崖边上,往下看。
潭水还是那样黑,深不见底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在水面上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那条通往崖底的小路还在,一级一级的石阶,长满了青苔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去。”
她们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台阶往下走。
苏晚走在最前面。她下去过几次,路最熟。林越跟在后面,然后是苏念。
台阶比上次更滑了。青苔又厚了一层,脚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。苏晚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手紧紧攀着旁边的石壁。
底下是几十米深的悬崖,掉下去就是黑水潭。
她不敢往下看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苏念急促的呼吸声。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念脸色发白,额头上有汗,手抓着石壁,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念念,别往下看。”苏晚说,“看着我的脚,踩我踩过的地方。”
苏念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。
又走了一会儿,林越突然开口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第一次下去的时候,也是念念带我下去的。”林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去。但我知道,我要陪她。”
苏晚没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
“后来我想起来了。”林越说,“想起自己被关的地方,想起那些女人,想起你。我想起来之后,有一阵子很怕。怕看见你,怕你恨我。”
苏晚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林越也在看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林越,”苏晚说,“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”
林越低下头,没说话。
苏晚继续往下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脚终于踩到实地。
她们站在潭边。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阴冷的味道。
那个山洞还在,被藤蔓和杂草遮着。
苏晚走过去,拨开那些藤蔓。
洞口露出来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她打开手电筒,钻了进去。
林越和苏念跟在后面。
洞里还是那个样子。
那堆骸骨还在原地,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从未被惊动过。
十七具。
苏晚站在那堆骸骨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白骨上,惨白惨白的。有的骨头已经散开了,有的还保持着人形的轮廓。有的一看就是年轻女人,盆骨宽宽的,曾经可能孕育过生命。有的个子小小的,像还没长成的孩子。
苏晚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,差点吐出来。但她忍住了。后来她逃进来躲着,就和这些骸骨待在一起。那些夜晚,她缩在角落里,听着滴水的声音,和这些永远不会说话的人作伴。她不害怕。她知道,她们和她一样,都是受害者。
她曾经对着她们说过话。她说,再等等,我一定会把你们带出去。
现在,她来了。
“林越,”她轻声说,“把布拿出来。”
林越从背包里掏出那几块白布,递给她们。
苏晚蹲下来,看着最近的那具骸骨。
是一具完整的骨架,蜷缩着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头骨微微侧着,空洞的眼眶对着洞口的方向,好像在等什么人来接她。
苏晚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从哪里来,多大年纪。但她知道,她曾经是活生生的人,有家人,有梦想,有未来。
“对不起,”她轻声说,“让你们等了这么久。”
她伸出手,开始捡那些骨头。
头骨很轻。比她想象中轻得多。她用手托着,小心翼翼地放在白布上。然后是脊椎骨,一一,排好。然后是肋骨,一一,摆好。然后是骨盆,然后是四肢。
她做得很慢,很仔细。每放好一块,她就在心里说一声:回家吧。
苏念蹲在她旁边,也开始捡。
她没有姐姐那么熟练,手有点抖。她拿起一肋骨,轻得像一树枝。她想起自己在杂志社上班的时候,写过一篇关于失踪女性的报道。那时候她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,从没想过有一天,她会亲手捧着她们的遗骨。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姐,”她声音发颤,“她们疼吗?”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她们不用再疼了。”
林越也在捡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想起自己被关的那些子,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被关的女人。有的被救出去了,有的没有。那些没有的,也许就在这堆骸骨里。
她想起那个跑掉的女孩,被他们抓回来,当着她的面……那个画面,她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林越。”苏晚的声音传来。
林越抬起头。
苏晚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林越低下头,继续捡。
三个人,一具一具,一块一块,把那些骸骨捡起来,用白布包好。
第一具,包好,放在一旁。
第二具,包好,放在一旁。
第三具,第四具,第五具……
洞外,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。洞里,三个女人蹲在那些骸骨旁边,一具一具地收殓着素不相识的人。
时间好像过得很慢,又好像过得很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最后一具也包好了。
苏晚站起来,腿都麻了。她活动了一下腿脚,看着那些白布包裹。
十七个。
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“姐,”苏念问,“怎么把她们弄上去?”
苏晚看了看那些包裹,又看了看洞口。
“一个一个背上去。”
林越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背起一个包裹,往外走。包裹不大,但背在身上,沉甸甸的。
她沿着那条小路往上爬。爬得很慢,很小心。她不能摔,不能抖,不能把背上的人掉下去。
苏晚和苏念在下面等着。
过了很久,林越爬回来了。她的脸更白了,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放好了。”她说,“在潭边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下一个我来。”
她背起一个包裹,往外走。
包裹很轻,但她走得很慢。每爬一步,她都在心里说一句话。
这一个,你是谁家的女儿?
这一个,你叫什么名字?
这一个,你有没有家人还在等你?
她不知道答案。但她知道,总有一天,她会帮她们找到答案。
爬上去,放下,再爬下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她们轮换着,把那些包裹一个一个背上去。
太阳慢慢西斜,阳光从崖顶斜斜地照下来,照在她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最后一个包裹背上去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苏晚瘫坐在潭边,大口喘气。林越和苏念也好不到哪儿去,脸色惨白,浑身是汗。
十七个白布包裹,整整齐齐地摆在她们身边。
夕阳照在上面,白得刺眼。
苏晚看着那些包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姐,”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苏晚想了想。
“带回镇上。找个地方安葬她们。”
三天后,镇上公墓的一角,多了十七座新坟。
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块木牌,上面写着编号。从一号到十七号。
吴刑警帮忙联系了县里的民政部门,说这些是案子中发现的遇害者遗骸,需要暂时安葬,等以后确认身份再迁坟。
公墓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看着那些木牌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姑娘,都是被拐的?”
苏晚点点头。
管理员沉默了很久,从屋里拿出一把香,递给苏晚。
“点上吧。让她们好好走。”
苏晚接过香,点着,在每一座坟前。
青烟袅袅,飘散在风里。
苏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木牌。一号,二号,三号……十七号。
她想起第一次下黑水潭的时候,看见那些骸骨,吓得差点吐出来。现在她们在这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有阳光,有风,有草,有树。
她们终于不用在那个黑暗湿的山洞里待着了。
林越站在另一侧,看着那些木牌。
她想起自己被关的那些子,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被关的女人。有的被救出去了,有的没有。那些没有的,也许就在这十七座坟里。她想起那个跑掉的女孩,那张脸,那个画面,又一次浮现在眼前。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苏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林越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苏晚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她们走了。我们活着。”
林越点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苏念也走过来,握住她们的手。
三个人站在那些新坟前,手牵着手。
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。
远处,有鸟在叫。
苏晚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她想起那些女人,那些和她一起被关过的女人,那些再也没能出来的女人。
“你们的名字,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一个一个找回来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但她知道,那些躺在地下的人,一定听见了。
那天晚上,她们在陈老家住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她们要回省城了。
临走前,苏晚又去了一趟公墓。
十七座新坟静静地躺在那里,木牌上的编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
她站在第一座坟前,看着那块木牌。
一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吹动她的头发。
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到公墓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十七座坟,在晨光中静静躺着。
总有一天,她们会找回自己的名字。
总有一天,她们的家人会来这里,把她们接回去。
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苏念和林越在前面等着她。
三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山路上,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身后,公墓静静地躺在山坡上。
那些木牌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