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走后,沈清辞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腿还在发软,但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。
她翻开那份卷宗,找到办案人的名字。
刑部郎中王某——王成德。
大理寺评事李某——李怀仁。
都察院御史赵某——赵明远。
老孙头说,这三个人,一个被贬,一个病故,一个死了。
谁被贬?谁病故?谁死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必须知道。
傍晚,萧景琰回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问:
“周成来过?”
沈清辞点头:
“来过了。带了一帮人,说要砸府。”
萧景琰皱眉:
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辞摇头:
“没事。他就是吓唬人的。没敢真动手。”
萧景琰松了口气,在桌边坐下:
“郑伯父那边也得到消息了。周成能放出来,是他那个姑姑在宫里使了力。皇上念在周家三代老臣的份上,网开一面。”
沈清辞问:
“那他还会被追究吗?”
萧景琰摇头:
“革职了,放归原籍,以后不能入朝为官。但他这样的人,就算不当官,也能坏事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卷宗推到他面前:
“我找到线索了。”
萧景琰翻开卷宗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:
“这三个办案人?”
沈清辞点头:
“老孙头说,一个被贬,一个病故,一个死了。如果能找到被贬的那个,也许能问出点什么。”
萧景琰想了想:
“刑部郎中王成德……这个人我听说过。”
沈清辞眼睛一亮:
“你认识?”
萧景琰摇头:
“不认识,但知道。他是周延的门生,当年办了不少案子。后来突然被贬,贬到江州一个偏远县城当县令。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得罪了周延,现在看来……”
他看着沈清辞:
“可能是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动:
“他还活着?”
萧景琰点头:
“应该活着。江州那边没有他的死讯传回来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:
“我去找他。”
萧景琰拦住她:
“你不能去。周成今天来,就是警告。你现在出城,他肯定会派人盯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那怎么办?”
萧景琰想了想:
“我去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
“你?周成盯着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萧景琰摇头:
“周成盯着的是我们两个。我今天出去,说不定也有人跟着。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几步:
“得想个办法,声东击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什么意思?”
萧景琰说:
“我让人假扮你我,从东门出去,引开周成的人。然后我们俩,从西门走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
“我们俩?”
萧景琰点头: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王成德在江州,你熟悉情况,去了有用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你这是怕我一个人跑了吧?”
萧景琰也笑了:
“是怕你一个人跑了,不回来还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萧府后门悄悄走出两个人。
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低着头,混在出城的人群里,从西门出去。
而东门那边,一顶轿子大摇大摆地出去,后面果然跟上了几条尾巴。
沈清辞和萧景琰出了城,雇了一辆马车,一路往江州方向赶。
江州离京城三百里,快马一天能到,马车要走两天。
两人坐在马车里,谁都没说话。
沈清辞靠在车厢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王成德会是什么样的人?
他愿意开口吗?
如果他不愿意,怎么办?
她正想着,萧景琰忽然开口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清辞回过神:
“在想王成德会不会开口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会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景琰说:
“因为他被贬了。被贬的人,心里都有怨。只要给他一个机会,他会说的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马车走了一天,傍晚在一个镇子上歇脚。
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,简单吃了点东西。
沈清辞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问:
“如果王成德说了,我爹的案子能翻吗?”
萧景琰走到她身边,同样看着窗外:
“能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:
“你这么肯定?”
萧景琰也转过头,两人目光相遇:
“因为我会让它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她移开目光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景琰没说话。
只是站在她旁边,一起看着那片黑暗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到了江州。
王成德被贬的县城,在江州最东边,又赶了半天的路才到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县城,一条主街走到底,两边稀稀拉拉几家店铺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看见他们这两个生面孔,都好奇地打量。
沈清辞找人问了王成德的住处,那人往街尾一指:
“最里头那间破院子就是。”
两人走到街尾,看见一间矮小的土房。
院墙塌了一半,门板歪歪斜斜,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有点不敢相信:
“这就是县令的住处?”
