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宗的外门,建在宸州东南的苍梧山脉脚下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劈柴的声音便在山谷里响了起来。一下,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,像是这座宗门最不起眼的脉搏。
顾长安站在柴堆前,双手握斧,高高扬起,狠狠落下。木柴应声裂成两半,露出浅黄色的木芯,一股清苦的木香弥散开来。他弯腰捡起劈好的柴,码在柴垛上,动作娴熟得近乎麻木,然后拿起下一块,重复。
这个动作,他已经重复了六年。
十一岁那年,父母把他送到落云宗山门前。父亲将一枚玉简塞进他手心,说了句“好好修炼”,指节粗粝的手在他肩头重重按了一下。母亲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,眼眶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然后他们转身走了,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被山路尽头的树影吞没。
他站在山门前,手里攥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简,想哭,但忍住了。
因为父亲说过——顾家的人,不哭。
六年后,十一岁的孩子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。个子长高了,肩膀变宽了,力气也大了不少。唯独一样东西没长——
修为。
漱灵境后期。
这个境界放在外门不算最低,毕竟还有不少漱灵中期和前期的弟子垫底。但顾长安的“后期”和别人不一样——他卡在这个境界整整三年了。三年前他便是漱灵后期,三年后他还是。同期入门的弟子早已突破了凝枢,甚至有人已被内门选中。而他,还在原地。
一步都没挪动过。
在外门弟子中间,“顾长安”三个字早已成了笑话的同义词。人们提起他时,语气里甚至没有了嘲讽的兴致,只剩下一种笃定的、平淡的判定——废物。
“哟,废物在劈柴呢?”
一道声音从身后斜刺里划过来。
顾长安没有回头。斧头继续举起,落下,木柴裂开。
三个人从练武场的方向走来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,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袍,口绣着一朵云纹——那是凝枢境弟子才能佩戴的标志。灰袍洗得发白,云纹却簇新,可见是刚升上来不久,格外在意这个身份。
王浩,凝枢境初期。在外门排不上顶尖,但欺负一个漱灵境的废物,绰绰有余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。瘦高个儿叫刘元,矮胖子叫赵虎,都是漱灵境巅峰。三个人形影不离,在欺软怕硬这件事上配合默契,像三只嗅到了腐肉的鬣狗。
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王浩走到顾长安面前,一脚踢翻了码好的柴垛。
劈好的柴火散落一地,滚进泥里,滚进草丛。
顾长安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。他垂下目光,看着满地狼藉,沉默片刻,然后将斧头轻轻靠在一旁,弯腰去捡散落的柴。
“啧啧,”刘元双手抱,歪着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薄的玩味,“都三年了还是漱灵后期,要我说,趁早滚回落云城种地得了,修什么道啊。你占着这个位置,别人还得替你多劈几柴。”
“就是,”赵虎跟着附和,脸上的肥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,“外门的资源本来就不够用,还要分给这种废物,说出去都丢落云宗的脸。”
王浩蹲下来,随手捡起一块柴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手臂一扬,远远扔了出去。木柴在空中翻了几圈,啪地落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里。
“废物就该废物的事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站起身,“劈什么柴?去茅房挑粪吧,那个适合你。”
刘元和赵虎哈哈大笑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不远处树梢上几只鸟雀。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直起身,不紧不慢地走到乱石堆旁,弯腰捡回那块被扔掉的柴,又走回来,重新码好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一样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王浩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,甚至还掺杂了一丝恼怒——他讨厌顾长安这副不愠不火的样子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所有的力气都被卸得净净。
“顾长安,”王浩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说你修了六年,连凝枢都突破不了,丢不丢人?”
顾长安把最后一块柴码好,直起身来,看着王浩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。不是强撑的镇定,也不是隐忍的愤怒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深潭死水般的平静。仿佛王浩说的话,和他没有关系。
“说完了?”他问。
王浩一愣。
“说完了就走吧,我还要劈柴。”顾长安重新拿起斧头,手掌在斧柄上握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——”
王浩的脸色变了。他本想看顾长安愤怒或者羞耻的样子,想看这个废物在他面前低头求饶,想看那双眼睛里至少涌出一点活人该有的情绪。可什么都没有。顾长安站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一块被踩了无数遍、已经不再觉得痛的石头。
“行,”王浩冷笑一声,退后半步,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,“你接着劈你的柴吧。反正这辈子,你也就配这个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趣事,回头说:“对了,听说沈家来人了。啧啧,沈家嫡女可是凝枢境中期的天才,人家凭什么嫁给你这个废物?”
三个人哈哈大笑,扬长而去。笑声渐远,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顾长安握着斧柄的手紧了一下。
沈家。
他在落云宗待了六年,当然知道沈家是什么来头。中域沈家,虽然不是顶级势力,但在这宸州东南一带,也算得上数得着的名门望族。而他和沈家嫡女沈清璃的婚约,是他父母还在的时候定下的。
他只见过沈清璃一面。六年前,婚约定下那天,她躲在大人身后,扎着双髻,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像一阵风吹过。六年过去了,他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,只隐约记得她耳后有一粒小小的红痣。
只知道她天赋出众,已经是凝枢境中期的天才。而他,是落云宗外门最出名的废物。
门当户对?
