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案子结了三天,县衙里外都变了样。钱知府的亲信被抓了一批,观望的挤进来一批,剩下的都在忙着撇清关系。每天都有百姓来告状,有的是十年前的老案,有的是刚发生的——都是以前不敢告的。
萧景琰把这摊烂事交给了新来的知县,自己躲在书房里,三天没露面。
沈清辞乐得清闲。
她带着小鱼住进了县衙后院的一间小屋,每天有人送饭,顿顿有肉。小鱼吃得不亦乐乎,沈清辞却没什么胃口。
她一直在想那个账本上的名字。
京城周姓贵人。
会是哪个周?
她翻遍了原身的记忆,也没找到答案。原身的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,在京城时接触的都是底层官吏,本够不着“贵人”的边。
那萧景琰呢?
他娘被冤死,他又在查这个案子——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?
她正想着,门被推开了。
萧景琰站在门口,三天没见,他憔悴了些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“收拾一下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这么快?”
萧景琰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:
“京城那边来消息了。有人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,已经开始动作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:
“什么意思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意思是,如果我们不快点回去,证据可能会被人销毁,证人可能会‘意外死亡’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问:
“那个周姓贵人,你知道是谁了?”
萧景琰摇头:
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
他站起来:
“明天卯时,后门等我。只带你和你弟弟,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压着太多东西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沈清辞就带着小鱼到了后门。
小鱼背着一个大包袱,里面装着他这几天的“战利品”——几件新衣服、两双鞋、一包点心、还有一只路上解闷的蛐蛐。
沈清辞什么都没带。
除了那身换洗衣服,她把萧景琰给的刑部腰牌贴身收好。
萧景琰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,旁边还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车夫,一个侍卫模样的大汉。
他看见小鱼背的那个大包袱,嘴角抽了抽,但没说什么。
“上车。”
马车不大,但坐四个人绰绰有余。沈清辞和小鱼坐在一边,萧景琰和那个大汉坐在对面。
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出县城。
沈清辞掀开帘子往后看。
县城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她在这里待了不到十天,却像是过了很久。
从死囚到自由人,从阶下囚到刑部的人,从一无所有到……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。
到有了一个“身份”。
马车走了一天,傍晚在一家驿站停下。
萧景琰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,对沈清辞说:
“今晚住这儿,明天继续赶路。”
驿站不大,但还算净。沈清辞和小鱼分到一间房,萧景琰和那个大汉住在隔壁。
吃过晚饭,小鱼倒头就睡,蛐蛐在笼子里叫个不停。
沈清辞睡不着,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照在青石板上,亮堂堂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萧景琰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睡不着?”
沈清辞点头。
萧景琰看着月亮,忽然问:
“你爹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原身的爹……她只在记忆里见过,模糊的影子,慈祥的笑容,还有满屋子的书。
“读书人。”她说,“没什么本事,但爱看书。什么书都看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我爹也爱看书。家里有三间书房,堆满了书。我小时候,他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,教我读书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:
“后来呢?”
萧景琰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月亮,眼神很复杂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后来他死了。被人害死的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。
萧景琰继续说:
“我娘也被害死了。罪名是‘通敌叛国’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:
“我查了十年,查不到真凶。只知道和京城某个贵人有关。”
沈清辞想起那个账本上的名字。
“周姓贵人?”
萧景琰点头:
“我怀疑,和钱知府那个案子是同一拨人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他会帮她。
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。
“所以你带我去京城,是想让我帮你查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不是帮我。是帮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爹也是被冤死的。你不想知道真相?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想。
但她更想知道的是——原身的爹,到底是怎么死的?
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片段——抄家、押送、死在路上。
但具体罪名是什么?谁害的?为什么?
一概不知。
“到了京城,你能查到吗?”她问。
萧景琰说:
“我一个人查了十年,查不动了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
“我有什么不一样?”
萧景琰笑了:
“你是我见过的人里,最不怕死的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这算是夸奖吗?
月亮很圆,夜风很凉。
两人站在院子里,谁都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继续赶路。
走了五天,终于看到京城的轮廓。
远远的,城墙巍峨,楼阁重叠,比那个小县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小鱼趴在车窗上,眼睛都直了:
“姐!姐你看!京城!好大!比咱们那个县城大一万倍!”
沈清辞没理他,只是盯着那座城。
京城。
原身出生的地方,也是原身父亲被冤死的地方。
她来了。
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。
侍卫递上令牌,守城军看了一眼,恭敬地放行。
进了城,街道变宽了,人也多了起来。穿绸缎的,骑马的,坐轿的,卖艺的,要饭的,什么人都有。
小鱼趴在车窗上,眼睛都快掉出来了:
“姐!那个人穿得好奇怪!姐!那个摊上卖的是什么!姐!姐你看那个楼好高!”
沈清辞一把把他拽回来:
“坐好。”
马车穿过几条街,在一座宅子前停下。
门上挂着一块匾——“萧府”。
萧景琰下车,对沈清辞说:
“你们先住这儿。明天,我带你去刑部报到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座宅子,忽然有点恍惚。
从死囚到刑部,只用了十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萧景琰走进去。
府里不大,但收拾得很净。一个老管家迎出来,看见萧景琰,眼眶红了:
“少爷,您可回来了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:
“周伯,这两位是我的客人。安排两间客房。”
老管家看了沈清辞一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,但没多问。
“是。”
沈清辞被带到一间客房,比县衙那间大多了,床也软多了。
她坐在床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
小鱼跑进来,兴奋得满地打滚:
“姐!这儿好大!床好软!被子好香!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傻小子,什么都不知道,反而最快乐。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
京城的第一夜,就这么来了。
【第四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