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案子开庭了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苏念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等了这么久,盼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
林越也醒了,在旁边轻轻翻了个身。
“睡不着?”苏念问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没再说话,就那样躺着,直到窗外透进光来。
苏晚起得比她们还早。苏念推开门的时候,看见姐姐已经穿戴整齐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“姐,你这么早。”
苏晚回过头,笑了笑。
“睡不着。起来看看。”
苏念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紧张?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点。也不是紧张,就是……说不上来。”
苏念握住她的手。
“姐,没事的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法院门口挤满了人。
有记者,有受害者家属,有来看热闹的群众。警车停在路边,警灯一闪一闪的。
苏晚她们从侧门进去,被安排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。
法庭很大,庄严肃穆。高高的审判台,威严的国徽,穿着法袍的法官坐在上面。旁听席上坐满了人,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抹眼泪。
苏念环顾四周,看见了吴刑警,看见了马副局长——他虽然退休了,还是来了。还看见了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,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,互相握着手。
顺达物流救出来的那八个女人来了几个,坐在角落里。她们互相靠着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苏念认出了其中一个,是那天晚上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年纪稍大的女人。她叫张姐,后来苏念去看过她几次,她已经能正常说话了。
张姐看见苏念看过来,朝她点了点头。
苏念也点了点头。
法警把被告带进来了。
第一个是刘建国。
他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,头发剃得很短,脸上的肉都松垮了,看起来老了十几岁。他低着头,被法警押着走到被告席上。
然后是刘副厅长。
他穿着便衣,头发花白,脸色灰败。曾经在省厅呼风唤雨的人物,现在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最后是周强。
他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。但他没有低头,走进来时,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,看见了苏晚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苏晚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三年前,他们还是同事,一起在周家卧底,互相照应。后来他滑下去了,变成了她最恨的那种人。再后来,他又帮了她,帮了念念,帮了那些女人。
他到底是谁?
好人?坏人?还是像吴刑警说的,他自己也说不清?
苏晚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答应过他,只要活着,就有机会。
现在他活着,站在被告席上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,宣布开庭。
公诉人开始宣读书。长长的一串罪名: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拐卖妇女罪,非法拘禁罪,故意伤害罪,行贿罪……
一桩一桩,一件一件,念了整整半个小时。
苏念听着那些罪名,手指攥得发白。她想起那个黑水潭底的山洞,想起那十七具骸骨,想起林越被下药时的样子,想起姐姐被关在那个储藏室里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。
这些人,他们怎么下得去手?
林越坐在她旁边,脸色苍白,一动不动。
苏念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林越的手冰凉,在微微发抖。
第一个出庭作证的是个年轻女人。
她叫张小燕,十九岁,被关了两年。救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不会说话了。现在她站在证人席上,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些人,浑身发抖。
“你别怕。”法官说,“慢慢说。”
张小燕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讲她怎么被人骗上车,怎么被关在那个仓库里,怎么被那些人打骂。讲她见过多少女人被带走,再也没回来。讲她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那些人的脸。
讲着讲着,她哭了。
旁听席上,有人在擦眼泪。
苏念的眼眶也红了。
第二个出庭作证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她叫赵红梅,被关了五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五年。我每天都想着怎么跑,怎么活下来。他们打我,骂我,把我当牲口。但我告诉自己,一定要活着,活着才能回家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被告席。
“现在我还活着,他们进去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鼓掌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一个接一个的女人站上证人席,讲述自己的遭遇。有的讲到一半哭得说不下去,有的从头到尾冷着脸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但每一个人的话,都像刀子一样,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轮到林越了。
法警喊到她的名字时,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苏念握紧她的手。
“林越,你可以的。”
林越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向证人席。脚步很慢,很沉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站在证人席上,她抬起头,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些人。
刘建国低着头,没看她。刘副厅长也没看她。只有周强,在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自责,还有别的什么。
林越移开目光。
法官问:“证人林越,请你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情况。”
林越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叫林越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三年前,我被他们抓了。”
法庭里安静极了,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他们给我下药,让我失去意识,变成……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他们让我做的事,我都不记得。但后来我想起来了,想起来自己做过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帮他们送过饭,帮他们看过那些女人,帮他们……帮他们打过人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越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不是自愿的。但那些事,确实是我做的。那个被打的女孩,我看着她被打,我没有拦住。后来她……她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她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,法官开口。
“证人林越,据调查,你在被控制期间的行为,是在药物作用下被迫实施的,依法不构成犯罪。你后来主动提供线索,协助破案,属于立功表现。”
林越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苏晚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是:你说得很好。
林越擦了擦眼泪,继续说下去。
她说自己怎么恢复记忆,怎么想起那些事,怎么帮苏念查案子,怎么找到那个山洞,怎么救出那些女人。
她说得很慢,但每一句都很清楚。
说完之后,她站在那里,等着。
法庭里响起了掌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那些受害者家属,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,那些旁听的群众,都在鼓掌。
林越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些人,眼泪又流下来。
轮到被告人陈述了。
刘建国先开口。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。
“我认罪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。
刘副厅长也认罪了。他的声音更轻,几乎听不见。
最后是周强。
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旁听席。
“我当过警察。”他说,“我曾经是个好警察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冷笑。
他没理会,继续说下去。
“后来我变了。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。我不求原谅,不配求原谅。”
他看着苏晚。
“但我谢谢她。她一直拉着我,一直想让我回头。我没回头,但她没放弃。”
苏晚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欠她的,欠那些女人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周强的声音发颤,“我只能说,对不起。”
他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法庭里安静了很久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休庭,择宣判。”
三天后,判决下来了。
刘建国,。
刘副厅长,。
周强,。
听到判决的那一刻,刘建国没有任何表情。刘副厅长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,被法警架着才走出去。
周强站在那里,听完了判决,然后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旁听席上,苏晚还坐在那里。
他看着苏晚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晚也点了点头。
他走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苏晚坐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苏念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姐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林越也走过来,坐在另一边。
三个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那些黑暗的子,终于过去了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外面围满了人。
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,她们的家人,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人,都站在门口,等着。
看见苏晚出来,有人开始鼓掌。
然后更多人鼓掌。
掌声像水一样,一波一波涌过来。
苏晚愣住了。
苏念也愣住了。
林越站在她们旁边,眼泪又流下来。
张小燕从人群里跑过来,一把抱住林越。
“林越姐!结束了!都结束了!”
林越抱着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
其他被救出来的女人也围过来,抱着苏晚,抱着苏念,抱着林越。
她们哭着,笑着,说着谢谢。
苏晚看着她们,眼眶热了。
三年了。
三年的卧底,三年的逃亡,三年的等待。
终于,结束了。
那天晚上,她们回到了租住的那间小屋。
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但苏念收拾得很净,桌子上摆着一个旧花瓶,里面着从路边摘的野花。
林越去买了些吃的,简单的馒头和咸菜。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安静地吃着。
吃完了,苏念去烧水泡茶。
苏晚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林越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以后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“以后怎么了?”
苏晚想了想。
“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。那些还没找到的女人,她们的家人还在等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我帮你。”
苏念端着茶走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我也帮你。”
苏晚看着她们,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三个人坐在窗边,喝着茶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“姐,”苏念突然问,“你说那些女人,她们现在在哪儿?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咱们会找到她们的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一个一个找。”
苏念也点点头。
“对,一个一个找。”
窗外,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屋里,三个女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那些黑暗的子,终于过去了。
新的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