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到周家木材厂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厂门大开着，院子里停着几辆车。有警车，有面包车苏念握着手机，站在山路上，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周强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三年前，那些人贩子，你姐认识他们。”
苏念的心沉下去。
“你撒谎——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周强打断她，“你姐和他们是一伙的。她假装记者，进山调查，其实是在帮他们物色人选。哪些女人好下手，哪些女人能卖高价，都是她提供的消息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证据呢？”
“证据？”周强冷笑一声，“你以为那山洞里的骸骨是谁放进去的？那些身份证是谁放进去的？你姐三年前就准备好了，万一出事，就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那你呢？你是什么人？”
周强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是警察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是省厅的刑警，三年前被派来调查这个案子。我伪装成周建国的儿子，混进他们内部。查了三年，终于查清楚了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你骗我。你上次说你欠我姐的——”
“那是骗她的。”周强说，“我早就怀疑她了，需要取得她的信任。我告诉她我欠她的，她以为我是她的人，放松了警惕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苏念，”周强的声音很严肃，“你姐现在在哪儿？”
苏念没说话。
她想起刚才苏晚说的话：我去周家。我去引他们出来。
她要去周家。可周强是警察。如果周强说的是真的——
如果周强说的是真的，那苏晚去周家，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苏念？”周强在电话那头喊，“你听见了吗？你姐在哪儿？”
苏念挂掉电话。
林越在旁边看着她，脸色很复杂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？”
苏念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苏晚往那个方向去了。她说要去周家。如果周强说的是真的，她现在很危险。
如果周强说的是假的，那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“林越。”她说，“我要去周家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“我陪你。”
她们转身往回走。
山路很难走，她们几乎是在跑。荆棘划破了腿，石头硌痛了脚，谁也没停下。
，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苏念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冲进去。
院子里站着很多人。有警察，有穿工装的人，还有——苏晚。
苏晚站在院子中央，手被反绑着，旁边站着两个警察。马副局长也在，正拿着一个本子，在对她说什么。
苏念跑过去。
“姐！”
苏晚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。
“念念，你来了。”
苏念站在她面前，喘着气。
“姐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苏晚没回答。
马副局长走过来，看着苏念。
“姑娘，你姐的事，我们都查清楚了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马副局长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姐三年前进山，不是去调查的。她是去接头的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接头？”
马副局长叹了口气。
“她和那些人贩子是一伙的。她负责物色人选，提供消息。那些失踪的女人，有很多是她牵的线。”
苏念摇头。
“不可能。我姐是记者，她一直做的是调查报道——”
“那是伪装。”马副局长打断她，“她早就被他们收买了。她写的那些报道，都是假的。她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帮那些人贩子找到更多目标。”
苏念转过头，看着苏晚。
苏晚看着她，眼神很温柔。
“念念，”她说，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苏念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姐……”
苏晚笑了笑。
“对不起，骗了你这么久。”
苏念站在那儿，眼泪一直流。她想说什么，说不出来。
林越走到她旁边，握住她的手。
苏晚看着她们，眼神里有歉疚，也有别的什么。
“林越，”她说，“你也是我选的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苏晚慢慢说：
“那天在镇上，我是故意接近你的。你被人贩子抓了，又跑了，我以为你是很好的目标。后来发现，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越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——”
苏晚笑了笑。
“别怪我。我也是没办法。”
马副局长挥了挥手，警察把苏晚往车上带。
苏念冲上去，被两个警察拦住。
“姐！”
苏晚回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念念，”她说，“好好活着。”
她被押上车。车门关上，车开走了。
苏念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林越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。
很久之后，天完全黑了。
厂里的灯亮起来，照得院子一片通明。警察还在搜查，不时有人从厂房里抬出东西。有衣服，有鞋子，有背包，有身份证。
苏念看着那些东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周强走过来。
他换了身衣服，不是之前那身工装了，是警服。他看着苏念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对不起，一直瞒着你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周强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姐的事，我们查了三年。她藏得太深，一直没抓住把柄。今天她自己送上门来，算是自投罗网。”
苏念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她为什么自投罗网？”
周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苏念没回答。
她想起苏晚刚才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歉疚，有温柔，还有别的什么。那不是被抓住的人的眼神。那是——那是完成了什么的眼神。
她突然想起那个名单。
苏晚给她的那个名单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个小本子。还在。
她拿出来，翻开。
上面是十七个名字。十七个人贩子。
可如果苏晚也是人贩子，为什么她的名字不在上面？
苏念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周建国，周强——
周强。
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周强的名字在上面。写着：周强，周建国之子，人贩子团伙核心成员，三年前加入。
可周强说他是警察。
苏念抬起头，看着周强。
周强也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苏念把小本子收起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林越跟上来。
周强在后面喊：“苏念，你去哪儿？”
苏念没回头。
她走出厂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林越跟在旁边，没问。
走了很远，直到看不见厂房的灯光了，苏念才停下来。
她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，翻开给林越看。
