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沈清辞站在萧府院子里,看着天边透出来的那一缕阳光。昨夜的雨把整个京城洗了一遍,空气里透着清新的泥土味,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显得格外翠绿。
但她没心思欣赏这些。
从宫门回来后,萧景琰就一直在书房里,和周明远、郑远商议明公堂的事。她不上嘴,只能在外面等着。
书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萧景琰走出来,脸色比昨天平静了许多,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——一夜没睡。
沈清辞迎上去:
“怎么样了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明辰时,大理寺开堂。三司会审——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,都会到场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:
“三司会审?这么大的阵仗?”
萧景琰点头:
“周延是三朝元老,当朝太师。动他,必须三司会审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郑伯父的意思是,让你也去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
“我?我又不是官员,去什么?”
萧景琰看着她:
“郑伯父说,你对律法条文熟悉,有些细节,可能我们用得上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点头:
“好。我去。”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沈清辞就起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净素雅的衣裙,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,不施粉黛。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不引人注目。
萧景琰已经等在院子里。他一身官服,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严。
周明远站在他身边,换了一身净的袍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精神了许多。但沈清辞注意到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郑远昨晚被抬回府里,三十廷杖打得皮开肉绽,今天只能让人抬着去。
一行人出门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街上已经有人了,但都很自觉地让开。谁都知道,今天大理寺要审大案子。
大理寺门口,已经围满了人。
有百姓,有官员,还有不少穿着锦衣的——一看就是各方势力的眼线。
三司会审,主审官是大理寺卿。
萧景琰带着沈清辞等人从侧门进去,被安排在大堂一侧的座位上。这是郑远特意安排的,让他们可以全程观看。
大堂正中,坐着三位主审官。
中间那个白发苍苍的,是大理寺卿王忠——一个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。左边是刑部尚书,右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三人面前,各放着一堆卷宗。
大堂两侧,站着两排带刀护卫,气氛肃。
周家的人还没到。
沈清辞打量着四周,手心有点出汗。
萧景琰坐在她旁边,低声道:
“别紧张。按规矩来,我们占理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。
辰时一到,门口传来一声高喊:
“太师到——”
所有人站起来。
周延从门外走进来。
沈清辞第一次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。
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一身紫袍,步履稳健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,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者。
但他的眼睛,让人不舒服。
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像在看一件物品,在估量价值。
他身后跟着周成,还有几个穿官服的——应该是他的门生故吏。
周延走到大堂中央,对三位主审官点了点头:
“三位大人,老朽来迟了。”
大理寺卿王忠站起来,拱了拱手:
“太师请坐。”
周延被让到一旁的座位上,和周成坐在一起。
他坐下后,目光扫过萧景琰这边,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。
就那一瞬,沈清辞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了一下。
她挺直腰板,没有躲。
王忠清了清嗓子,开口:
“今三司会审,是为萧怀义谋反一案。此案发生于二十年前,今有原大理寺卿郑远击鼓鸣冤,并提交新证据,要求重审。”
他看向郑远:
“郑大人,请陈述。”
郑远被人扶着站起来,脸色苍白,但声音洪亮:
“诸位大人,二十年前萧怀义一案,疑点重重。其一,所谓通敌信件,笔迹未经权威鉴定;其二,认罪书上指印模糊,疑似被迫按下;其三,关键证物玉佩,与卷宗记载不符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让人呈上:
“这是从太师府找到的玉佩。诸位大人请看,云纹五朵,与卷宗记载一致。而此前刑部证物房中的所谓证物,是假的。”
王忠接过玉佩,仔细看了看,递给另外两位主审。
刑部尚书看完,脸色凝重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看完,眉头紧皱。
周延坐在一旁,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。
王忠看向周延:
“太师,郑大人的指控,您有什么要说的?”
周延慢慢站起来,走到大堂中央:
“王大人,老朽为官五十年,从未做过亏心事。这玉佩为何会在老朽府中,老朽也不知道。至于郑大人说的那些疑点,二十年前的案子,有些疏漏也在所难免。”
他看向萧景琰:
“萧大人,令尊的案子已经过了二十年,你为何现在才来翻案?”
萧景琰站起来:
“因为我以前没有证据。”
周延笑了:
“现在有了?一块来路不明的玉佩?”
萧景琰看着他:
“这块玉佩,是从太师府找到的。太师既然说不知道,那请问,为何会在你府中?”
周延摊手:
“老朽也不知道。或许是有人栽赃陷害。”
他看向王忠:
“王大人,老朽请求传唤证人。”
王忠点头:
“传。”
第一个证人,是当年经办此案的文书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吏员颤巍巍走上来,看了周延一眼,又低下头。
王忠问:
“当年萧怀义的案子,你可经手?”
老吏员点头:
“经手过。”
王忠问:
“认罪书上的指印,你可记得是谁按的?”
