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炼的子变得规律起来。
每天天不亮,顾长安就上山。走到那片被大石头围着的空地上,盘腿坐下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睛,把意念沉进丹田。丹田里的那朵花还在转,银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花蕊深处那颗灰白色的珠子也在转,一圈一圈地,慢悠悠的。
他把从月亮上吸收来的星辰之力从丹田里引出来,让它们在经脉里走一圈。星辰之力和灵气不一样。灵气是温的,像热水。星辰之力是凉的,像井水。凉凉的,从丹田流出来,顺着经脉往上走,经过口,经过喉咙,经过眉心。每经过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就凉一下,像被冰水敷过。然后从眉心绕回来,经过后脑,经过后背,回到丹田。一圈下来,他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,像睡足了觉,喝够了水。
“不错,”老白说,“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一圈。”
“嗯。”顾长安没有睁眼。他把星辰之力收回来,让它们回到丹田里。丹田里的那朵花接住了它们,把它们吸进花蕊里。花蕊亮了一下,珠子转快了一些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落到西边。顾长安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把星辰之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从三圈到五圈,从五圈到十圈。每多走一圈,经脉就宽一分,星辰之力就顺畅一分。
太阳落山了,天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顾长安睁开眼睛,抬起头。月亮很亮。他张开双手,月华从月亮上倾泻下来,落在他手心里。他把那些月华吸进身体里,让它们顺着经脉走一圈,然后送回丹田。丹田里的珠子转得快了一些。不是很快,是那种稳稳的快,像磨盘,一圈一圈地,把月华磨成星辰之力,一丝一丝地,从珠子里飘出来。
他吸了一个晚上。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落到西边。他一直坐在那里。月亮落下去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他闭上眼睛,把最后一缕月华吸进身体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回村子。
这样过了七天。
第八天的晚上,顾长安正在吸收月华,忽然感觉到丹田里的珠子震了一下。不是很厉害的那种震,是很轻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珠子里面动了一下。他停下来,把意念沉进丹田。
珠子还在转。和之前一样。但他觉得不一样了。珠子表面的光变了一些。之前是银白色的,冷冷的。现在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很淡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“老白,珠子变了。”
“嗯,”老白说,“你感觉到了?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第二道锁。你爹设的第二道锁,就在那颗珠子里。你吸收的月华,一部分被珠子吸收了,一部分被你爹的锁吸收了。等锁吸够了,就会打开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你爹设的锁,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但以你现在的速度,快的话一个月,慢的话两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两个月。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大。他张开双手,继续吸收月华。一丝一丝地,一缕一缕地。不急,不躁。像井底的水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慢慢地往上渗。
又过了十天。
这天晚上,顾长安正在吸收月华,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。不是风,不是虫,是脚步声。很轻,像猫踩在落叶上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把月华收回丹田,转过身。
一个人站在空地边上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年轻的、陌生的脸。二十来岁,穿着灰色的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令牌。顾长安不认识那块令牌,但他认识那种袍子——落云宗内门弟子的袍子。
“你是谁?”顾长安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玉简上。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顾长安,上上下下地看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就是顾长安?”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没有什么感情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听说你。落云宗的废物,被沈家退婚,被发配到枯井,然后跑了。”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没想到,你跑到这里来了。”
顾长安的心沉了一下。他退后一步,把玉简攥在手心里。
“别紧张,”那人说,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只是路过。看到这里有灵气波动,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是落云宗的?”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那人靠在一棵树上,看着顾长安,“我叫林渊。落云宗内门弟子,三个月前离开了宗门。现在是个散修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不相信这个人。在落云宗的六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不要相信突然出现的人。
“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?”林渊问,“灵气波动很奇怪,不像是落云宗的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林渊笑了笑。“行,不说算了。我只是好奇。在这荒山野岭里,一个被落云宗赶出来的废物,居然在修炼。而且——”他看了看顾长安的丹田位置,“居然已经凝枢了。”
顾长安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别怕,”林渊说,“我说了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只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看着月亮,“我也被落云宗赶出来了。和你一样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。林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是沉的,像一口很久没有用过的井。
“你犯了什么事?”顾长安问。
“我没犯事。”林渊说,“我只是不想待了。落云宗太小了,容不下我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顾长安,你小心点。你在落云宗得罪的人,不只是沈家。还有人在找你。比沈家更厉害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你走了之后,有人来落云宗问过你。问得很仔细。你的修为,你的体质,你父母留下的东西。”他看了顾长安腰间的玉简一眼,“他们还会来的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消失在林子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。
顾长安站在空地上,看着林渊消失的方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紧抿的嘴唇。
“老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老白的声音很沉,“你突破凝枢的时候,有灵气波动。虽然你在枯井,但如果是高手,还是能感应到的。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在哪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一,继续在这里修炼。赌他们找不到你。二,换地方。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换。这里很好。陈叔和陈嫂在这里。”
“那你就要快一点。”老白说,“在你被他们找到之前,把第二道锁打开。”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他重新坐下来,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了。他把月华吸进身体里,一丝一丝地,一缕一缕地。比之前更快了一些。
之后的子,顾长安修炼得更认真了。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天黑了才回来。晚上吸收月华,白天用星辰之力淬炼经脉。珠子里的金色越来越多,从一层淡淡的金色变成了一圈金色的纹路,像被金线缠了一圈。
第二十三天的晚上,顾长安正在吸收月华。珠子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。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得整个丹田都变成了金色。珠子表面的那层银白色开始融化,像冰被火烤化了一样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银白色的液体淌进花蕊里,被花瓣吸收。花瓣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来。再亮,再暗。像心跳一样,有节奏地跳着。
珠子越来越小。银白色的外壳一点一点地融化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金色的,亮得刺眼的,像一颗缩小了的太阳。
“稳住!”老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不要急!让它自己来!”
