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石沟村回来，苏念一直在想那张字条。
她下去了，没上来。
没上来是什么意思？死在下面了？还是从别的地方上来了？
黑水潭四面都是悬崖，只有那一条路可以下去。如果她从那条路下去，就必须从那条路上来。吴老四等了一天一夜，没见她上来，说明她要么死在了下面，要么从别的地方上来了。
可别的地方，是哪儿？
她想起陈老说的话：那水潭底下，有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“我要下去。”她对林越说。
林越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不管下面有什么，我都要去看一眼。”苏念说，“我姐下去了，我也要下去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我陪你。”
她们去找陈老，问他有没有绳子。
陈老从柴房里翻出一捆旧绳子，扔给她们。
“这绳子是我年轻时用的，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人。”
苏念接过来，拉了拉。绳子很粗，很结实，应该还能用。
“谢谢陈叔。”
陈老看着她，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，你真的要去？”
苏念点点头。
陈老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，“那水潭邪。”
她们往黑水潭走。
翻过山，穿过林子，到了悬崖边上。那豁口还在，那条窄窄的台阶还在。苏念把绳子一头系在崖边一棵大树上，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
林越也系上了。
她们一前一后，沿着那条台阶往下走。
台阶比上次更滑，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，脚踩上去直打滑。苏念一步一步，走得极慢。绳子在身后拖着，偶尔被石头卡住，要停下来拉一拉。
走了很久，脚终于踩到实地。
她们站在水潭边上。
潭水还是那样黑，深不见底。水面上浮着一些枯枝败叶，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四周静得出奇，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苏念解开腰上的绳子，沿着潭边往东走。
上次她们就是从这边发现那个背包的。这次她想走得更远一点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走了几十米，潭边出现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，只有半人高，被藤蔓和杂草遮住了。拨开草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，不知道有多深。
苏念蹲下来，往里看。
里面传来一股怪味，湿的，霉烂的，还有别的什么。像是死老鼠的味道，又不太像。
“有手电吗？”她问。
林越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，递给她。
苏念打开手电，往洞里照。
洞不深，大概只有十几米，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。她弯着腰，钻进去。林越跟在后面。
到了洞底，手电的光照出那些东西。
是几具尸体。
不，不是尸体。是骸骨。
有的已经成了白骨，有的还连着一点皮肉。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，数不清有多少。有的穿着衣服，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。有的光着，什么也没穿。
苏念的胃里一阵翻涌。她捂住嘴，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。
林越在旁边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手电的光在那堆骸骨上慢慢移动。有一具骸骨，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烂掉，能看出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。
苏念的手抖了一下。
白色的连衣裙。
她姐姐失踪那天，穿的是白色连衣裙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想看清楚。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个背包。黑色的，双肩的，和上次在水潭边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蹲下来，打开背包。
里面有几件衣服，一个笔记本，一个钱包。
她打开钱包。
里面有一张身份证。
苏晚。
苏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跪在那堆骸骨前面，手在发抖，嘴唇在发抖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姐姐。
姐姐在这儿。
林越蹲下来，扶住她的肩膀。
苏念没有哭。她哭不出来。她只是跪着，看着那堆白骨，看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，看着那个背包，那张身份证。
三年了。
她找了三年，等了三年，想了三年。
姐姐在这儿。
在这暗无天的山洞里，和一堆陌生人躺在一起。
很久之后，她站起来。
手电的光还在那堆骸骨上照着。她看着那些白骨，一个一个数过去。数到第七个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
七个。七个女人。
加上那个浮在水面上的，八个。
八个失踪的女人，八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
林越在旁边，声音很轻。
“走吧。报警。”
苏念点点头。
她们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洞口，苏念突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她转过身，又走回去。
手电的光照在那堆骸骨上，她蹲下来，一个一个仔细看。第一具，第二具，第三具……数到第七具，她停下来。
那具骸骨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是她姐姐。
可那件连衣裙的领口，有一朵绣花。
苏念记得这件衣服。这是苏晚最喜欢的一件裙子，是她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买的。那天她穿着这件裙子回家，在苏念面前转了一圈，问好看吗。苏念说好看，她笑着说那当然，也不看是谁买的。
可那朵绣花，不是在领口。
是在袖口。
苏念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凑近了看。那朵绣花确实在领口，针脚很细，绣得很好。可苏晚的那件，绣花在袖口。
这是别人的裙子。
她站起来，又看那张身份证。是苏晚的，没错。可身份证可以造假，可以故意放在这里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林越。
林越站在洞口，手电的光从外面照进来，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这不是我姐。”苏念说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苏念指着那具骸骨。
“这件裙子不是我姐的。有人故意把她的身份证放在这儿，让我以为她死了。”
林越走过来，看着那具骸骨。
“你确定？”
苏念点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她把手电关掉，站在黑暗里。
有人在设计这一切。有人知道她会来，知道她会找到这个山洞，知道她会看见这些东西。那个人想让她以为苏晚死了，想让她停止寻找。
那个人是谁？
周强？还是别的人？
林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上去。报警。让他们来查。”
她们钻出洞口，往潭边走。走到一半，苏念突然停下脚步。
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盯着那水面，心跳得很快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，浮在水面上，脸朝上，正对着天。和上次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，那个女人睁着眼睛。
她在看着苏念。
苏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想喊林越，可喊不出来。她想跑，腿像灌了铅。
那女人慢慢抬起手，朝她伸过来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念念。”
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那是苏晚的声音。
她往前跑了两步，扑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很深，她什么也顾不上了，只是拼命往前游。
那女人还在水面浮着，手还朝她伸着。
苏念游到她身边，一把抱住她。
是苏晚。
真的是苏晚。
她的脸苍白得像纸，嘴唇发青，眼睛却很亮。她看着苏念，笑了一下。
“念念，你来了。”
苏念抱着她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林越也游过来了。她看着苏晚，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你——”
苏晚看着她，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林越，好久不见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她盯着苏晚，眼神很复杂。
苏念抱着苏晚，感觉到她身上冰凉，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姐，你怎么——”
苏晚打断她。
“先上去。上面说话。”
她们把她拖上岸。苏晚躺在石头上，闭着眼睛，喘了很久。她瘦得厉害，皮包骨头，衣服烂成了布条，身上全是伤。
苏念脱下自己的外套，盖在她身上。
苏晚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“念念，你长大了。”
苏念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姐，这三年你在哪儿？”
苏晚没回答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林越。
林越站在旁边，一动不动。
苏晚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林越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林越的声音发紧：“记得什么？”
苏晚慢慢坐起来，靠着石头。
“那两个月的事。”
林越的脸色变了。
苏晚看着她，一字一字说：
“你想起来了，对不对？”
林越没说话。
苏念看看姐姐，又看看林越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姐，你们在说什么？”
苏晚没回答她。她只是看着林越，等着她说话。
林越站在那儿，像一尊雕像。很久很久，她开口了。
“是。”
她说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林越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是泪光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那两个月，”她说，“我不是被拐卖的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越的声音发抖。
“我是——我是他们的人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说什么？
林越看着苏晚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是人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