老吏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是……是萧怀义自己按的。”
萧景琰脸色一变。
郑远猛地站起来:
“胡说!那指印分明是被人拽着手按的!”
老吏员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周延笑了:
“郑大人,你这话可有证据?”
郑远说不出话。
第二个证人,是当年负责抄家的将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堂,穿着武将官服。
王忠问:
“当年抄萧怀义家时,可曾发现可疑物品?”
那人点头:
“发现了几封通敌的信件,还有这块玉佩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——正是沈清辞从周家偷出来的那块假玉佩。
沈清辞心里一沉。
他们早就准备好了。
真玉佩被偷,他们就用假玉佩作证。反正两块长得差不多,谁能分得清?
萧景琰握紧拳头。
沈清辞忽然站起来:
“大人,民女有话要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周延看了她一眼,眼神阴冷。
王忠皱眉:
“你是何人?”
沈清辞说:
“民女沈清辞,是此案的发现者。”
王忠问:
“你有何话要说?”
沈清辞指着那块假玉佩:
“这块玉佩是假的。”
周延笑了:
“小丫头,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?”
沈清辞走到堂前,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光:
“真正的证物玉佩,是青白玉,产自和田。这块玉佩,也是青白玉,但成色差得多。更重要的是,真正的证物玉佩上有几处细微的磕痕,是当年抄家时留下的。而这块玉佩,光洁如新。”
她看向周延:
“太师,您说这玉佩是当年的证物,那请问,磕痕去哪儿了?”
周延脸色微微一变。
但他很快恢复镇定:
“小丫头,你这是在质疑本官?”
沈清辞说:
“民女不敢。民女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王忠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天,然后看向周延:
“太师,这玉佩上的磕痕,您可记得?”
周延说:
“二十年了,老朽怎么记得?”
沈清辞说:
“不记得没关系。民女有一法,可以验证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当年玉佩的图样——她从卷宗里抄下来的。
“这是卷宗里的图样。诸位大人可以比对。”
王忠接过那张纸,仔细比对。
看了一会儿,他的脸色变了。
他抬起头,盯着周延:
“太师,图样上的玉佩,确实有几处磕痕。这块玉佩上,没有。”
大堂里一片寂静。
周延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但他还是镇定地说:
“王大人,这丫头的一面之词,怎能作数?图样也可能是假的。”
沈清辞说:
“图样是卷宗里的,卷宗是刑部存档的。太师要说,刑部的卷宗也是假的?”
周延语塞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
“老臣可以作证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扶上堂来。
他是当年的刑部侍郎,已经致仕多年,今天被人抬来的。
他指着那块玉佩:
“当年抄家时,老臣在场。那块玉佩掉在地上,磕出了几道痕。老臣亲眼所见。”
他看着周延:
“太师,您还有什么话说?”
周延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盯着那个老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。
但那只是一瞬。
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,笑了笑:
“有意思。看来是老朽记错了。那这玉佩,可能是后来被人换过的。”
他看向萧景琰:
“萧大人,就算这玉佩是假的,也不能证明令尊无罪。那些信件,可是真的。”
萧景琰说:
“那就验笔迹。”
周延笑了:
“验笔迹?令尊已经死了二十年,如何验?”
萧景琰说:
“他生前写过奏折,刑部有存档。比对便知。”
周延的笑容僵住了。
王忠点头:
“传刑部存档,比对笔迹。”
一个时辰后,结果出来了。
信件上的笔迹,和萧怀义的奏折,完全不一样。
大堂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周延站在那里,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。
萧景琰走到他面前:
“太师,二十年前,你为何要陷害我爹?”
周延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阴冷刺骨。
“萧景琰,你以为赢了?”
他环顾四周:
“就凭这些,也想扳倒我?”
王忠站起来:
“太师,证据确凿,你还想抵赖?”
周延看着他:
“王大人,你太年轻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黑衣人,把整个大堂围住。
沈清辞脸色一变。
周延看着萧景琰:
“萧景琰,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。”
萧景琰盯着他:
“你想造反?”
周延笑了:
“造反?我只是清除奸佞。你们诬陷忠良,我自卫反击,何罪之有?”
他话音刚落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大门被推开。
一队禁军冲进来,把黑衣人全部围住。
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将军,他走到周延面前,冷冷地说:
“太师,皇上口谕——周延结党营私、陷害忠良,即刻拿下,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周延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个将军:
“你……你敢?”
将军一挥手:
“拿下!”
黑衣人被禁军制住,周延和周成也被按在地上。
周延挣扎着抬头,看向萧景琰:
“你……你早就安排好了?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沈清辞面前,伸出手:
“走吧。”
沈清辞握住他的手。
两人一起,走出大堂。
外面,阳光灿烂。
沈清辞抬头看着那片蓝天,忽然觉得,今天的阳光,格外温暖。
【第十四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