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在刑部的第一份差事,是整理旧案卷宗。
说得好听叫“整理”,说得直白就是“搬砖”——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案子分门别类,该归档的归档,该销毁的销毁,该重新审查的……基本没有。
萧景琰给她安排的那间小屋,后面连通着一间巨大的库房。推开门进去,满眼都是卷宗,从地上摞到屋顶,一摞挨着一摞,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。
沈清辞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页,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
“这些都是?”她问。
带她来的老吏员姓孙,在刑部了四十年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堆卷宗,点点头:
“这些都是近三十年的,三年前清理过一次,这是新攒的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:“有多少?”
老孙想了想:“估摸着……三四千卷吧。”
三四千。
她一个人。
老孙看出她的表情,笑了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:
“丫头,别怕。又不是让你一本一本看。你先按年份分,再按类别放。重要的案子会有标记,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查。”
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桌子:
“你就在那儿活。有什么事,去前院找老李。”
说完,他背着手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堆卷宗。
三四千卷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刚入行的时候,师父也是这么对她说的——先把卷宗看完,看完就入门了。
那时候她熬了三个月,瘦了十斤。
现在,又要再来一遍?
她叹了口气,走到那张破桌前,坐下。
桌上有灰,她用袖子擦了擦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先按年份。
最上面的是去年的。
她随手拿起一卷,打开。
是一个人案。丈夫了妻子,被判斩立决。卷宗很厚,有现场勘验的记录,有邻居的证词,有凶手的供述,有知县的判词。该有的都有,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她合上,放在“已阅”那摞。
第二卷,案。
第三卷,通奸案。
第四卷,诈骗案。
一卷接一卷,一摞接一摞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偏到西边。
老孙来叫她吃饭的时候,她已经看了五十多卷。
“丫头,歇歇吧。眼睛还要不要了?”
沈清辞抬起头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。
老孙端着两个碗,递给她一碗:
“伙房做的,对付吃吧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一看——糙米饭,上面盖着一勺炖菜,菜里有几片肥肉。
她道了声谢,低头吃起来。
老孙蹲在旁边,一边吃一边问:
“怎么样?看出什么名堂没有?”
沈清辞摇头:
“都挺正常的。”
老孙笑了:
“正常就对了。不正常的,早就被人拿走了。”
沈清辞筷子一顿: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孙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
“丫头,你刚来,有些话不该我说。但你既然在这儿活,就得知道——这库房里的卷宗,不全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不全?”
老孙点点头:
“重要的案子,或者牵涉到大人物,早就被人提走了。提走之后还回来的,那是极少数。大部分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沉:
“谁有权限提走?”
老孙说:
“刑部侍郎以上,都有权提卷。但真正提走的,往往是……”
他做了一个“上面”的手势。
沈清辞沉默了。
老孙拍拍她的肩:
“丫头,别想太多。你只管把你看到的归整好,看不到的,就当不存在。”
他站起来,端着碗走了。
沈清辞坐在原地,看着那堆卷宗。
老孙的话,她记住了。
接下来的子,她每天都泡在库房里。
早上天不亮就进来,晚上点灯才出去。一卷接一卷,一页接一页。
小鱼被送去了私塾,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跑来看她,给她带块点心,或者讲今天先生又骂谁了。
萧景琰来过几次,每次都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,问几句“有什么发现”,然后就走了。
沈清辞知道他在等。
等什么,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自己得加快速度。
第七天,她翻到一卷二十年前的案子。
卷宗很薄,只有几页纸。
封面写着——“谋反案·主犯萧某”。
沈清辞手一抖。
萧某?
她打开。
第一页,是案由:前户部侍郎萧怀义,勾结外敌,意图谋反。证据确凿,判满门抄斩。
第二页,是证据清单:几封通敌的信件,一个外敌赐的玉佩,还有萧怀义的“认罪书”。
第三页,是认罪书的内容。
沈清辞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着看着,她皱起眉。
这认罪书,写得不对劲。
太顺了。
通顺得像是有人写好,让犯人抄的。
而且里面的用词,有好几处前后矛盾。一会儿说“勾结北狄”,一会儿说“私通南蛮”——北狄和南蛮是死敌,怎么可能同时勾结?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落款处的签名。
萧怀义。
名字旁边,有一个红色的指印。
她盯着那个指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开另一卷,找到一个普通案子的认罪书,对比上面的指印。
不一样。
普通案子上的指印,纹路清晰,是正常按下去的。
这个指印,糊成一团,像是被人拽着手按的。
沈清辞心跳加速。
她合上卷宗,站起来,往外跑。
萧景琰正在自己的公房里批阅文书,看见她冲进来,愣了一下:
“怎么了?”
沈清辞把卷宗放在他面前:
“你看这个。”
萧景琰接过来,翻开。
看到第一页,他脸色就变了。
看到第三页,他的手开始抖。
看到最后一页那个指印,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:
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沈清辞说:
“库房角落里,混在一堆普通案子里。”
萧景琰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只有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背影上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这是我爹的案子。”
沈清辞虽然已经猜到,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,心里还是猛地一颤。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她:
“二十年了。我以为这个案子早就被销毁了。”
沈清辞说:
“它被人藏在角落里。如果不是这次整理,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。”
萧景琰走回来,拿起那卷卷宗,翻到最后一页:
“这个指印……”
他抬头看着她:
“你能确定是被迫按的?”
沈清辞点头:
“我对比过其他案子的认罪书。正常按的指印,纹路清晰,有深有浅。这个指印,糊成一团,是被人拽着手按的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个指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不是开心,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一点东西。”
他把卷宗收好,贴身放着。
然后他看着沈清辞:
“谢谢你。”
沈清辞摇摇头:
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运气好。”
萧景琰说:
“不是运气。是你一直在找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整理库房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
“那做什么?”
萧景琰说:
“查这个案子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我一个人?”
萧景琰摇头: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窗外,月光很亮。
沈清辞站在窗边,看着那轮圆月。
二十年的冤案,终于有人要查了。
她忽然想起萧景琰那天晚上说的话——
“我娘,也是被冤死的。”
现在,她知道是谁害的了。
至少,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。
她转身,看着萧景琰:
“从哪儿开始?”
萧景琰说:
“从那个玉佩。”
他翻开卷宗,指着证据清单上的第二项:
“这个玉佩,说是外敌赐的。但上面没有写明是哪个外敌。如果能找到这个玉佩,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问:
“玉佩在哪儿?”
萧景琰说:
“按规矩,这种证物应该存放在刑部证物房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:
“但二十年了,还在不在,不好说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:
“我去查。”
萧景琰拦住她:
“你不能去。证物房的人,都是周家的眼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那怎么办?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我去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: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萧景琰回头看她:
“你留在这儿。万一我出事,你得接着查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萧景琰已经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
“有些案子,查到最后,查的是命。”
她握紧拳头。
她不会让萧景琰出事。
如果他出事,她就接着查。
一个人查到底。
【第六章 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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