林越看着那上面的字，脸色变了。
“周强——”
苏念点点头。
“他撒谎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远处的山影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看着脚下黑漆漆的路。
她想起苏晚刚才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，有歉疚，有温柔，还有——嘱托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苏晚是故意的。
她故意让周强抓住，故意让警察以为她是主犯。这样周强就会放松警惕，以为案子结了，可以继续做他的“生意”。
而那个名单，在她手里。
真正的名单。
她要把这个名单带出去，交给真正可信的人。
可谁才是可信的人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她不能相信任何人。
林越站在旁边，等着她说话。
苏念看着她。
林越的眼神很平静，和往常一样。
苏念想起苏晚的话：林越，你也是我选的。
林越也是她选的。选来做什么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现在唯一能信的，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因为她也想查清楚。
因为她也想知道真相。
因为她也——
是受害者。
“林越。”她说。
林越看着她。
苏念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她们往前走。
山路很长，夜很黑，前面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们走着。
身后，周家的木材厂还亮着灯，警车还在响，人还在喊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被夜风吹散。
苏念握紧手里的小本子。
十七个名字。十七个人贩子。
周强在第一个。
她要把这个名单带出去。
可她该交给谁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她不能相信任何人。
包括林越吗？
她转过头，看了一眼林越。
林越也在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很白，很安静。脖子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苏念想起姐姐说的话：林越，你也是我选的。
选来做什么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如果林越想害她，早就害了。这么多天，有无数次机会。
可她没有。
她一直陪着她，帮她，护着她。
这就够了。
苏念握紧她的手。
她们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山林的气息，凉凉的，有点。远处有夜鸟在叫，一声一声，像是某种信号。
走到岔路口，苏念停下脚步。
两条路。一条往县城，一条往山里。
往县城，可以找警察。可警察里，有周强的人吗？
往山里，可以躲起来。可躲起来，能躲多久？
她站在岔路口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林越也站着，等着她决定。
苏念看着那两条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开第一页，看着周强的名字。
她想起周强刚才的眼神。那眼神很平静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发现。
他为什么不拦她？
为什么让她走？
是因为他知道，她走不远？
还是因为——
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周强让她走，是因为他想知道，她把名单交给谁。
他以为她会去找那个人。
可那个人是谁？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她每一步都得小心。
苏念把本子收好，抬起头。
“走山里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她们往山里走。
山路更黑了，更陡了，更难走了。但她们走着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天边开始发白。
月亮落下去了，太阳还没升起来。那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候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苏念停下来，喘了口气。
林越也停下来，靠着树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，突然传来一声狗叫。
然后又是一声。
然后很多声。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有人追来了。
她拉着林越，继续往山里跑。
天越来越亮了，山路越来越清晰。她们跑着，不知道跑向哪里，只知道不能停。
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苏念的腿像灌了铅，跑不动了。
林越拉着她，继续跑。
前面是一条山溪，水很浅，清澈见底。溪边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后面是一个山洞。
林越拉着她，躲进山洞里。
洞很小，只能容两个人蜷着身子。外面传来狗叫声，人的喊声，越来越近。
苏念屏住呼吸。
那些声音在溪边停下来，有人在说话。
“跑哪儿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往那边追。”
脚步声走远。
狗叫声也走远。
苏念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她靠在洞壁上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林越也在发抖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很久之后，外面彻底安静了。
苏念探出头去看。没人，没狗。只有那条山溪在哗哗地流。
她爬出来，坐到石头上。
林越也爬出来，坐到她旁边。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山溪上，照在她们身上。水面上有光在跳，亮晶晶的，很好看。
苏念看着那光，突然笑了。
林越看着她，也笑了。
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笑起来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笑完之后，苏念靠在她肩上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我姐现在在哪儿？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念看着溪水。
“她会不会有事？”
林越没回答。
苏念也没再问。
她们坐了很久，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，直到身上的衣服被晒，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。
苏念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？”
苏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先走再说。”
她们沿着山溪往下走。
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她们身上，暖暖的。溪水在脚边流，哗哗的，像在唱歌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出现一个岔路。
一条往东，一条往西。
苏念站在岔路口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林越。
林越也在看她。
“你决定。”林越说。
苏念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她拿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开第一页，看着周强的名字。
风吹过来，把纸页吹得哗哗响。
她合上本子，抬起头。
太阳正好照在她脸上，晃得她睁不开眼。
远处，传来一声鸟叫。
然后又是一声。
然后很多声。
苏念听着那些鸟叫，突然笑了。
她拉起林越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她们往前走。
走向东，还是走向西？
故事没说。
阳光正好，鸟在叫，溪水在流。
她们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