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苏念到了陈老家。
林越坐在院子里,正在帮陈老剥玉米。看见她进来,她没说话,继续低头剥。
陈老看了她一眼,也没说话。
苏念在台阶上坐下。
太阳落到山后面,天边还剩一点红。院子里慢慢暗下来,陈老进屋点了一盏煤油灯,拿出来放在磨盘上。
“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苏念摇摇头。
陈老进屋盛了一碗玉米糊,递给她。苏念接过来,捧着,没喝。
林越还在剥玉米,一颗一颗,剥得很慢。
“林越。”苏念开口。
林越停下动作,抬起头。
苏念看着她,在昏暗的灯光下,她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楚表情。
“那张照片上,周强在跟踪你们。你知道吗?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照片?”
苏念把那张合影拿出来,指着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。
林越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那天我没注意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
林越的眼神很坦然,不像在撒谎。
“你姐知道他在跟踪?”她问。
苏念点点头。
“她在照片背后写了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苏念没回答。
陈老在旁边抽着烟袋,烟雾飘散在暮色里。他开口了。
“那个周强,不是好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爹也不是好东西。一家子都是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
“陈叔,你知道什么?”
陈老抽了口烟,慢慢说:
“周家的木材厂,三年前突然发起来的。有人说他挖到了什么宝贝。可这山里,哪有什么宝贝?除了树,就是石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人说,他发的不是木材的财,是别的财。”
“什么财?”
陈老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“人。”
苏念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人?”
陈老点点头。
“拐来的女人。卖到外地,或者留下来活。周家的木材厂,用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?本地人不去,嫌工钱低。可他们厂里天天有人活,那些人是从哪儿来的?”
苏念的脑子里闪过那些躺在床上的人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没说。”陈老打断她,“我只是猜的。”
他磕了磕烟袋。
“你姐三年前来查,也问过我这些。我说我不知道。她不信,自己进山去查。后来就没出来。”
苏念攥紧手里的碗。
“陈叔,你知道黑水潭底下有什么吗?”
陈老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水潭,三年前有人下去过。”
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谁?”
陈老看着她,慢慢说:
“你姐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“她下去了?”
“有人看见的。”陈老说,“搜救队来的时候,有个人说,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往崖下走了。没人信他。后来那个人也失踪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,是周家的工人。”
夜色越来越深,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到院子中央,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苏念坐在台阶上,脑子里反复想着陈老的话。
姐姐下去了。她下到黑水潭了。她看见了什么?为什么没上来?
林越还在剥玉米。她剥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“林越。”苏念喊她。
林越抬起头。
“你之前说,我姐在帮你找一个人,那个人能让你想起来。那个人是谁?”
林越想了想。
“她没说名字。只说是山里人,知道很多事。她说那个人也失踪了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陈叔说的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那个看见我姐下黑水潭的人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那个人失踪了。”苏念说,“他说他看见我姐下去了,然后他也失踪了。会不会是他知道了什么,被人灭口了?”
林越没说话。
陈老在旁边磕了磕烟袋。
“那个人我认识。”他说,“姓吴,叫吴老四,是周家的工人。他失踪之后,周家说他偷了厂里的东西,跑了。”
苏念站起来。
“他家在哪儿?”
陈老看着她。
“你想去找?”
“总得看看。”苏念说,“说不定有什么线索。”
陈老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翻过这座山,往东走,有个村子叫石沟。他家在那儿。”
苏念转身要走。
林越站起来,跟上去。
陈老在后面喊:“丫头,天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
苏念没回头。
“等天亮再走。”陈老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,“夜里看不清路,摔下去没人救。”
苏念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路。
林越走到她旁边。
“天亮再走吧。”她说,“不差这一晚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钟,转身往回走。
那天晚上,她们还是睡在柴房里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。
苏念睡不着。
她靠着墙,看着那片月光,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。姐姐的信,周强的话,陈老的猜测,那个失踪的吴老四。
林越也没睡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我姐。”她说,“她到底发现了什么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苏念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呢?”
林越看着屋顶,很久才开口。
“在想那两个月。”她说,“如果真的像周强说的那样,我做了什么坏事——”
“你没做。”苏念打断她。
林越转过头,看着她。
苏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。姐姐的信上说林越可能不是受害者,可她还是说了。
“你没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相信你。”
林越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为什么?”
苏念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没跑。”她说,“你本来可以跑,可你留下来了。你要查清楚。想查清楚的人,不会做坏事。”
林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了握苏念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
月光静静地照着,柴房里只有草的香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天亮之后,她们往石沟村走。
翻过山,往东走,走了两个多小时,果然看见一个村子。村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坡上。房子都是土坯的,有的已经塌了,没人住。
她们问了几个人,找到了吴老四的家。
那是一间快塌的土房,院墙倒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门虚掩着,推开门,里面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苏念在屋里转了一圈。灶台上落满了灰,床上光秃秃的,连被子都没有。墙角堆着一些破烂,像是来不及带走的东西。
她蹲下来,翻那些破烂。
有几件旧衣服,几个空瓶子,一本翻烂的书,还有一堆废纸。
她把废纸一张一张摊开看。
都是些没用的东西,买东西的收据,旧报纸,烟盒纸。翻到最后,有一张纸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字条,字迹很潦草:
“三年前,周家让我带一个人进山。是个女的,城里人,说是记者。我带了,到黑水潭边,她让我等着,自己下去了。我等了一天一夜,没见她上来。后来周家给了我一大笔钱,让我别说出去。我怕,就拿了钱跑了。现在周家的人在找我,我躲在山里不敢回家。如果有人看到这个,帮我告诉那个记者的家里人,她下去了,没上来。”
下面没有署名,但苏念知道是谁写的。
吴老四。
那个看见苏晚下黑水潭的人。
她把字条攥在手里,心跳得很快。
林越凑过来看,也看见了上面的字。
“她还活着吗?”她问。
苏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那张字条,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:她下去了,没上来。
姐姐下到黑水潭了。可她上来了吗?如果上来了,为什么不回家?如果没上来,那她的尸体在哪儿?
那个浮在水面上的女人,又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