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。
只记得萧景琰一直抱着她,没有松手。
那封信被她攥在手里,纸已经皱了,泪水把字迹洇得有些模糊。但她不敢松手,好像一松手,爹就真的消失了。
王成德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老泪纵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过了很久很久,沈清辞终于止住了哭声。
她推开萧景琰,自己站起来,擦了擦脸。
眼睛肿了,嗓子也哑了。
但她还是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,贴身放进怀里。
然后她转身看着王成德:
“王大人,这封信,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王成德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:
“是你爹临刑前托人送出来的。那人也是个狱卒,心善,冒险把信带出来交给我。让我有机会转交给你。”
他低下头:
“可我……我不敢送。我怕周延的人查到,我怕惹祸上身。我就一直藏着,藏了三年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问:
“那个狱卒呢?”
王成德摇头:
“不知道。把信给我之后,他就辞了差事,走了。可能是怕被牵连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。
外面是一片荒凉的田野,远处有几间农舍,炊烟袅袅。
她忽然问:
“王大人,你知道我爹说的‘那笔账’,是什么吗?”
王成德愣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回头看他。
王成德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
“你爹当年在户部,管的是江南税赋。有一年,江南几个县的税银对不上,少了一笔。你爹查出来,是有人贪污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那个人,是周延的人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:
“谁?”
王成德摇头:
“具体是谁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爹不肯改账本,坚持要把这事报上去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沈清辞已经懂了。
然后,她爹就被陷害了。
被了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萧景琰走过来,站在她另一边:
“那个人,现在还在吗?”
王成德想了想:
“应该还在。那人当年只是个县令,后来升了。现在……可能在京城。”
他看着萧景琰:
“你们要想查,得从当年的账本查起。那笔账,一定还有记录。”
萧景琰点头:
“刑部应该有存档。”
王成德苦笑:
“有是有,但你们拿得到吗?”
萧景琰看着他:
“你愿意作证吗?”
王成德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我儿子,在京城做生意。开了一家小铺子,勉强糊口。我孙子今年六岁,刚启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:
“我要是作证,他们还能活吗?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会保护他们。”
王成德盯着他:
“你怎么保护?周家的人,手有多长,你不知道?”
萧景琰说:
“我知道。但我更知道,如果不翻案,你儿子孙子,这辈子都得背着‘叛徒之后’的名声。你孙子以后考功名,都会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王成德愣住了。
萧景琰继续说:
“周延是倒了,但他的人还在。你不站出来,他们就永远在。你站出来,至少有机会。”
王成德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王成德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很苦。
“当年我办你爹的案子,就知道会有今天。”
他转身,走到墙角,又蹲下来,从另一个地方撬出一块砖。
下面藏着一个小木匣。
他拿出来,递给沈清辞:
“这里面,是当年那个案子的所有记录。包括周延的亲笔信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
“你……”
王成德说:
“我留了一手。我知道周延不会放过我,我留这些东西,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保命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:
“丫头,这些东西,都给你。我跟你回京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你不怕了?”
王成德摇头:
“怕。但怕了一辈子,也够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那片荒凉的田野:
“我在这破地方窝了三年,每天做梦都梦见你爹。他站在我面前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”
他回头,看着沈清辞:
“今天你来了,他终于可以不用看我了。”
沈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把那木匣抱在怀里,很紧。
第二天一早,三人启程回京。
王成德换了一身净衣服,把那间破屋锁上。
临走前,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住了三年的地方,破破烂烂,但他还是看了很久。
沈清辞问:
“舍不得?”
王成德摇头:
“不是舍不得。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
“会的。”
王成德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三人上了马车,一路往京城赶。
路上,沈清辞打开那个木匣,一件一件看。
有当年的账本复印件,有周延的亲笔信,有王成德自己写的办案记录。
每一样,都是铁证。
她看完,把木匣合上,抱在怀里。
萧景琰问:
“怎么样?”
沈清辞说:
“够用了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,没再问。
马车颠簸着往前走。
沈清辞靠在车厢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。
怀里那个木匣,沉甸甸的。
但她的心,好像没那么重了。
两天后,他们回到京城。
刚进城,阿九就迎上来,脸色发白: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萧景琰心里一紧:
“什么事?”
阿九说:
“王成德的儿子,昨晚被人打了。铺子也被砸了。”
沈清辞脸色一变。
王成德冲上去,抓住阿九:
“我孙子呢?我孙子怎么样了?”
阿九说:
“孩子没事,被邻居护住了。但他爹伤得很重,现在还躺着。”
王成德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萧景琰扶住他:
“先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赶到王成德儿子的铺子。
那是城南一条小巷里的小铺子,卖些杂货。此刻门板歪斜,货架倒了一地,到处都是碎玻璃。
后院的小屋里,王成德的儿子躺在床上,头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。
儿媳妇坐在床边,眼眶红肿。
王成德冲进去,看见儿子的样子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小虎!小虎你怎么样?”
他儿子睁开眼,看见他,愣了一下:
“爹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王成德说不出话。
儿媳妇在旁边小声说:
“昨晚来了一群人,什么话都没说,进门就打。把小虎打成这样,还把铺子砸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:
“邻居报了官,官差来看了一眼,说‘会查’,就走了。”
萧景琰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阿九低声说:
“大人,是周成的人。他放出话来了,谁敢作证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。
王成德跪在儿子床边,老泪纵横。
沈清辞走过去,蹲下来,轻声说:
“王大人,对不起。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王成德摇头:
“不怪你。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萧景琰面前:
“萧大人,我跟你去作证。我儿子的伤,不能白挨。”
萧景琰看着他:
“你不怕了?”
王成德说: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人家都打到门口了,我还能躲一辈子?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:
“小虎,爹对不起你。但这事,必须有个了断。”
他儿子躺在床上,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爹,去吧。我支持你。”
王成德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又下来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萧景琰:
“萧大人,走吧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。
一行人离开那间小屋,往大理寺走去。
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他们。
但沈清辞知道,这一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
她抱紧怀里的木匣。
那是她爹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这一次,一定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