萧景琰没说话,上前敲门。
敲了很久,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。
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:
“找谁?”
萧景琰说:
“王成德王大人?”
那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
“什么王大人,早就是庶民了。我就是。你们是……”
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块刑部腰牌,递过去。
老人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萧景琰,又看看沈清辞,沉默了几秒,然后侧身让开: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破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捆柴。桌上放着一碗稀粥,粥里飘着几片菜叶。
王成德坐下,指了指另外两把椅子:
“坐吧。寒舍简陋,别嫌弃。”
萧景琰和沈清辞坐下。
王成德看着他们:
“刑部的人来找我,是为什么事?”
萧景琰开门见山:
“三年前,沈文远的案子,是你办的吧?”
王成德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萧景琰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但很快,他就恢复了平静:
“沈文远?不记得了。”
沈清辞开口:
“王大人,你不用装。我们查过了,当年办这案子的三个人,一个病故,一个死了,只有你还活着。”
王成德看着她:
“那又怎样?案子已经判了,人也死了,还有什么好查的?”
沈清辞说:
“我爹是冤死的。我要翻案。”
王成德愣住了。
他盯着沈清辞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你是……沈文远的女儿?”
沈清辞点头。
王成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很苦。
“你爹……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办他的案子,就知道他是冤枉的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:
“那你为什么还判他?”
王成德低下头:
“因为有人让我判。”
沈清辞问:
“谁?”
王成德抬起头,看着她:
“你猜不到吗?”
沈清辞说:
“周延?”
王成德点头。
沈清辞的手握紧了。
王成德继续说:
“当年周延让人送来一份认罪书,让我拿去给你爹签字画押。你爹不签,他们就……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沈清辞替他说完:
“就动刑了?”
王成德点头。
沈清辞的眼泪涌出来。
但她死死咬着牙,不让它流下来。
王成德看着她,眼里也泛着泪光:
“丫头,我对不起你爹。这些年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一闭眼就看见他的脸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:
“那你愿意作证吗?”
王成德愣住了。
沈清辞说:
“周延倒了。只要你作证,我爹的案子就能翻。”
王成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:
“丫头,你以为我不想作证?可我作证有用吗?周延是倒了,可他的人还在。他们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:
“我们会保护你。”
王成德回头看她:
“保护?你们拿什么保护?周成今天能放出来,明天就能派人我。我一个糟老头子,死了就死了,可我儿子呢?我孙子呢?”
沈清辞说不出话。
王成德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:
“丫头,你回去吧。别查了。你爹已经死了,你再查,也活不过来。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:
“那你呢?你一辈子背着这个良心债,能安心吗?”
王成德愣住了。
沈清辞说:
“你刚才说,一闭眼就看见我爹的脸。那你闭上眼的时候,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王成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继续说:
“他是不是在问你,为什么?”
王成德的老泪终于流下来。
他捂着脸,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她心里难受,但她没有去扶。
有些事,必须自己想通。
过了很久,王成德站起来。
他擦了擦眼泪,看着沈清辞:
“丫头,你跟我来。”
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。
下面藏着一个油纸包。
他拿出来,递给沈清辞。
沈清辞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
“致有缘人”
她抽出信纸,展开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。
那是她爹的字迹。
“辞儿吾女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爹已经不在了。
爹没做亏心事,是被人陷害的。害爹的人,是周延。因为他要查的那笔账,爹不肯改。
爹不怕死,只放心不下你和你娘。你娘身子弱,受不得苦。你要替爹照顾好她。
辞儿,爹这辈子最骄傲的,就是你。你从小就聪明,过目不忘。爹教你的那些账本,你一看就会。
爹不指望你为爹报仇,只盼你好好活着,平平安安。
如果有一天,你能看到这封信,记得爹的话——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父字
永别”
沈清辞跪在地上,抱着那封信,哭得浑身发抖。
萧景琰走过来,蹲下,轻轻把她拥进怀里。
她没有推开。
只是埋在他肩头,放声大哭。
【第十七章 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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