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很黑。
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细细的,在地上画出一条苍白的线。沈清辞靠着墙坐着,膝盖蜷起来,下巴抵在膝盖上,盯着那条光线发呆。
外面很安静。
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说话声飘进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那些人只是路过,没有人来打开这扇门。
沈清辞在心里数着时间。
从被关进来到现在,大约过了两个时辰。
天应该已经全黑了。
周成没有马上她。
为什么?
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,还是另有用意?
她想起周成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死了也是意外”。
意外。
什么意外?
失足落水?突发疾病?还是……一场“精心设计”的意外?
她活动了一下手腕。绳子绑得很紧,勒得手腕生疼,但好在没有打复杂的结。她前世在律所团建时参加过密室逃脱,学过几种简单的解绳方法。
她开始慢慢拧动手腕,一点一点往外抽。
绳子磨破了皮,辣地疼。她咬着牙,继续拧。
终于,右手抽了出来。
她顾不上疼,赶紧解左手的绳子。
解开的那一刻,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门从外面上了锁,但锁是老式的挂锁,门板也有年头了,木板之间有条不小的缝隙。
她趴下来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外面是个小院子,空无一人。院子对面是几间矮房,都黑着灯。院门口有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动。
没人看守。
周成太自信了。
或者,他本不在乎她跑不跑。
沈清辞退后两步,深吸一口气,猛地撞向门板。
砰!
门板剧烈晃动,但没开。
她又撞了一下。
砰!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第三下。
砰!
门开了。
她冲出去,四下看了看,认准一个方向就跑。
刚跑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嗤笑:
“跑得挺快啊。”
沈清辞僵住。
回头。
周成站在院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大汉。
他背着手,慢悠悠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她:
“小丫头,你以为我这儿是你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?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周成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:
“绳子都能解开,有点本事。不过,这点本事,在我这儿不够看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四个大汉围上来。
沈清辞退后一步,靠在一棵树上。
她忽然笑了。
周成愣了一下:
“笑什么?”
沈清辞说:
“笑你蠢。”
周成脸色一变。
沈清辞指着那棵树:
“你看。”
周成抬头看去。
树杈上,蹲着一个人。
黑衣黑裤,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沈清辞认得。
萧景琰的人。
周成还没反应过来,那人已经从树上跳下来,一刀砍向最近的壮汉。
壮汉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
其他三个冲上去,和黑衣人战在一处。
周成转身就跑。
沈清辞追上去。
她跑得没他快,但她知道他去哪儿——肯定是去拿玉佩。
她拐了个弯,抄近路往他卧室的方向跑。
果然,她刚跑到院子门口,周成就冲过来了。
两人撞个正着。
沈清辞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
“玉佩!”
周成想甩开她,但她抓得太紧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松手!”
“玉佩给我!”
两人扭打起来。
沈清辞力气没他大,但胜在不要命。周成一拳打在她脸上,她眼冒金星,手却不松。
周成急了,从怀里掏出玉佩,往远处扔去。
沈清辞眼睁睁看着那块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池塘里。
噗通——
水面溅起一朵水花,然后归于平静。
沈清辞愣了一秒。
就这一秒,周成挣脱她,跑了。
她顾不上追他,冲到池塘边。
池塘的水很脏,飘着浮萍,看不见底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跳了下去。
水没过头顶,冰凉刺骨。
她憋着气,在水里摸索。
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用手一寸一寸地摸。
摸到淤泥,摸到石头,摸到不知什么东西的残骸。
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。
她憋不住了,浮上水面换了口气,又潜下去。
继续摸。
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,手指触到一个光滑的东西。
玉佩。
她抓住它,浮上水面。
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黑衣人已经解决了那四个壮汉,跑过来接应她。
“快走!周家的人马上就到!”
沈清辞被他拉上岸,浑身湿透,冻得直哆嗦。
两人刚跑出院子,身后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声:
“抓刺客!有刺客!”
黑衣人带着她翻墙、钻巷子、绕小路。
跑了一炷香的时间,终于甩掉了追兵。
两人躲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,靠着墙喘气。
沈清辞低头看手里的玉佩。
沾满淤泥,但确实是它。
青白色,云纹,和卷宗里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她握紧它。
拿到了。
黑衣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:
“姑娘,你真不要命。”
沈清辞也笑了:
“命没了还能再投胎,证据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黑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他扯下脸上的黑布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沈清辞见过他——萧景琰身边的侍卫,叫阿九。
“萧大人让我来接应你。他说你一定会出事。”
沈清辞问:
“他呢?”
阿九说:
“他在外面接应。快走。”
两人刚站起来,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阿九脸色一变:
“糟了,他们追来了。”
沈清辞握紧玉佩:
“分开跑。你引开他们,我回去找萧景琰。”
阿九皱眉:
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沈清辞打断他: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我有这个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玉佩。
阿九犹豫了一秒,点头:
“行。你往东,我往西。”
两人分头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辞一个人跑在陌生的巷子里,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喊声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对了没有,只知道不能停。
跑了不知多久,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。
她猛地停下。
是萧景琰。
他站在巷口,一身黑衣,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,愣了一下:
“你……”
沈清辞举起手里的玉佩:
“拿到了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块沾满淤泥的玉佩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走过来,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身上。
“走。”
沈清辞跟着他,七拐八绕,进了一间小屋。
屋里亮着一盏油灯,阿九已经回来了,正在包扎伤口。
萧景琰关上门,转身看着沈清辞:
“你知不知道,刚才有多危险?”
沈清辞说:
“知道。”
萧景琰说:
“那你还跳池塘?”
沈清辞说:
“玉佩掉进去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玉佩重要还是你重要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萧景琰说:
“你要是死了,拿到玉佩有什么用?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
“你查了二十年,不就为了这个?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
沈清辞把玉佩递给他:
“现在,你有了。”
萧景琰接过玉佩,低头看着它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那块青白色的玉上,云纹清晰可见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:
“谢谢你。”
沈清辞摇头:
“不用谢。我说过,两清。”
萧景琰笑了。
那笑容,和之前不一样。
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行。两清。”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阿九处理好伤口,走过来:
“大人,周家那边肯定在搜城。我们得尽快离开。”
萧景琰点头:
“收拾一下,天亮就走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去哪儿?”
萧景琰说:
“找能信得过的人,开堂重审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
“重审?二十年了,还能重审?”
萧景琰握紧那块玉佩:
“有它在,就能。”
【第八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