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一夜没睡踏实。
京城的第一夜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萧景琰昨晚那句话——
“我查了十年,查不动了。”
十年。
一个人,查了十年,查不到父母的仇人。
这是什么样的子?
她想起前世经手的那些案子。有些家属,一等就是五年、十年,每年都来律所问一次“有消息吗”。她见过他们的眼睛——从希望到失望,从失望到麻木,从麻木到……不再来。
萧景琰等了十年,还在等。
她翻了个身,盯着帐顶发呆。
原身的父亲呢?
三年前就被了,尸体都没留下。罪名是“谋反”,连审都没审,直接斩首。
谁判的?
谁定的罪?
谁在背后纵?
一概不知。
她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的一个画面——抄家那天,官兵冲进来的时候,父亲把她和弟弟推进密室里,说了一句话:
“别出来,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父亲知道有人要他。
但他没办法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刚睡着没多久,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沈姑娘,少爷请您去前厅用早膳。”
是老管家的声音,温和而有礼。
沈清辞睁开眼,窗外已经大亮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——昨晚枕的姿势不对,落枕了。
“知道了,马上来。”
她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上一身新衣服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,青色的衣裙,料子柔软,针脚细密,比之前那件囚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二十五岁,眉眼清秀,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,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。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沈清辞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
这身体,得好好养养。
她推门出去。
小鱼还在呼呼大睡,被子蹬到地上,蛐蛐在窗台上叫得欢。这孩子,从进了萧府就兴奋得睡不着,昨晚半夜还在院里捉蛐蛐。
沈清辞没叫他,轻手轻脚关上门。
萧府不大,但收拾得很雅致。青砖铺地,回廊曲折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虽然没开花,但叶子绿得发亮。
穿过回廊,就到了前厅。
萧景琰已经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几碟小菜、两碗粥、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。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
萧景琰推过来一碗粥:
“吃完,我带你去刑部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粥熬得正好,米粒开花,入口即化。配着腌得脆生生的萝卜,让人胃口大开。
她喝了几口,忽然问:
“刑部那边,知道我是什么人吗?”
萧景琰筷子顿了一下:
“知道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他们怎么说?”
萧景琰放下筷子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才慢慢说:
“有人说你一个女子,不该进刑部。有人说你是靠关系上来的。还有人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沈清辞替他说完:
“说我是不知廉耻、攀附权贵的女人。”
萧景琰没否认。
沈清辞笑了:
“无所谓。让他们说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
“你不怕?”
沈清辞反问:
“怕什么?怕被人说?我在刑场上都不怕,还怕这个?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昨晚的沉重不同,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行。那就走吧。”
刑部衙门在城东,占地极大。
光是门口的石狮子就有一人高,张牙舞爪,瞪着来往的行人。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两边各站着四个带刀护卫,目不斜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——“刑部”两个字,笔力遒劲,透着一股肃之气。
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吏,穿着各色官服,有的捧着卷宗,有的低头交谈。看见萧景琰,都低头行礼,喊一声“萧大人”。
看见她,则眼神各异。
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,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敌意。
萧景琰带着她穿过几道门,来到一间偏厅。
“你先在这儿等着。我去办手续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萧景琰走了。
偏厅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四处看了看——陈设简单,几张椅子,一张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字:“明镜高悬”。笔法苍劲,落款是前朝某位名臣。
她正看着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青色的官服,长得不错,但眼神让人不舒服。那种眼神,沈清辞前世见多了——优越感十足的官二代,看谁都觉得低他一等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看就是跟班,脸上挂着谄媚的笑。
“哟,这就是萧大人带回来的那个‘女状师’?”
领头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沈清辞,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身上,又从身上滑回脸上,轻佻得毫不掩饰。
“长得倒是不错,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人走近一步,在她面前站定:
“听说你在县衙公堂上把知府告了?用的还是《大周律》?”
他回头看了两个跟班一眼,三人一起笑起来。
笑够了,他转回头,压低声音:
“呵,一个女子,能看懂几页书,就敢自称状师?知道刑部是什么地方吗?是大周最顶尖的刑案汇聚之地。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,读过几本书?见过几个案子?”
