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夜黑得像泼了墨。
苏念拉着林越的手,在完全没有路的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。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,好几次她差点摔倒,都被林越死死拽住。身后远处,狗叫声还在持续,手电筒的光柱偶尔从树梢间扫过,像探照灯一样切割着黑暗。
“这边。”林越喘息着,拉着她往一处更陡的斜坡滑下去。苏念什么都看不见,只觉得身体腾空,紧接着是重重的落地,后背撞上什么柔软的东西——是厚厚的落叶层。林越压在她身上,捂住她的嘴。
狗叫声突然近了。
苏念屏住呼吸,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腔里擂鼓。透过落叶和灌木的缝隙,她看见三四支手电筒的光在距离她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晃动。有人在大声说话:
“妈的,跑哪儿去了?”
“肯定就在这一片,继续搜!”
“小心点,这山里沟多,别掉下去。”
脚步声踩过落叶,咔嚓咔嚓响。苏念感觉林越的手在微微发抖,她反手握住,用力握了握。
光柱越来越近,几乎要扫到她们藏身的灌木丛。苏念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——姐姐被抓走时的背影,周强在电话里那句“我是省厅刑警”,还有怀里那本硬邦邦的小本子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“那边!有动静!”
光柱迅速移开,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。很快,周围重新陷入寂静。
苏念等了很久,直到确认那些人不会再回来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林越从她身上挪开,靠着树坐起来,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受伤了?”苏念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事,擦破点皮。”林越的声音很平静,但苏念听出了隐忍的痛意。
她摸索着爬过去,碰到林越的手臂,湿湿的,黏黏的——是血。
“这还叫没事?”苏念急了,撕下自己衬衫的一角,凭着感觉给林越包扎。黑暗中她看不清伤口,只能用力缠紧,希望能止血。
林越没吭声,任由她弄。等苏念打好结,她才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你是因为我才……”苏念说不下去了。
如果不是为了陪她回周家工厂,林越本不会卷入这场逃亡。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,林越也不会在刚才的追逐中替她挡下那一棍。
“别这么说。”林越打断她,“我自己也想查清楚。”
沉默。
山风从林间穿过,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。苏念打了个寒噤,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,贴在身上冷冰冰的。她把怀里的小本子掏出来,摸了摸,还好,没湿。那是姐姐被抓走前留给她的十七人名单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林越问。
苏念想了想:“先找个地方躲到天亮。这里离陈叔家不远,但那些人可能也会去那边搜。”
“不能去陈叔家。”林越说,“会连累他。”
苏念点点头。虽然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动作,但林越似乎感觉到了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记得前面有个山洞。”林越说,“小时候跟我爸打猎时去过。很隐蔽,一般人找不到。”
“多远?”
“翻过这个坡,再走大概半小时。”
苏念咬了咬牙:“走。”
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摸索着往坡上爬。林越对山路的熟悉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作用,她凭着记忆和直觉,带着苏念绕过那些难走的沟壑,避开容易留下痕迹的泥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身后又隐约传来狗叫声。
“他们追过来了。”苏念的心再次提起来。
林越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苏念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走,好几次脚底打滑,都是林越用力拽住。
终于,林越停下来,伸手在前面摸索着什么。
“到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苏念凑过去,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,勉强能看见一块巨大的岩石。岩石下方有一道裂缝,很窄,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。
林越先钻了进去,然后伸手把苏念拉进去。里面比想象中宽敞,大概有两三平米,地面铺着草,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味道——大概是以前猎人留下的。
洞口有一块可以移动的石头,林越摸索着将它推过来,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。这样一来,外面就算有人经过,也很难发现这里有个洞。
黑暗彻底降临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。苏念甚至看不清自己伸到面前的手。她只能听见林越的呼吸声,还有洞外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她们并肩坐在草上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了。可能是那些人搜到别处去了,也可能只是暂时安静。苏念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,这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痛和疲惫。
“林越。”她轻声喊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
林越没回答。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的伤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应该没伤到骨头。”
苏念想再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黑暗中,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本子。
“那个名单,”林越突然开口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苏念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林越会主动提起这个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老实承认,“本来想找马副局长,但听说他被调去学习了。”
“被调走了?”林越的声音里带着惊讶。
“嗯。就这几天的事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钟:“这么巧?”