顾长安咬着牙,把意念放在珠子上,不推,不拉,只是看着。珠子在融化。银白色的外壳一滴一滴地淌下来,金色的内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。最后,整颗珠子都变成了金色。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丹田,照亮了那朵花,照亮了花蕊,照亮了顾长安的每一寸经脉。
然后,光灭了。
珠子安安静静地悬在花蕊中央。金色的,小小的,像一颗被晒的谷粒。但它不是谷粒。它是活的。它在跳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和心跳一样的节奏。
“成了。”老白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第二道锁,打开了。”
顾长安把意念沉进珠子里。珠子里面是空的。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,是那种——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,空荡荡的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他感觉到了。他爹留下的东西。在那间空房子的某个角落里,藏着什么。
“老白,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现在拿不出来。等你打开第三道锁,就能拿到了。”
“第三道锁在哪?”
“在你体内。不在珠子里。在你体内最深的地方。你爹封的。等你准备好了,我告诉你。”
顾长安睁开眼睛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他站起来,腿不麻,脚不疼。他觉得浑身都是力气,像吃饱了饭,睡足了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还是那双手,瘦的,骨节分明的。但手心里有一团金色的光,很淡,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他把光收回去,光消失在皮肤下面。
他走回村子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陈大柱正蹲在院子里洗脸。看到他回来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陈大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脸擦,站起来,走进灶房。顾长安跟在后面。陈嫂已经把饭摆好了,粥、红薯、咸菜。
“吃吧。”陈嫂说。
顾长安坐下来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舍不得吐出来,含在嘴里,等它凉了,才咽下去。
“长安,”陈嫂看着他,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晚上不睡觉,白天也不见人。”
“没事。”顾长安说,“就是在修炼。”
陈嫂不懂修炼。她只是看着顾长安。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脸还是瘦的,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苍白了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那种被月光照的亮,是自己发的亮。像她小时候在井底看到的水光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别累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长安把碗里的粥喝完,把红薯也吃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灶房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歪脖子树。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想起林渊说的话——“还有人在找你。比沈家更厉害的人。”
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。但他知道,他们快来了。他要在他们来之前,把第三道锁打开。把星辰之体完全觉醒。然后去找他爹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有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去,叫了几声,消失在林子那边。
他转身走进杂物间,把玉简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老白,第三道锁在哪?”
“在你心里。”
顾长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第三道锁,不在你的丹田里,不在你的经脉里,不在你的身体里。在你的心里。”老白的声音很轻,“你爹设的第三道锁,是你自己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
“你爹不想让你打开第三道锁。因为打开第三道锁,意味着你要面对自己。面对你被封印了十七年的真相。面对你当了六年废物的屈辱。面对你爹把你一个人扔在落云宗的痛苦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顾长安沉默了很久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老白没有回答。玉简是温的,很温。像一只手,搭在他手心上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上眼睛,把意念沉进自己的心里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关着的门。他推了一下。门没有开。他又推了一下。门还是没有开。他把意念收回来,睁开眼睛。
“打不开。”
“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”老白说,“等你准备好了,门自己会开。”
顾长安把玉简贴在口。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明年。也许——”老白没有说下去。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躺在被子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上有蜘蛛网,蜘蛛网上挂着一滴露水,在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,像一颗小小的珠子。
他等着。等那扇门自己打开。
第十八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