他身后两个跟班附和:
“就是就是,周主事说得对。”
“刑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。”
沈清辞还是没说话。
那人又走近一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:
“我劝你识相点。刑部不是女人待的地方。趁早滚回去嫁人生孩子,省得丢人现眼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一股酒气喷过来。
沈清辞微微偏头,避开那股味道。
然后她开口: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得意地挺了挺:
“刑部主事,周成。”
沈清辞眼睛眯了一下。
周成。
姓周。
她想起那个账本上的名字——京城周姓贵人。
会不会……
“周主事,令尊在朝中任何职?”
周成脸色一变: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清辞笑了笑: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只是觉得周主事年纪轻轻就能在刑部做主事,想必家世不凡。随口一问,周主事别多想。”
周成盯着她,眼神变得阴冷:
“小丫头,我警告你,别多管闲事。京城这地方,水很深,淹死过很多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又看了她一眼: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门砰地关上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周成。
刑部主事。
姓周。
太师周延的远房侄子。
她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,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门又开了。
萧景琰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。
“手续办好了。从今天起,你是刑部实习书吏,归我管。这是你的腰牌。”
他把木牌递过来。
沈清辞接过一看——巴掌大的木牌,正面刻着“刑部”二字,背面是她的名字和“实习书吏”四个字。
她收好腰牌,抬起头。
萧景琰看着她的脸色,问:
“怎么了?有人来过?”
沈清辞点头:
“周成。”
萧景琰脸色一沉: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沈清辞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萧景琰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他是周家的人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:
“哪个周家?”
萧景琰看着她,一字一顿:
“当朝太师,周延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太师。
三公之一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那个账本上的“周姓贵人”,如果是周延……
那萧景琰查了十年的人,就是他?
“周成是他什么人?”
萧景琰说:
“远房侄子。靠关系进的刑部,本事没有,坏事没少。这些年仗着周家的势,在刑部横行霸道,没人敢惹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:
“他来找你麻烦,不是偶然。是故意的。想试探你。”
沈清辞点头:
“我知道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
“你现在还想留下吗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
“什么意思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出了这个门,没人会拦你。你可以带着你弟弟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过安稳子。京城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沈清辞反问:
“那你呢?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
沈清辞继续说:
“你查了十年,查不下去了。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线索,你让我走?”
萧景琰说:
“这不是你的事。”
沈清辞笑了:
“怎么不是?我爹也是被冤死的。说不定,害他的人,和害你娘的人,是同一个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你知道卷进来会有什么下场吗?”
沈清辞反问:
“你知道在刑场上等死是什么感觉吗?”
萧景琰愣住了。
沈清辞说:
“我经历过一次了。不怕第二次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之前不一样。
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行。那就一起查。”
他伸出手。
沈清辞握住。
两只手,握得很紧。
门外,隐约传来脚步声。
萧景琰松开手,正了正神色:
“走吧。带你去看看你的位置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间间屋子,有的门开着,有的关着。偶尔有人路过,看见萧景琰,低头行礼;看见她,眼神复杂。
走到走廊尽头,萧景琰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“这是你的屋子。”
他推开门。
里面不大,十来平米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,一扇窗户。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沓空白的卷宗。
沈清辞走进去,站在窗边。
窗外是一个小院子,种着几棵竹子,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
萧景琰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:
“还满意吗?”
沈清辞点头:
“满意。”
萧景琰说:
“从今天起,你负责整理旧案卷宗。三年以内的案子,都要过一遍。有什么发现,直接报给我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他:
“你是想让我从旧案里找线索?”
萧景琰点头:
“周家势力大,直接查会被发现。但旧案里,肯定有蛛丝马迹。就看你能不能找到。”
沈清辞笑了:
“这个我擅长。”
萧景琰也笑了: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说:
“对了,你弟弟那边,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。城东有间私塾,他可以先去读书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
“读书?”
萧景琰说:
“他才十五岁,总不能一直跟着你混。读几年书,将来也有出路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:
“多谢萧大人。”
萧景琰摆摆手:
“别谢太早。这事办成了,你再谢我不迟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风吹过,竹子沙沙响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腰牌。
刑部实习书吏。
从死囚到书吏,只用了十天。
她握紧那块木牌,转身走到书案前。
坐下,拿起第一本卷宗。
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字,写着一个人的生死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