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她们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。
四个小时的车程,苏念一直看着窗外。山慢慢退后,变成丘陵,变成平原,变成楼房。她想起三年前,苏晚也是坐这趟车去青溪镇的。那时候姐姐在想什么?是不是也在看窗外,想着回来之后要把查到的东西写成报道?
车到站,她们转了两趟公交,到了苏念租住的城中村。
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挤两个人刚刚好。苏念让林越坐着,自己去翻柜子。
苏晚的遗物装在一个纸箱里,放在柜子最上层。警察送回来之后,她一直没敢打开。箱子上的胶带还封着,落了一层灰。
她把箱子抱下来,放到桌上。
林越走过来,站在旁边。
苏念撕开胶带,打开箱子。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。苏晚大学毕业时的照片,穿着学士服,站在学校门口,笑得灿烂。苏念看着那张照片,眼睛有点酸。她把照片放到一边,继续往下翻。
下面是几本笔记本。苏晚的采访笔记,记了很多,有关于留守女性的,有关于被拐卖妇女的,有关于山区贫困儿童的。苏念一本一本翻过去,没找到和青溪镇有关的。
再下面是几件衣服。叠得整整齐齐,是苏晚平时穿的。苏念把衣服拿出来,箱底还有东西。
是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。苏念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信纸,叠成方块。
她展开信纸。
是苏晚的笔迹。期是三年前的六月,她失踪前一个月。
“念念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别哭,别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我在查一个案子,很危险的案子。如果查成了,能救很多人。如果查不成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但我不后悔。
有些事,我必须告诉你。
我在青溪镇认识了一个人,叫林越。她是被拐卖的受害者,跑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我帮她查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,查到了一些东西。
那些人贩子背后有人。不是普通的人贩子,是有人在组织,在经营。他们拐来的女人,有的卖掉,有的留下,有的——
我不想吓你,但你必须知道。
那个组织的人,知道我查到了他们。他们一直在盯着我。我随时可能出事。
如果我真的出事了,你要小心。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林越。
她可能不是受害者。她可能是——别的东西。
但我不能确定。我需要你帮我确定。
找到她,陪着她,看着她。如果她真的是无辜的,她会带你找到真相。如果她不是——你要保护好自己。
念念,对不起,让你承担这些。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。只有你能帮我。
爱你的姐姐”
苏念的手在发抖。
她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包括林越。她可能不是受害者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越。
林越站在旁边,脸色惨白。她肯定也看见了信上的内容。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。”
苏念看着她,没说话。
林越往前走了一步,苏念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越停下脚步。
“你信她?”她问,“还是信我?”
苏念攥紧手里的信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越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熄灭。
“那两个月的事,我真的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你姐说我在撒谎,可我真的没有。我醒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记得。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,为什么还会回来找你?为什么不跑得远远的?”
苏念没说话。
林越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往门口走。
“林越。”苏念喊住她。
林越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去哪儿?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回青溪镇。”她说,“你要查的事,我陪你查完。查完之后,你想怎么样,随便你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苏念一个人站在屋里,看着手里的信纸。
窗外天快黑了,城中村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。远处有狗在叫,有人在吵架,有孩子在大哭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
可她觉得一切都乱了。
她相信谁?姐姐还是林越?
姐姐不会骗她。从小到大,姐姐从来没骗过她。可如果林越真的有问题,为什么周强不报警?为什么警察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?
她想起周强说的那句话:等你姐自己出现。
什么意思?姐姐还活着?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箱子里还有东西,她继续翻。
下面是一叠剪报。苏晚收集的,都是关于失踪女性的报道。有本地的,有外地的,有近期的,有过去的。苏念一张一张看过去,发现这些失踪案都有一个共同点:失踪地点都在山区,失踪者都是年轻女性,失踪时间都在过去三年里。
她数了数,一共十七个。
十七个失踪的女人,十七个破碎的家庭。
苏念把剪报放到一边,继续翻。箱底还有一本相册。她打开来,是苏晚从小到大的照片。有婴儿时期的,有上学时期的,有工作之后的。翻到最后,有一张照片掉出来。
是苏晚和林越的合影。
就是林越给她的那张,两个人站在溪边,一个穿白裙子,一个穿灰T恤。
但这张照片上,多了一个人。
照片的边缘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像是刚好路过,被拍进去的。那人影很小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是个男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站在远处的树影里。
苏念凑近了看。
那人的轮廓,有点眼熟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字,是苏晚的笔迹:
“周强在跟踪我们。”
苏念的手抖了一下。
周强。
他那天也在溪边。他在跟踪她们。
她想起周强说的话:你姐查的那些事,不是只有她在查。我也在查。
他在查什么?查林越?查那些人贩子?还是查别的?
她把照片收好,站起来。
窗外已经全黑了。城中村的夜生活刚刚开始,楼下传来烧烤摊的油烟味,有人在喝酒划拳,有人在唱歌跑调。
苏念站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马副局长吗?我是苏念。我想再报一次案。”
第二天一早,苏念去了县公安局。
马副局长在办公室等她,看见她进来,示意她坐下。
“你说有新的证据?”
苏念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姐留下的。上面这个人,是周强。他那天在跟踪我姐。”
马副局长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在撒谎。”苏念说,“他说他欠我姐的,说他后悔没告诉她。可他明明在跟踪她。他想什么?”
马副局长把照片放下。
“苏念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这个证据,确实不够立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可以说自己是路过。也可以说他当时也在查案子。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那些失踪案有关。”
苏念攥紧拳头。
马副局长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不过,”他说,“你说的那些事,我会继续查。周家的木材厂,我们也会盯着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再一个人查了。”马副局长说,“太危险。如果你发现什么,先通知我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马副局长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你姐的事,我一直记得。三年了,案子没破,我心里也过不去。但办案子要讲证据,不能光靠猜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念。
“给我点时间。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苏念站起来。
“谢谢马局长。”
出了公安局,她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可她还是觉得冷。
她拿出手机,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:你在哪儿?
过了很久,林越回:青溪镇。陈老家。
苏念看着那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收起手机,往车站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