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开始下的。
苏晚站在青溪旅馆302房的窗前，看着雨丝斜斜地穿过路灯的光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溅起细密的水花。镇子很静，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的声音，一滴一滴，砸在窗台上。
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天。
七天里，她走遍了青溪镇的每个角落，问过了每一个肯开口的人。镇上的老人说，这些年确实有很多外地女人失踪，但都是自己跑掉的，跟别人没关系。年轻些的什么都不肯说，一听见她问这个，就摇着头走开。
只有一个人愿意跟她多说几句。
林越。
苏晚转过身，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。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天查到的线索，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：林越，三年前被拐，两个月后独自逃回，失忆。
她拿起笔，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：她说她不记得那两个月的事，但她的眼睛在撒谎。
门被敲响了。
苏晚合上笔记本，走过去开门。
林越站在门外，浑身湿透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刚发现什么可怕的事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愣了一下，“快进来。”
林越没动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苏晚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苏晚把她拉进屋，关上门，拿起毛巾递给她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越接过毛巾，攥在手里，没擦。她站在屋子中间，浑身发抖，抖得牙齿都在打战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想起什么？”
林越抬起头看着她。灯光照在她脸上，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楚。里面没有泪，只有恐惧。
“那两个月的事。”林越说，“我全想起来了。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钟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坐下说。”
林越没坐。她站在那儿，攥着毛巾，声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
“他们把我关在山里。一个很大的房子，有很多人。女的，都是女的。有的跟我一样大，有的比我小。每天有人来挑人，挑走的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苏晚的呼吸变轻了。
“你记得那地方在哪儿吗？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山里。往北走，翻两座山，有个山坳。那地方我以前去过，小时候跟我爸打猎去过。所以他们把我关在那儿，我一直知道往哪儿跑。”
“你跑出来了？”
“跑了。”林越说，“跑了三天三夜。他们追我，我躲在林子里，不敢动。后来摔了一跤，脖子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，昏过去了。醒过来就在医院里。”
苏晚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不记得？”
林越看着她，眼睛里有泪光，但没流下来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她说，“我怕他们找到我。我怕说了会没命。”
苏晚看着她，很久没说话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越下越大。雨水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外面的灯光。
“林越。”苏晚开口。
林越看着她。
苏晚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，翻开最后一页，让她看那行字。
林越看见“她的眼睛在撒谎”几个字，脸色变了。
苏晚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你确实在撒谎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是你怕的那种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苏晚看着她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，是真的。你确实被关了两个月，确实跑出来了，确实什么都不记得。可有一件事，你在骗我。”
林越的脸更白了。
“什么事？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
林越的眼睛睁大了。
苏晚慢慢说：
“那天在镇上，你不是第一次见我。我们见过。在哪儿见过，你想不起来。但你认得我。”
林越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——”
“别怕。”苏晚说，“我没有怪你。我只是想知道，我们在哪儿见过。”
林越靠在墙上，浑身发抖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，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，又抓不住。
苏晚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林越，看着我。”
林越抬起头。
苏晚的眼睛很平静，像深潭的水。
“不管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，不管发生过什么，我都不会伤害你。我在查那些人贩子，我在帮你。你相信我。”
林越看着她，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很轻，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“黑水潭。”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？”
林越的眼泪一直流。
“黑水潭底下，有东西。”
窗外，一道闪电劈下来，照亮了整间屋子。紧接着是雷声，轰隆隆的，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。
苏晚松开她的手，走到窗前。
雨更大了。整个青溪镇都笼罩在雨幕里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想起那个发卡。母亲送给她的生礼物，她一直戴着，从来不摘。
她想起妹妹。念念还在省城等她回去，等她写完这篇报道，带她和妈妈一起到城里来。
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女人。十七个。十七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林越。
林越靠在墙上，浑身湿透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她的眼睛里有恐惧，有愧疚，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像是希望。
“林越。”苏晚说。
林越看着她。
苏晚走到桌边，拿起笔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。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，折好，装进一个信封。
她走到林越面前，把信封递给她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，”她说，“把这个交给我妹妹。”
林越接过信封，低头看着上面“苏念收”三个字。
“你呢？”
苏晚笑了笑。
“我明天进山。”
林越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苏晚摇摇头。
“你不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林越。”苏晚打断她，“你帮我的，已经够了。”
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还在下，没有停的意思。
“如果我能回来，”她说，“我就回来找你。如果回不来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林越站在她身后，攥着那个信封，攥得很紧。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苏晚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雨，看着雨里的青溪镇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。
闪电又劈下来，照亮了天边。
那一瞬间，她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一个影子，站在对面的屋檐下。
黑色的，一动不动的，正往这边看。
雷声炸响的时候，那个影子不见了。
苏晚的心跳很快。
她想起那张照片。她和林越站在溪边，远处有一个人影，站在树影里。
周强。
他一直在盯着她们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。
林越还站在那儿，看着她。
苏晚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林越，”她说，“如果我妹妹来了，带她去陈老家。他知道的事，会告诉她的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苏晚松开她的手，走到门口，打开门。
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，哗哗的，盖住了一切。
她站在门口，回过头，最后看了林越一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进雨里。
林越站在屋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很久之后，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信封。
苏念收。
她把信封贴在心口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一直下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