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走后,沈清辞在公房里站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她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卷宗,萧怀义的名字还在那里,一笔一划,墨迹已经发黄。
二十年了。
这卷宗在这库房里躺了二十年,无人问津,无人发现。如果不是她恰好被派来整理旧案,如果不是老孙那番话让她留了心,它可能会继续躺下去,再躺二十年,直到烂成碎片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那页认罪书。
纸已经脆了,边缘一碰就掉渣。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——太清楚了,清楚得不像是认罪书,倒像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前世经手的一个案子。
那是一个被刑讯供的嫌疑人,最后在认罪书上按了手印。他的律师拿着那份认罪书来找她,问她有没有办法推翻。
她看了三遍,发现一个问题:认罪书上的用词太文雅了,不像是那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能说出来的话。
后来证实,那份认罪书是办案人员写好,让他抄的。
眼前这份,是不是也一样?
她正想着,门被推开了。
小鱼探进半个脑袋:
“姐,你怎么还不回去?都这么晚了。”
沈清辞回过神,把卷宗合上,贴身收好:
“就来。”
小鱼走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点心:
“给,私塾先生今天发的,我舍不得吃,留给你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是一块桂花糕,已经碎了一半。她掰开,分给小鱼一半:
“一起吃。”
姐弟俩蹲在门槛上,一边吃一边看月亮。
小鱼嚼着糕,含糊不清地问:
“姐,萧大人对咱们真好,还给咱们房子住,还让我去读书。他是不是……”
沈清辞打断他:
“不是什么?”
小鱼嘿嘿笑:
“是不是看上你了?”
沈清辞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:
“少胡说。”
小鱼捂着脑门,一脸委屈:
“那你说他为啥对咱们这么好?”
沈清辞看着月亮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
“因为他也有家人被害死了。”
小鱼愣住了。
沈清辞没再解释。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糕渣:
“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小鱼追上来:
“姐,那咱们以后咋办?”
沈清辞说:
“查清楚,然后该咋办咋办。”
小鱼似懂非懂,点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,沈清辞照常去库房。
但她的心思不在那些普通案子上了。
她坐在那张破桌子前,把萧怀义的卷宗又翻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个疑点一个疑点地记。
记完,她又把其他年份的案子翻出来,专找“谋反案”。
找了三天,又找到两卷。
一卷是十五年前的,案犯是个姓王的将军,被判满门抄斩。认罪书的笔迹,和萧怀义那份几乎一样。
一卷是八年前的,案犯是个姓赵的文官,同样被判满门抄斩。认罪书上的指印,也是糊成一团。
沈清辞把这三卷放在一起,对比了半天。
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:
这不是一个人的,是一个系统。
有人在批量制造冤案。
谁?
周家?
她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老孙探进半个身子:
“丫头,有人找你。”
沈清辞抬头:
“谁?”
老孙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身后的人。
萧景琰。
他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沈清辞心里一紧,站起来:
“怎么了?”
萧景琰走进来,看了一眼那堆卷宗,压低声音:
“证物房那边,出事了。”
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:
“什么事?”
萧景琰说:
“我昨晚去查玉佩,发现证物房的登记簿上,本没有那件东西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
“没有?”
萧景琰点头:
“我问了管证物房的老李,他说二十年前的证物,三年前清理过一次,很多都‘按规定销毁’了。”
沈清辞皱眉:
“销毁?谁批的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周成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沉。
周成。
又是周成。
“所以那个玉佩……”
萧景琰摇头:
“没了。要么被销毁,要么被人拿走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问:
“你信是被销毁了,还是被拿走了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你觉得呢?”
沈清辞说:
“如果是我,我会留着。这种东西,将来可能成为证据,也可能成为把柄。”
萧景琰点头: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所以,东西应该还在周家手里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:
“那怎么办?”
萧景琰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
“周家府邸,我进不去。”
沈清辞说:
“那我呢?”
萧景琰回头看她:
“你?”
沈清辞说:
“我一个无名小卒,没人认识。混进去,比你有机会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几秒:
“你知道周家是什么地方吗?”
沈清辞说:
“知道。龙潭虎。”
萧景琰说:
“那你还去?”
