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崖顶吹下来，吹得潭水起了涟漪。苏念站在那儿，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。
林越说她是人贩子。
那个陪着她走了这么多天，帮她查案子，跟她一起睡柴房，说相信她的女人，是人贩子。
苏晚靠着石头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很平静。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。
“三年前，”林越的声音很低，“我被他们带进山。不是被拐的，是被招的。他们说有个活，来钱快，问我不。我当时没钱，我妈病了等着用钱，我就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让我做的事，就是看着那些被拐来的女人。不让她们跑，不让她们叫。我做了两个月。后来——”
她看着苏晚。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林越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找到我，问我知不知道那些人去哪儿了。我说不知道。你不信，继续查。你查到我了。你知道我是他们的人。”
苏晚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林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？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因为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苏晚看着她，慢慢说：
“你以为是自愿的，其实不是。他们给你钱，让你看着那些女人。你以为你是在打工，其实你也是被拐的。他们给你下药，让你听话。那两个月的事，你记不清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给你下药。”
林越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什么——”
“你妈那段时间突然生病，是他们搞的鬼。他们需要钱，知道你会为了钱什么都。你不是自愿的，林越。你也是被害的。”
林越站在那儿，眼泪一直流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苏念在旁边，听得脑子发懵。
“姐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苏晚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查到了。我查了三个月，从省城查到县城，从县城查到镇上，从镇上查到山里。我找到那些人，找到那些被拐的女人，找到林越。我知道她不是自愿的，她是被害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本来想带她一起跑。可那天——”
她停下来，看着林越。
林越也在看着她。
“那天怎么了？”苏念问。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天，”她说，“我们约好一起下山。我在黑水潭边等她。她来了。可她身后跟着人。”
林越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苏晚说，“他们跟踪你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苏念。
“那天我被他们抓住了。他们把我关起来，关了很久。后来我跑了，跑进山里，躲了三年。”
苏念的心揪成一团。
“三年？你在山里躲了三年？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他们一直在找我。我不敢下山，不敢回家。我知道他们盯着我们家，盯着你。如果我回去，他们会对你不利。”
苏念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姐——”
苏晚握住她的手。
“念念，对不起。让你担心了这么久。”
苏念哭得说不出话。
林越站在旁边，脸色惨白。
“是我害的你。”她说，“是我带他们去的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还是——”
“林越。”苏晚打断她，“你也是被害的。别怪自己。”
林越低下头，肩膀在抖。
风从崖顶吹下来，吹得潭水哗哗响。三个人站在那儿，谁也没说话。
很久之后，苏念开口。
“姐，那些人呢？那些人贩子呢？”
苏晚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“还在。”她说，“周家就是他们的头。周建国，周强，还有别的人。他们拐来的女人，有的卖掉，有的留下，有的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苏念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。
那个山洞里的骸骨，就是“有的”。
“周强那天在跟踪你们。”她说，“你照片上写的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他一直盯着我。他以为我死了，所以放松了警惕。他没想到我还能跑出来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苏念。
“念念，我让你来，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
苏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递给她。
苏念接过来，翻开。
里面是一个名单。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有的熟悉，有的陌生。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地址、特征、做什么的。
“这是我三年查到的。”苏晚说，“那些人贩子的名单。还有他们拐卖的那些女人，卖到哪儿去了，被谁买走了。都在上面。”
苏念看着那个名单，手在发抖。
“姐，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苏晚看着她。
“带出去。报警。交给可信的人。”
苏念的心揪紧了。
“你呢？”
苏晚笑了笑。
“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苏晚没回答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林越。
“林越，你愿意帮我吗？”
林越看着她。
“做什么？”
苏晚慢慢说：
“把他们引出来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们回到陈老家。
老头看见苏晚，愣住了。半天说不出话。后来他抹了抹眼睛，转身进屋，端出三碗玉米糊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，“吃了再说。”
苏晚端着碗，喝了一口。三年没吃热乎东西了，她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尝。
陈老坐在门槛上，抽着烟袋。
“丫头，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苏晚放下碗。
“报警。抓人。”
陈老点点头。
“有用吗？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有用没用，总得试试。”
陈老抽着烟，没说话。
外面天黑了，山里黑得很快。煤油灯的光照不了多远，只能照到院子中央。远处传来狗叫，一声一声，叫了很久才停。
苏念坐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个名单。
十七个名字。十七个人贩子。有的在镇上，有的在县城，有的在省城。这是一个网络，从山里一直通到城市。
她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女人，那些堆在仓库里的衣服，那个山洞里的骸骨。
这些人，该死。
林越坐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个名单。
“你怕吗？”苏念问。
林越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但更怕不做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
林越转过头，也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我了？”
苏念摇摇头。
“你也是被害的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她握住林越的手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她们身上。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，一声一声，像是某种信号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晚把那个名单收好，交给苏念。
“你先下山。去县城，找马副局长。把这个给他。”
苏念接过名单。
“你呢？”
苏晚笑了笑。
“我去周家。”
苏念的心揪紧了。
“姐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苏晚拍拍她的手，“我不会有事。我只是去引他们出来。等警察来了，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苏念看着她，眼眶发酸。
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山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“林越。”
林越抬起头。
苏晚看着她，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陪念念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苏晚转身走进林子里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苏念站在那儿，攥紧手里的名单。
林越走到她旁边。
“走吧。”
她们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，苏念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。
“苏念？”是个男人的声音，有点耳熟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周强。”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打电话什么？”
周强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姐回来了？”
苏念没说话。
周强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她回来了。我也知道你们要什么。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信她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周强的声音很低。
“你姐不是受害者。她才是那个该坐牢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