“是啊,太巧了。”苏念苦笑。
黑暗中,两个人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林越突然说:“苏念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昨天……想起了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周家工厂后面,有一片空地。我被关的时候,听他们说过,那儿埋了人。”
苏念的心猛地揪紧。
“埋了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越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记得他们说,有三个,都是不听话跑过又被抓回来的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三个。
三个女人。
不听话跑过又被抓回来的。
她们现在,就在那片空地下。
苏念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她强迫自己深呼吸,不要喊出来,不要哭出来。
“林越,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那个地方,你能找到吗?”
“能。”林越说,“我记得怎么走。”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天亮了,我们去。”
天刚蒙蒙亮,她们就出发了。
林越凭着记忆,带着苏念绕过周家工厂的后山,来到一片杂树林。林子很密,很少有人来,地上堆满了落叶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林越指着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。
苏念看着那片地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没有坟包,没有标记,就是一片普通的空地。
但她知道,下面埋着人。
三个曾经活着的女人。
“怎么证明?”她问。
林越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苏念绕着空地走了一圈,突然看见一棵树上刻着什么。她走近一看,是一个十字架,刻得很深,像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。
谁刻的?为什么刻在这儿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这可能是证据。
“走,去找陈叔。”
她们找到陈老,把情况说了。陈老听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去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苏念一愣,“马副局长被调走了,县局的人可信吗?”
“有个姓吴的刑警,是马副局长的徒弟。”陈老说,“马副局长临走前交代过,有事可以找他。这个人我见过几次,靠谱。”
苏念想了想,点点头。
当天下午,陈老从镇上回来,带回了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国字脸,眼神锐利,穿着便衣。他看见苏念和林越,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吴国强,县局的。”他说,“马副局长让我盯着这个案子。你们说的那片空地,能带我去看看吗?”
林越带他们去了那片空地。
吴刑警在空地上转了几圈,又看了树上那个十字架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一个小时后,来了几个人,带着工具。
挖了两个小时,挖到了东西。
第一具,第二具,第三具。
三个女人,并排埋着,身上只裹着破烂的床单。已经腐烂得看不清脸,但从残留的衣物能看出,她们死的时候都很年轻。
苏念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骸骨被一具一具抬出来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林越也哭了。
她们不知道这些女人是谁,叫什么名字,从哪里来。但她们知道,这些女人和她们一样,曾经活过,曾经挣扎过,最后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吴刑警走过来,看着她们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说,“这个案子,我会查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现在很危险。周家的人知道是你们提供的线索,一定会找你们。找个地方躲起来,别露面。”
苏念点点头。
她和林越离开了那片空地,离开了那些刚刚被挖出来的女人。
身后,吴刑警还在指挥着现场,拍照,记录,收殓。
那天晚上,她们躲在陈老家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,消息传开了。
周强被抓了。
警察直接冲进工厂,把他从办公室里带走。罪名是涉嫌人口贩卖、非法拘禁、故意人。证据确凿——那三具尸体,是在他工厂后面挖出来的。
周建国跑了。
就在警察冲进去之前一刻钟,有人看见他从后门溜了,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往省城方向跑了。
苏念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陈老家吃早饭。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
周强被抓了。
那个在电话里自称警察的人,那个说姐姐是人贩子的人,那个让她差点信以为真的人——现在被抓了。
可他到底是谁?
陈老抽着烟袋,慢慢说:“周强的事,吴刑警跟我透了点底。”
苏念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周强五年前确实是省厅派下来的卧底。”陈老说,“那时候他还是个好警察,来青溪镇是为了查周家的案子。但后来……后来他变节了。拿了周家的钱,帮着周家害人。省厅其实早就怀疑他叛变了,只是一直没证据。这回尸体挖出来,证据确凿,谁也救不了他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叛变了。
曾经是警察,后来变成了罪犯。
怪不得他会在电话里说自己是警察——那是真的,曾经是真的。但现在,他已经不是了。
“那他说我姐是人贩子……”苏念的声音发颤。
陈老看了她一眼:“你姐的事,吴刑警没说。但周强的话,你能信几分?”
苏念沉默了。
是啊,周强的话,她能信几分?
一个叛变了的警察,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犯,他的话能信吗?
陈老磕了磕烟袋,说:“吴刑警让我转告你,周强想见你。”
苏念一愣:“见我?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点名要见你,说只有你来了,他才肯说。”
苏念沉默了。
周强要见她。那个曾经是警察后来变成罪犯的人,那个在姐姐名单上排第一个的人,要见她。
“去不去?”林越问。
苏念想了想:“去。”
她想知道,周强到底要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