不存在的。
她是沈家的掌上明珠,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,是整个家族的希望。而他,是烂在泥里的石头,是所有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废物,是连自己都快要想不起名字的人。
斧头再次落下,木柴应声而裂。
劈柴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一下,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,柴还是要劈的。
子还是要过的。
天黑了。
外门的杂役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回了住处,整个山谷安静下来。远处练武场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笑闹,随即便被夜风吹散。
顾长安回到自己的屋子——一间由破旧柴房勉强改造而成的住处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用稻草胡乱堵着,墙壁上的裂缝能塞进一手指。这间屋子在外门最偏僻的角落,旁边就是一口枯井,井底堆积着腐烂的落叶,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外门弟子管这片区域叫“枯井”,谁被发配到这里,就意味着被宗门彻底放弃了。
顾长安在这里住了三年。
三年前,他还是漱灵境后期的时候,便被发配到了这里。原因很简单——占着地方突破不了,不如给有希望的人腾位置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管过他。没人指点他修炼,没人问他需不需要丹药,甚至没人记得他还活着。他就像一个被随手丢在角落的物件,落满了灰,却还没人来打扫,只是因为还没腾出手来扔掉。
他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修炼。
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缓慢、稀薄,像是从石缝里渗出的水。夜里灵气比白天活跃一些,这是修炼常识。灵气穿过他的皮肤,渗入经脉,沿着固定的路线运转一周,最后汇入丹田。
他能感觉到那团灵气在丹田里越转越快,越来越凝实,像一颗快要成型的珠子,在黑暗的虚空中缓缓旋转,发出微弱的莹光。
快了,快了——
“砰。”
无形的墙壁出现了。灵气撞上去,像鸡蛋碰石头,碎得净净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。
丹田传来一阵刺痛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、剥落。那种痛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已经不需要皱眉。
顾长安睁开眼睛,面无表情。
三年了。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不。不是习惯。是麻木。习惯至少还意味着某种主动的适应,而麻木是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期待,没有失望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。只剩下一个动作,反复地做,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简。
那枚父母留下的玉简,此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,没有任何异常。六年来,它一直这样。不发烫,不发光,不说话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。他甚至怀疑,这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简,父亲说的“好好修炼”,也只是一句随口敷衍的话,和所有父亲送别儿子时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嘱托一样,说过就忘了。
可他还是舍不得扔掉。
因为这是他和父母之间唯一的联系了。它挂在那里,沉默着,像一细细的线,一头系在他腰间,另一头消失在六年前那条山路的尽头。
顾长安把玉简握在手心,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。六年前,这枚玉简被塞进他手里的时候,还是温热的。那是母亲手心的温度。她蹲下来替他整衣领的时候,偷偷握了一下他的手,把那点温度连同玉简一起留在了他掌心。
现在,它凉了。
他闭上眼睛,把玉简重新挂回腰间。
灵气再次汇聚。
再次冲击。
再次溃散。
丹田的刺痛一次比一次剧烈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落在手背上。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不知道除了修炼,自己还能做什么。除了这一件事,他的人生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朋友,没有家人,没有希望,甚至连一个可以恨的人都没有。只有这枚沉默的玉简,和这个永远冲不破的瓶颈。
夜很深了。
枯井区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连虫鸣都没有,仿佛连虫子都不愿意靠近这片灵气枯竭的死地。
顾长安终于停止了修炼,躺在木板床上,望着头顶破旧的屋顶。屋顶有几处漏了,能看见外面的星星。那些星星很亮,很远,隔着破洞看过去,像是一只只冷冰冰的眼睛,无悲无喜地注视着这个世间。
今天王浩说沈家来人了。如果是真的,那退婚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开。他会当众被退婚,当众被羞辱,当众被证明——他顾长安,就是一个废物。
然后呢?
然后他继续留在这里劈柴,继续被人叫废物,继续在深夜里一次次尝试突破,一次次失败,直到丹田里的刺痛变成一种背景,像心跳一样如影随形。
直到老,直到死。
这就是他的一辈子吗?
顾长安闭上眼睛。
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沿着脸颊淌进耳朵里,温热的,痒痒的。他很快把它擦掉了,用力擦了一下,像是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顾家的人,不哭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月光穿过屋顶的破洞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腰间那枚沉默的玉简上。
玉简微微闪了一下。
很微弱,像萤火虫在黑夜深处轻轻翕动了一下翅膀。
一闪,就灭了。
顾长安没有看见。
他已经沉沉睡去。眉头微微蹙着,像即使在梦里,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。呼吸很轻,很浅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柴房里很安静。月光慢慢移动,从脸上移到枕边,从枕边移到地上,一寸一寸地,像光阴在丈量着什么。
玉简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。
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像这些年所有的沉默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夜。
——
第一章·完