沈清辞笑了:
“我在刑场上都待过了,还怕这个?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沈清辞等着。
萧景琰说:
“三天后,周家老太太过寿,会在府里摆宴。到时候宾客众多,确实可以混进去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:
“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你怎么进去?”
沈清辞想了想:
“你不是说,周成有个远房侄子吗?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:
“你是说……”
沈清辞说:
“周成那种人,肯定带家眷。我就扮成他家的丫鬟。”
萧景琰皱眉:
“太冒险了。”
沈清辞说: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
沈清辞说:
“就这么定了。三天后,我混进去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沈清辞摇头:
“你不欠我。你救我,我帮你,两清。”
萧景琰笑了。
那笑容,有点苦,有点暖。
“行。两清。”
三天后。
周家府邸张灯结彩,门口车水马龙。
沈清辞穿着一身粗布衣裙,头发梳成丫鬟的样式,低着头跟在一群下人后面,从侧门混了进去。
周家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
光是前院就有三进,回廊曲折,假山池塘,一步一景。那些穿金戴银的宾客,由管家领着往里走,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沈清辞低着头,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往后院走。
她不知道玉佩会藏在哪里,只能先摸清地形。
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,比前院安静得多。几个丫鬟端着茶点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她。
她趁机四处看了看。
周老太太的院子在最里面,门口站着两个婆子,不好进。
旁边是几个偏院,门都关着。
再往外,是一排下人住的矮房。
沈清辞正看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是谁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她回头。
一个穿着比甲的大丫鬟站在她身后,上下打量着她。
沈清辞低下头,压低声音:
“我是新来的,今天刚进府。”
大丫鬟皱眉:
“新来的?谁招的?”
沈清辞说:
“是……是周主事让人招的。”
大丫鬟愣了一下:
“周主事?哪个周主事?”
沈清辞说:
“周成周主事。”
大丫鬟的脸色变了。
她盯着沈清辞,眼神变得古怪:
“你跟我来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敢露怯,只能跟着她走。
两人穿过一道回廊,来到一个偏僻的院子。
大丫鬟推开门:
“进去。”
沈清辞走进去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周成。
他靠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“小丫头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心跳如雷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周成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:
“你胆子不小啊,敢混进我周家?”
沈清辞说:
“我不知道周主事在说什么。我只是新来的丫鬟。”
周成笑了:
“新来的丫鬟?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号?”
沈清辞沉默。
周成凑近她,压低声音:
“萧景琰让你来的,对不对?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周成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她:
“说,来找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他:
“周主事既然知道我是谁,那我也没必要装了。”
周成挑眉:
“哦?”
沈清辞说:
“我来找一个玉佩。二十年前的。”
周成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沈清辞,眼神变得阴冷:
“谁告诉你玉佩在我这儿?”
沈清辞说:
“没人告诉我。但证物房的登记簿上没有了,那就只可能在你手里。”
周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小丫头,你猜对了。玉佩确实在我这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在沈清辞眼前晃了晃:
“是这个吗?”
沈清辞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,青白色,雕着云纹。
和卷宗里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她伸手去拿。
周成手一缩,把玉佩收了回去:
“想要?可以。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什么问题?”
周成凑近她,压低声音:
“萧景琰,查到什么了?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。
他果然在试探。
她深吸一口气:
“他查了二十年,什么也没查到。”
周成盯着她:
“真的?”
沈清辞说:
“真的。如果查到了,还用我来冒险?”
周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小丫头,你挺聪明。但聪明人,往往死得快。”
他把玉佩收好,拍了拍手。
两个大汉从门外走进来。
周成指着沈清辞:
“把她关起来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沈清辞被两个大汉架住,动弹不得。
她挣扎着回头,看着周成:
“你就不怕萧景琰来查?”
周成笑了:
“查?他怎么查?你是自己混进来的,没人知道。就算死了,也是‘意外’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沉。
她上当了。
周成从一开始就在等她。
她被拖出屋子,关进一间柴房。
门关上,外面上了锁。
沈清辞坐在地上,看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
她不知道萧景琰会不会来找她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但她知道,玉佩就在周成身上。
只要拿到它,就有证据。
可是,怎么拿?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外面,天渐渐黑了。
【第七章 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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